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豪从对面房间出来，陆振华也站在了走廊那头。


    依萍披着外套快步下了楼。


    傅文佩从一楼慌忙跑上来，看见梦萍这个样子，她喊了声，“梦萍！”


    她在梦萍面前蹲下来，伸手把梦萍的头轻轻拢到自己肩上，手心贴着她的后脑勺，声音又轻又柔：“别怕，是佩姨，没有人，你看这儿只有我们……”


    梦萍的尖叫声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攥着头发的手指慢慢松开，搭在傅文佩肩上，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王雪琴是最后一个到的。


    这个雨夜里，她一直在梦魇，直到一阵阵越来越炸裂的雷声把她惊醒。


    她冲进房间的时候脚上都没有穿鞋，看见梦萍缩在傅文佩怀里，看见满地狼藉，然后整个人炸了。


    她一把将傅文佩轻轻推开，自己蹲下去，握住梦萍冰凉的手：“梦萍，你别怕，妈来了。”


    “妈———”梦萍抬眼看见她妈来了，哭喊着对王雪琴道，“妈，他们要杀了我们，快逃……”


    “梦萍，谁，谁要杀我们……”王雪琴的声音从低哑变得尖锐。


    “那些人，我不知道，好多人，要杀我们……”


    “梦萍，谁欺负的你？你告诉妈！妈带你去报仇！你指谁妈就帮你杀谁！”她站起来，眼睛通红，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一把掀翻桌上剩下的东西，又走到窗台边伸手去扯那截被梦萍攥皱的窗帘。


    “这些畜生东西，”嘴里还在骂：“都剁了喂狗！我女儿你们也敢动！你们找死！”


    “妈！”梦萍喊了一声，整个人抖了一下，“……他们不在那儿……”


    王雪琴停住了。


    窗外电闪雷鸣。


    她看着梦萍满脸的泪，看着满地狼藉，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老天对她的惩罚。


    上辈子她的恶，这辈子还在追着她。


    她已经改了、已经在拼了，可伤害还是来了。


    所有的恨还是一样的——对魏光雄的恨、对老天的恨、对前世的恨、对自己的恨。


    不增不减。


    还有对这辈子无论怎么做都还是让孩子受伤的恨。


    她站在窗边，攥着那截窗帘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王雪琴半截身子探出窗外，指着天，雷电劈到了院子里，她任凭身子雨打风吹，“你让我重来，为什么要一次次折磨我……”


    “啊———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王雪琴拼命拽着窗帘，像在拽她痛恨的老天。


    陆振华看着这一幕，低声对旁边的尔豪说了一句：“尔豪，快去叫郑医生来。”


    尔豪快步下楼。


    不多时郑医生拎着药箱上来了。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场面，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针剂。


    王雪琴侧过头瞪着那根针：“你要干什么？”


    她红着眼指着陆振华，“陆振华，你要干什么？”


    “上去把你妈拉开……”陆振华对旁边的两人道。


    尔豪和如萍走了两步上去。


    “不许过来。”


    “滚开，啊———”


    “老娘没疯，你们才疯了，你们一个二个都是糊涂蛋，蠢货……”


    “不许过来！”


    如萍和尔豪又往前了两步。


    王雪琴尖叫着，她红着眼看着如萍和尔豪，“你们要干什么，滚开……”


    “妈，你冷静一点……”尔豪开口道，手还往前伸了些。


    “妈，你别动！”如萍哭着要走上前。


    “不许过来，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东西，给老娘滚开……”王雪琴歇斯底里喊道，她烦透了她们天天说自己疯了的模样。


    她没疯，她是重生的，她说不出真相。


    “果然养不熟，如萍，你个白眼狼……”


    看着王雪琴发疯的样子，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陆振华摆了摆手，让他们别过去了，要是逼急了，王雪琴跳下去，腿又得瘸。


    他目光越过他们，越过屋里所有人，落在站在门边一直没有动的依萍身上，开口喊了一声：“依萍，你去。把她稳住。”


    依萍看着陆振华深沉的眸子，没有犹豫，迈了一步跨过门槛，朝王雪琴走过去。


    她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早就知道自己该站到这个位置上来。


    “雪姨，雪姨……”她轻声喊着王雪琴，慢慢走到王雪琴面前，站定，然后又叫了一声：“雪姨。”


    王雪琴拉着窗帘的手在抖。


    她的目光从依萍脸上扫过去又移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的嘴唇还在动，没有发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些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依萍，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错了，对不起……”


    “依萍，你快告诉他们，我没疯……”


    王雪琴看着她，自己不能认的亲生女儿。


    那张脸——刚强、倔强、不服输——那种她上辈子亏欠、这辈子拼命想护住的东西，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她攥着窗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侧。


    肩膀还在抖，但那双抓着东西的手没有再抬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依萍脸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雪姨，我知道你没疯，你只是说不了你的想法，雪姨，我知道的。”依萍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让王雪琴看得见她，让她知道她还在。


    窗外电闪雷鸣，雨还在下，风还在刮。


    走廊里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只有梦萍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和王雪琴慢慢从急促变得深长的呼吸。


    王雪琴上前一步抱着依萍，一直哭，一直说对不起，说她没做好，说她不该让依萍受苦，说没保护好梦萍……


    郑医生绕后，赶紧上去，快速将针水打进去。


    窗户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窗帘的边缘在风里一鼓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