第二天一早，安鑫跟领导请了一天假。


    出门前，沈念把两盒礼品塞进他手里。


    一盒牛奶，一盒坚果，是昨晚下班路上买的，特价，包装上还贴着黄色的打折标签。


    她亲手撕了那标签，撕得不算干净，边角还留着一点胶印，可乍一看，也算像模像样。


    “拿着，别空着手去。”


    沈念把他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遍，


    “记住我跟你说的。先服软，后讲理，最后再撂狠话。顺序千万别乱。”


    安鑫“嗯”了一声，拎着东西出了门。


    从城里到周家村，倒了两趟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土路。


    日头渐渐高了，晒得他后脖子发烫，手里那两盒东西勒得指头生疼。


    原本他可以开家里那辆代步车的，可沈念说她上班要用，又说打车浪费钱，不如坐公交，反正他也不赶时间。


    他争不过，只能照做。


    一路上，走一阵，歇一阵。


    心里把沈念教的那番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过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记住了几句。


    好不容易摸到牛阿婆院子门口，他直接愣住了。


    院门关着，铁锁挂得结结实实。


    安鑫站在门口，敲了几下门。


    铁锁撞在门板上，哐当哐当的，里面毫无反应。


    他试着喊了一声：


    “姐？”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姐！是我，安鑫！”


    依旧安安静静的。


    他踮起脚，从门缝往里瞅。


    门缝窄，只能看见院子里一小块空地，那张竹桌收起来了，凳子也摞在墙根底下，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


    他退回来，站在门口，手里的礼品盒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时，恰好有一个胖乎乎的妇女从门前经过。


    安鑫赶紧迎上去，脸上堆出一点笑，声音放得又软又客气：


    “大姐，问一下，这家人呢？”


    那妇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面生，倒也和气，便道：


    “你说安柠啊？大清早娘俩就一块儿出门了，说是去邻县办事。”


    “办事？啥事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我可不知道。”


    妇女摇摇头，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安鑫愣在当场。


    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去邻县办事？办什么事？


    难道……是去医院看爸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眼睛亮了一下。


    有这个可能啊！


    可下一秒，他又把这念头按了回去。


    不对。


    爸住院的地方在市里，不在邻县。


    这个结论一出，安鑫瞬间宛若被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脑袋站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前，手里拎着两盒特价礼品，日头晒得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摸出手机，翻到安柠的号码，拨了过去。


    下一秒，机械的女声响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


    依旧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安鑫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院门口，忽然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窜上来，烧得他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请了一天假，倒了两趟车，走了二十分钟土路，拎着两盒特价货，大老远跑过来，结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门锁着，电话关了，人早跑了。


    她就是躲他。


    她就是故意的。


    安鑫气得原地转了一圈，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头上，石头“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他脚尖疼得直咧嘴。


    然后，他再次掏出手机，翻到沈念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刚接通，他就炸了：


    “她不在！门锁着！电话关机！她躲我！”


    那头，沈念沉默了一秒，随即声音也拔高了，比他还冲：


    “躲你？她凭什么躲你？安鑫，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她就是心虚！”


    “心虚什么呀，她人都不在！”


    “人不在正好！”


    沈念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那低里透着一股狠劲，像是怕被隔壁邻居听见，又像是怕他听不进去：


    “安鑫，你听我说。她不在，你更好办事。你就站那儿，站她家门口，见着人就说。村里人路过，你就跟人讲，讲安柠怎么不管她爹，怎么亲爹住院连个面都不露。你甭管她回不回来，你先把话撒出去。等她回来，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看她怎么抬头！”


    安鑫愣住了。


    他手里还拎着那两盒勒得他指头生疼的礼品，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


    “你……你让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在亲姐家门口，跟村里人嚼舌根，背后说她坏话？”


    “什么叫坏话？那是实话！”


    “沈念，这、这我做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像是跟自己较劲，


    “更何况，我要真说了，人家说不定先把我打一顿。毕竟……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你做不出来？”


    沈念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那尖里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狠：


    “安鑫，你大老远跑过去，门都进不去，电话也打不通，你灰溜溜地回来，她安柠不是更得意？你听我的，现在就把话撒出去。她不是要脸吗？那咱们就——”


    “行了！”


    安鑫忽然吼了一声。


    那一声吼得他自己都一愣。


    他捂着手机，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可那火就是压不住了：


    “沈念，那是我姐。我姐再不对，我也不能站她家门口，跟外人说她坏话。这事我干不出来。”


    那头沈念顿了一下。


    就顿了一下。


    随即更炸了，声音劈得像是要掀翻房顶：


    “你干不出来？你干不出来你跑这一趟干什么？你姐那天怎么骂你的你忘了？她骂你拿了好处不担责任，骂你心眼多，你倒好，转头就护上她了？安鑫，你可真行！”


    “我不是护她——”


    “那你是什么？是什么！”


    沈念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他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我告诉你安鑫，你今天要是什么都没办成，灰溜溜地回来了，那往后你爸的事，你自己管！我不伺候了！你姐不来，你也别指望我！”


    安鑫被她这一顿劈头盖脸地骂，嗓子眼里堵得发慌。


    他站在周家村的路口，日头晒着，礼品盒勒着，手机烫着耳朵。


    他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累——脚累，手累，心更累。


    他想说“你别这样”，想说“我再想想办法”，可那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全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姐不在，电话关机，院门锁着，沈念在电话那头跳着脚。


    他被夹在中间，两头都堵着，出不来。


    最后他实在吵不动了，闷闷地撂下一句：


    “我先回去。这事，回去再说。”


    也不等沈念回话，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拎起那两盒礼品，转身往村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


    门还是关着，安安静静的。


    院墙里那棵柿桂花树探出半个枝头，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