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妈对不起你。”


    雷电打着她身上她也不在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吵不醒她。


    依萍死了，她的重生毫无意义。


    “妈这辈子对不起你。上辈子也对不起你。妈上辈子我不知道你是妈的女儿。我以为你是傅文佩的女儿。把你当仇人养了十几年。妈把你赶出去。妈看着你跳河。还幸灾乐祸……”


    她攥紧了依萍的手。


    “我后来死了，看见上辈子你在西渡桥上落水的时候，妈扑过去没抓住。那天下着大雨，江水那么冷。你在水里漂了很远，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了。妈看着你躺在水里，脸白白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后来我也死了。看了无数遍你们几个的一生，我死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你是我生的。是我把你弄丢了。对不起依萍……”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依萍的手背上。


    王雪琴已经吐血了，血流在了玉佩上。


    “所以妈回来了。拼命想护住你。妈给你送钱，给你买房子，替你打架，替你骂人，我知道你恨妈。也知道你后来慢慢不恨了。妈以为这辈子能改。妈以为这辈子你能活得好好的。”


    “可你怎么又出事了？你这个傻的！有事让别人去就行了，桥那么危险，你跟着跳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依萍的脸，声音忽然尖了：“你怎么又出事了！你出门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中午会提前回来！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她的声音在抢救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没有人回答她。


    屋内死寂。


    王雪琴跪在床边，攥着依萍的手。


    她开始重复。


    一遍一遍地叫依萍的名字。


    “依萍。依萍。你听见没有。你醒醒。妈在这儿。依萍……”


    她叫了很久。


    久到嗓子哑了，久到叫不出声了，她还在叫。


    嘴唇在动，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陆振华站在不远处，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他拄着拐杖，看着床边的王雪琴，看着她跪在那里、攥着依萍的手、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然后王雪琴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玉佩。


    玉佩温热起来了，贴着皮肤的温度，她能感觉到。


    她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老道士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转：“若遇绝境，可捏碎此牌。但仅此一次。”


    绝境。


    她看着依萍的脸。


    她的女儿，现在躺在这里，心跳停了，命没了。


    这难道不是绝境？


    这一定就是绝境了。


    她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


    上面刻着的符文还是看不懂。


    她攥紧了玉佩，然后把它塞进依萍的手心里。


    依萍的手指没有动。


    王雪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玉佩塞进去，然后再一根一根合上。


    做完这些，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包住依萍攥着玉佩的手。


    然后她攥紧。


    用力攥。


    她的指甲掐进依萍的手背，自己的掌心也被玉佩的棱角硌得生疼。


    她咬着牙，继续攥。


    血从两个人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依萍的手腕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片暗红。


    “依萍。”她说，“妈求你。你睁开眼看看我。”


    玉佩没有碎。


    她继续攥。


    更用力。


    指节发白，骨节咯咯响。


    “陆依萍，你听见没有？你睁开眼！你上辈子在西渡桥落水，我没抓住你。这辈子你又出事了。你怎么又出事了？妈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不要去水边，我说过好几次的，你这个死丫头怎么不听话，你每次出门都答应我的，你怎么不听妈的话？”


    玉佩还是没碎。


    “是不是妈不够用力？”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还不够疼？”


    她把依萍的手抬起来，两只手一起攥，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


    她整个人在发抖，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悔，都通过这一握传过去。


    “啪。”


    很轻的一声，像冰裂开的声音。


    玉佩碎了。


    碎片嵌进两个人的掌心，血渗出来。


    王雪琴感觉不到疼。


    她只感觉到依萍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温热的，细碎的，硌在两个人的血肉之间。


    然后她开始说话。


    “依萍，你听着。”她的声音又急又碎，像是怕来不及，“你是我女儿。我生的你。是那两个蠢货抱错了。如萍才是傅文佩的女儿。那个贱人带着你吃苦，她让你吃了好多苦……你要是醒不过来，我饶不了她。我肯定饶不了她……还有你爸，我要毒死他，让他下来陪咱们……”


    她顿了一下。


    天没有打雷，没有被掐住喉咙。


    “依萍，你听见了是不是？你听见没有，你是我王雪琴的女儿，你听见没有？哈哈哈哈……没有雷劈我了，没有人不让我说了，依萍啊，你是我王雪琴的女儿。”


    窗外安安静静的，连暴雨都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还是没有雷、没有闪电、没有暴雨，什么都没有。


    她回过头，看着依萍。


    依萍没有醒。


    但王雪琴能说了。


    她等了整整几辈子的这句话，她这辈子想说而永远说不出口的这句话，她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依萍。”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惊喜，“你听见了吗？我说出来了。老天没有打雷，没有人阻止我了，我能说了。哈哈哈哈……原来捏碎玉佩就能说。原来这么简单。你醒过来，你再听我说一遍。你醒过来好不好？”


    依萍没有醒。


    王雪琴攥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混在血里，分不清了。


    她跪在床边，攥着依萍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依萍的手背上，“依萍。”


    她伏在床边，声音闷在依萍的手背上，断断续续的，“你听见没有？妈好不容易能说了。你听见没有？陆依萍，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为什么我能开口认你的时候，你却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