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走了大约半里地之后，她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坡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段碎石路面上，暗褐色的印子还在那里，风没有把它们吹散。


    她想起自己跑过来的时候，路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几具尸体，两具是陈安邦的随从，三具是追杀的人，就倒在路边，没有人收。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回那户人家门口，推开篱笆门，扫了一圈，指了指墙根下那把旧铁锹："喂，大爷，那个，给我吧。"


    老头刚从屋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又转回来看她，嘴巴动了两下："你……你还要铁锹？"


    "你卖不卖？"王雪琴没接他的话。


    老头犹豫了一下，报了个价："五毛。"


    "三毛！"王雪琴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三毛钱递过去，"卖不卖？"


    "卖！"老头回答。


    她走过去拿起铁锹，掂了一下，挺趁手的，扛着就走了。


    她走出篱笆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老头的嘟囔声："铁锹也拿走了……亏了亏了……”


    “不过三毛钱一把旧铁锹也差不多了……"


    王雪琴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又笑了一下，两步并一步往回走。


    王雪琴扛着铁锹走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在骂。


    她把铁锹往车板上一搁，弯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翻出那两张饼来。


    油纸包着，还是温的。


    她掰了一块递给陈安邦，语气硬邦邦的："陈安邦，你可别饿死在半路上。"


    陈安邦接过去没有说话，低头咬了一口。


    她又掰了半块，走到车板另一头递给陆振华，声音低了一点，不那么尖了："你也吃。"


    陆振华伸手接过去，她多看了他一眼——嘴唇发白，眼窝凹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干柴。


    她又把水囊递过去："喝点水。"


    陆振华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来的时候手在抖。


    她看了他两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把水囊塞好，弯腰准备架车杠。


    陆振华的声音从车板上飘过来，很轻但很清楚："雪琴，你……把他们埋了吧。那两个人……是我们的人。不能让他们一直躺在那儿。"


    王雪琴的手顿住了，回过头瞪着他："你说什么？陆振华，你让我一个弱女子去埋人？"


    陆振华闭着眼又说了一遍："咋咋唬唬的干什么，就挖个坑，把他们埋了。"


    王雪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陆振华，你当老娘有三头六臂是不是？拉车回来的是我，现在埋人的也是我？"


    陆振华没有接话。


    陈安邦坐在几步之外，手里那半块饼还没吃完。


    “我不埋……”


    “那我歇一会儿，一会儿去埋……”陆振华很是虚弱地说道。


    王雪琴狠狠剜了陆振华一眼，拿上铁锹就去了不远处。


    陈安邦看着两人，他以为王雪琴铁定不会去，没想到还是去了。


    看那个模样，不像头一回干这种事。


    他看了陆振华一眼，又看了一眼前面王雪琴叉着腰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你叫她……埋人？她能愿意？"


    陆振华靠在车板上，声音还是轻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一天使不完的牛劲，你让她去，省得她在这儿一直骂人。"


    陈安邦看了陆振华一眼，又看了王雪琴一眼，没有再说话。


    “年轻那会，东北匪患多，我们常遇到，之前她也干过这事儿……”陆振华解释道。


    当年他带着王雪琴和另外三房太太外出，没想到遇到了匪患，他和李副官都受了伤，带的人也死的差不多了。


    傅文佩被吓得只会抱着心萍哭，另外那几房姨太也被吓到发呆还有一个晕了过去。


    当时他中了枪，王雪琴骂了句什么“敢拦姑奶奶的富贵日子”，趁着土匪挨了重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腰间别着的木柄手榴弹“哐当”滚了出来。


    王雪琴一眼就认出那物件，他当年在家里跟她讲过这东西的厉害。


    她弯腰一把捞住木柄，把手榴弹丢向了土匪，又用枪打死了四个人。


    后来她赶着马车，把大家带到了城里。


    所以后面他把管家权交给她，其他人也没几个闹的，毕竟家里就她最能闹腾。


    王雪琴虽然没脑子，但是贪财怕死，为了过好日子，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要是人家要伤害她，她死也要把人肉咬下来几口。


    陆振华跟陈安邦说着往日的事，脸上有对王雪琴疯癫的嫌弃，又有王雪琴要争要抢的认同。


    王雪琴站在那儿叉着腰骂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弯腰拿起了铁锹。


    她转身往那几具尸体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瞪了陆振华一眼，又剜了陈安邦一眼："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这群老东西。两个老不死的，受点小伤就唧唧歪歪装死动不了……"


    陆振华没有回答，他靠回车板上咬了一口饼。


    “死哪不好，偏偏死外边，还害了我家的人，你们这些烂心烂肺的狗玩意儿……”


    她边挖边骂，声音不高但一句接一句往外蹦："陆振华你个老东西——你当老娘是驴是不是——又要照顾你又要埋人——"


    一锹翻起来一大块土，"下辈子你们投胎当给我当牛做马——老娘天天鞭子抽死你们——"


    又一锹，"陈安邦你个害人精——不是你——老娘能在这儿挖坑——"


    她把土甩出去，铁锹磕在石头上发出脆响，她又骂了一句："都他妈是你家的烂摊子——"


    她把坑挖好之后把两个随从拖进去摆好，又弯腰把一个随从的胳膊往里摆正了一些。


    想了想，她把三个歹徒拖到旁边，随便刨了一个浅坑踹了进去，草草盖了一层土。


    她走回深坑那边开始往坑里填土，填了几锹之后停了一下，手里攥着铁锹把，声音忽然正经了一些："你们两个听好了——你们死了可都怪陈安邦，都是陈安邦连累你们的。你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该找谁找谁，别来找我，也别找陆振华。我埋了你们那可是大恩大德。"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听见没有？"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算我陆家对不起你们，呸，是陈家对不起你们，回去我就让陈安邦天天给你们磕头烧纸……”


    然后继续填土，把坑填平踩实，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陆振华躺在车板上远远听见了，他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脸色铁青的陈安邦，开口说了一句："王雪琴……你这是在超度还是在招魂？"


    王雪琴转过身来铁锹扛在肩上叉着腰回了一句："你管老娘在干什么？"


    她说完把土拍实，这才扛着铁锹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