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上海的天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陆公馆的早饭桌上，一家人围坐着，粥还冒着热气。


    金婶今天煮的是白粥，配了几碟小菜——酱瓜、腐乳、一碟炒花生米。


    粥熬得稀，筷子捞半天捞不着几粒米。


    王雪琴端着碗，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知道米贵了。


    昨天去买米，排了半个钟头的队，一人限购五升，还尽是碎米，好的早被人挑走了。


    “妈，今天的粥比昨天稀了。不香……”尔杰扒了两口，嘟囔了一句。


    “稀了怎么了？稀了不照样填饱肚子？”王雪琴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现在米什么价？一石十块二，还买不着好的。以前七八块钱一石，现在涨了两块多。你再挑，明天连稀的都没了。”


    尔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低头扒粥。


    陆振华把碗搁下来，拿起桌上的报纸。


    报纸是昨天的，今天送报的还没来。


    他翻到头版，又看了一遍北方的消息。


    日本人增兵了，热河告急。


    他看了两遍，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


    “陆振华，你今天这么早出去？”王雪琴问。


    “早点出去。能多跑几个地方。”


    “我们码头那边怎么样？”


    “不好。”陆振华说，“船票涨了，货也少了。以前一天能走三批货，现在一批都难。”


    王雪琴没接话，低头喝粥。


    她心里清楚，转手对外的货是陆家现在最大的进项。


    船票紧俏，货就少。


    货少了，钱就少。


    钱少了，走的时候就难。


    她攥了攥口袋里的暗盒钥匙，没有说出来。


    依萍坐在桌子另一头，安静地喝粥。


    她今天没有排练，晚上才去大上海。


    她喝完粥，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走到街上，对面米铺门口又排起了队，人比昨天更多了。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先生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布袋是空的。


    他前面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哭了两声，她低头哄了两句，孩子不哭了。


    米铺的伙计从门里探出头来，朝队伍喊了一声——“今天定量，每人五升。后面的别排了。”


    队伍里有人骂了一声。


    骂完了，却没人走。


    依萍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家，“爸。”


    “嗯。”


    “码头那边，你以后别去太晚。天黑了不安全。”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自己上班也要小心。上海虽然是租界，但该乱还是会乱……”


    如萍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头发扎得利落。


    她今天去医院上班，走之前到饭桌旁边站了一下，喝了两口粥，提上金婶准备好的午饭和晚饭。


    “如萍，怎么带两顿饭，今天忙吗？”王雪琴问。


    “忙。伤兵越来越多了，病房不够用，走廊上都加了床。”


    “那你注意身子。别累着。”


    “知道了，妈。”


    如萍出了门。


    王雪琴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如萍前天跟她说的话——“妈，我护理考核通过了，过两个月要走了。我去前线。如果再考过三月底的考试，就能成为战地医生。”


    她把如萍骂了一顿，如萍就在旁边流眼泪，但也不听她的。


    后面，她没再拦，根本拦不住。


    她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搁下碗，站起来。


    梦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比平时晚。


    她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她走到饭桌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瓜，又夹包子吃。


    “梦萍，今天怎么晚了？”王雪琴问。


    “妈，昨天睡得晚。”


    “干什么了？”


    “看书。”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


    梦萍低着头喝粥，没再说话。


    王雪琴没敢追问。


    她前天趁梦萍不在，进了她房间，翻了她的书包，在最里面摸到了那个本子。


    她没有翻开，只是摸了一下，就放回去了。


    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她不想看，她早就偷看过。


    看了又能怎么样？


    她只能等。


    等梦萍自己想通的那一天。


    尔豪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爸妈，我买了烧饼。还热着。”


    “怎么还买这个？”


    “昨晚熬了一夜，路上饿了。顺手买的。”


    王雪琴接过烧饼，搁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尔豪，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尔豪要走了。


    再过两天就走。


    跟杜飞一起去山西。


    她知道尔豪和杜飞要上前线，她天天催尔豪跟可云，让他俩抓紧留给孩子。


    尔豪一听这话，拽着可云就跑了。


    刚刚她暗盒里拿出一部分钱，分成两份，用皮包装好，一份给尔豪，一份给杜飞。


    现在尔豪跟杜飞两个人为去前线做准备，每天匆匆出门，见上一面都难。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着儿女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双眼空洞无神。


    依萍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只包，“雪姨，雪姨，你怎么了？”


    王雪琴回过神，看了看窗外，竟然傍晚了，“依萍，要出去了？”


    “嗯。去大上海。”


    “晚上还留宵夜！”


    “好。”


    “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什么随便。”王雪琴瞪了她一眼，“你得说一个。”


    依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就红烧肉。”


    “行。”


    依萍出了门。


    王雪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跟金婶说今晚做红烧肉。


    金婶说肉贵了，一斤涨了五毛。


    王雪琴说“买”。


    金婶没有再多问，拎着菜篮出了门。


    傅文佩从偏厅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搁在茶几上，“雪琴，怎么总发呆，来喝点水。”


    王雪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傅文佩。”


    “嗯。”


    “你说这上海还能撑多久？”


    傅文佩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天天催陆振华出去跑生意，催他多赚点。”王雪琴说，“他腿刚好，走路还慢，我看他每天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可他什么都不说。他就是上楼睡觉。我也没办法，要是把他逼死了，咱俩就成了寡妇，到时候就没人挣钱了……”


    傅文佩看着她，没有说话。


    “尔豪和杜飞也要走。如萍要走，还好依萍不走，但她干的事也危险，我昨天站在门口等她，看见有辆车跟着她回来。那辆车是大上海的，停在巷口没进来，她进门之后才走的。”


    傅文佩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你有没有问她？”


    “问了，”王雪琴说，“她说感觉有人跟着她，秦五爷派了人保护她，她自己带了一把枪。陆振华之前给她的。”


    傅文佩沉默了一会儿，“雪琴，你总这么操心，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王雪琴摆了摆手，“你不用管我。你帮我管好尔杰梦萍就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隔了老远，巷子里的米铺门口，队伍还没散。


    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太太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只空布袋，低着头，肩膀在抖。


    王雪琴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傅文佩。”


    “嗯。”


    “以后买菜，多买点。囤着。别等涨价了再买。咱们备点放的久的……”


    “好。我跟金婶和玉真说。”


    王雪琴没有再说话。


    她走进厨房，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的水烧开。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上海乱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准备，她忙着勾心斗角，她忙着掏空陆家。


    原来，这个时候，上海的一切都开始变了吗？


    或许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