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电话那边却响起熟悉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安鑫皱了皱眉。


    挂了，又拨了一遍。


    依旧是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听了一遍。


    还是那句机械的女声，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不死心，又拨了第三遍。


    还是通话中。


    他盯着屏幕，这才想起沈念说过的话——安柠可能把他的电话号码屏蔽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


    他不信，退出拨号，翻到微信，点进安柠的对话框。


    对话框还在，上面的聊天记录还在，最后一条是他前几天发的那个医院地址，孤零零地悬在那儿，没人回。


    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打下一行字：


    【姐，爸的病情恶化了，正在抢救】


    点了发送后，他手指没停，飞快地继续打字：


    【你快点过来……】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因为刚发出去的那条信息旁边跳出来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拉黑了。


    安鑫盯着那个感叹号，盯了好几秒。


    半晌过后，终于认命般把手机慢慢放下，搁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以及缩在椅子上抹眼泪的吴桂芬，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一个接一个，压都压不住。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收麦子，他在地头玩，安柠跟在他妈后头捡麦穗，一捡一下午。


    他想起他上高中那会儿，安柠刚工作，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他拿那些钱买了双新球鞋，穿在脚上，在学校操场上跑，觉得自己神气得很。可他从来没问过，那些年，安柠自己够不够花。


    他想起他爸查出肺癌那年，安柠把二十万彩礼全填进了医院账上，然后一声不响嫁了，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他那时候还觉得应该的——做姐姐的嘛，帮衬家里，天经地义。


    然后，他又想起这些年。


    他爸每次住院，他妈摔断腿，都是安柠在医院忙前忙后。


    他过得很舒心。


    一日三餐有吴桂芬，人情往来有沈念冲在前头，爸妈有事有安柠自动接手。


    他落在后面，看不到她们的付出，只觉岁月静好。


    日子顺顺当当的，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他以为日子本来就是这样。


    可现在——


    他妈老了，一遇事就只会哭。


    沈念不管了，冷冷地站在一边，连医院都不来了。


    安柠翻脸了，电话关机，微信拉黑，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替他负重前行的人，老的老，不管的不管，翻脸的翻脸。


    他头顶那片庇护了他四十年的云，散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普通人的日子，有这么多的风雨。


    只是从前，那些风雨，都有人替他挡了。


    安鑫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静悄悄的，抢救室的门还关着，红灯还亮着。


    他忽然觉得：那盏红灯底下压着的，不只是他爸的命，还有他这四十年来，从没看清过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


    头顶的红灯终于灭了。


    抢救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一个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带着一层薄汗。


    安鑫猛地站起来，吴桂芬也跟着站起来，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


    “抢救过来了。”


    医生的话很短，这几个字落下来，安鑫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总算落下去了一寸。


    “但是，”


    医生翻了一下手里的板子，


    “病人情况还不稳定，需要转重症监护室，24小时监控。你们家属留一个联系方式就行，人不用守在这儿，有情况我们会打电话。”


    安鑫整个人都是懵的，半天，才挤出一个“好”字。


    吴桂芬在旁边“哇”地一声哭出来，这回是哭出了声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那种颤。


    她一边哭一边去拉医生的袖子：


    “大夫，我老头子他……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个不好说，看恢复情况。你们先回去，留一个人保持电话畅通就行。”


    说完，医生就急匆匆走了。


    护士推着安建国出来，人还睡着，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接了一堆管子。


    吴桂芬扑上去叫了两声“老头子”，护士拦住了。


    “病人需要安静。”


    安鑫扶着吴桂芬在旁边跟着。


    重症监护室在另一层，他们跟过去，在门口被护士站的人拦下，填了联系方式，签了字，护士说：


    “回去吧，不用在这儿等。有情况我们会打这个电话。”


    吴桂芬不肯走。


    她站在ICU门口那扇紧闭的门前，像是想从那道门缝里看出点什么来。


    安鑫站在她旁边，也没催她。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照着他们母子俩，一个佝偻着，一个靠着墙。


    过了好一会儿，吴桂芬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肿了，脸上的泪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她看着安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鑫也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不死心，翻了翻，通话记录停在刚才那三通“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上。


    微信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还在。


    安柠没有联系他。


    沈念也没有。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世界遗弃了。


    可他却不知道该怪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扶住吴桂芬的胳膊，轻声道：


    “走吧，妈。咱们先回去。”


    到家时，已经过了半夜。


    沈念早睡了。


    安鑫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得很安稳，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爸在抢救室里躺了几个小时，他妈哭得站不住，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夜——她都知道。


    可她还是睡了。


    睡得这么踏实。


    一股火从安鑫胸口往上顶。


    他想喊她，想把她推醒，想问她一句：“你怎么睡得着？”


    可那火顶到嗓子眼，又慢慢落回去了。


    他拿什么质问她？


    她没骂他，没跟他闹，她只是不管了。


    真闹起来，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还是他。


    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退出来，带上门，回到沙发上躺下。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跳出来的时候，他眼睛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数字不多了，比他想得还少。


    医院那边明天可能就要催缴费了。


    ICU一天多少钱，他不敢想。


    他手里的钱撑不了几天了。


    结婚这些年，他的工资管日常开销，沈念的工资存起来，这是当初说好的。


    他以前从不过问那张卡，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那张卡离他那么远。


    他想去跟她要，可他知道，一开口，等着他的将会是什么。


    他没力气吵了。


    可他好像也没地方可以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