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上海已经很冷了。


    法租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那儿枯黄枯黄的。


    大上海的霓虹灯还亮着，但门口冷清得不像话，以前这个点停七八辆黄包车，车夫蹲在路边抽烟聊天，现在只剩两三个，缩着脖子等人。


    王雪琴进去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大厅——稀稀拉拉散了几桌客人，都坐在离舞台最远的角落，像怕坐近了会被什么东西沾上。


    她皱了皱眉，没有去包厢，在前排正中间坐下。


    台下的灯暗，台上的灯亮得刺眼，把整个舞台照得明晃晃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


    依萍站在那圈光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子，手里握着话筒，声音清清亮亮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台下落。


    但她旁边只有两个伴舞，一左一右，隔得远，像怕靠太近了会被那圈光照到。


    乐手的位置空了三把椅子，剩下的人低头翻谱子，没有人往台前看。


    台下那几桌客人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没有人鼓掌，整个场子安静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吸走了。


    王雪琴看了一整首。


    没有鼓掌，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看完了。


    依萍唱完朝台下欠了欠身转身往后台走的时候，王雪琴站起来，没有去后台找依萍，她拐了个弯，直接往化妆间去了。


    化妆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几个姑娘，正在卸妆换衣裳。


    王雪琴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同时低下去了，速度太快了，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样。


    王雪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扫了一圈：“你们的人呢？今晚台上就两个人，还有三个呢？”


    没有人接话。


    一个穿蓝旗袍的姑娘低着头把耳环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另一个背对着门口在换衣裳，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角落里坐着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把梳子，梳了两下又放下了。


    安静像一口倒扣的缸，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面，沉得人喘不上气。


    王雪琴看着她们那副样子，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倒是说话啊。你们怎么回事？白玫瑰上台就两个人陪着跳，乐手空了三把椅子，你们当我看不见？”


    “以前你们都抢着去伴舞，现在一个两个的躲起来？”她指着那个穿蓝旗袍的，“你以前不是站右边的吗？今晚人呢？”


    那姑娘被她点到了，手里的耳环捏得更紧了，嘴抿成一条线，就是不开口。


    旁边那个终于停了手里的梳子，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陆太太，不是我们不想上……外面有人被抓了。前两天的，就因为在街上唱了几句。巡捕房直接带走的。”


    她顿了一下，“我们怕。”


    王雪琴盯着她看了两秒：“怕什么？你们在大上海唱的，又不是在大街上唱的。”


    那姑娘终于转过身来：“陆太太，在大上海唱和在街上唱，有什么区别？抓人的时候人家会问你在哪儿唱的吗？”


    她把梳子放在桌上，“我们家里还有老有小，万一出了事，谁来养活他们？”


    王雪琴张了张嘴想骂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看着那几个人低头不语的背影，那口火气在胸口拱了又拱，最后她说了一句：“……行。你们怕。那你们躲着吧。”


    她转身走了出去，步子又急又重，高跟鞋踩在走廊里噔噔响，像要把什么东西踩碎似的。


    依萍正从后台出来，看见王雪琴黑着一张脸从化妆间那边走过来，脚步放慢了：“雪姨。你刚刚跟人吵架了？”


    王雪琴停下来，胸口还在起伏：“我去骂人了。”


    “骂谁了？”


    “骂那些不敢上台的。一个说怕被巡捕房抓，一个说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王雪琴喘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她们以前跟你站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说怕？钱多的时候舞台都挤不下……”


    依萍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雪姨，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顾虑。她们怕，我理解。我尊重她们。”


    王雪琴愣了一下：“你理解？你现在台上只有两个伴舞，乐手空了三把椅子，你理解？”


    依萍说：“我理解。愿意站过来的人，我已经很感激了。没有站出来的人，我也不怪。能有人站过来，就很不容易了，她们没有去举报，没有落井下石。”


    王雪琴站在原地，看着依萍那张平静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胸口那口气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她想说什么，但看着依萍的样子又说不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换了个语气，声音比刚才低了：“……那你今晚还唱吗？”


    “唱。”


    王雪琴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她出了大上海，没有回家。


    她直接回了陆公馆，进了门就开始翻柜子。


    陆振华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你找什么？”


    “找人。”


    “你找人翻柜子干什么？”


    王雪琴头也不回，“我给你换件衣服，跟我去大上海。”


    陆振华放下报纸：“现在？”


    “现在。”王雪琴说，“咱们去给依萍当观众。”


    她走到客厅中间一拍手，声音亮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如萍！梦萍！尔豪！张妈都给我出来！”


    如萍从楼上探出头：“妈，怎么了？”


    王雪琴说：“换衣服，跟我去大上海。”


    梦萍从房间里冲出来：“去大上海？现在？”


    王雪琴说：“现在。”


    尔豪从书房出来，外套已经穿好了：“妈，走吧。”


    王雪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快。”


    “张妈去把咱们家人全叫上……”


    那天晚上王雪琴带着一家人走进大上海的时候，前台的服务生多看了两眼。


    一家子人整整齐齐坐了两排，把前排那二十几个空位全部填满了。


    灯光暗下来之后，依萍从侧台走出来，手里握着话筒，目光扫过台下。


    她看见前排满满当当坐了两排人，看见了王雪琴、陆振华、如萍、梦萍、尔豪、张妈、小翠、家丁……


    她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对着台下的人笑了笑。


    王雪琴坐在前排正中，没有喊叫，也没有说话，第一个抬起了手。


    掌声又脆又响，整间大厅都能听见。


    如萍跟着拍手，梦萍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尔豪站起来拍，陆振华坐着拍，一家人整整齐齐两排人全在鼓掌。


    依萍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开口唱了。


    掌声一直没断，稀稀拉拉的客人开始有人往这边看，有人迟疑着跟着拍，一下两下，不响但也算是在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