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上午，枪声断断续续在马场响起。


    依萍学得认真，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在心里。


    等到太阳升得高些，陆振华停下动作，收了枪械。


    他望向这片开阔马场，声音沉了几分。


    “依萍，陆家如今的情况，你心里清楚。这片马场，我已经卖掉了。”


    依萍猛地抬眼看向他。


    “你还能在这里练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这里就不是我们的地方，再也不能过来练枪。”


    依萍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枪冰凉的枪身。


    “我知道，爸爸。”


    她抬眼，眼神坚定。


    “剩下这七天，我会珍惜每一次练习的机会。能多学会一分，将来就多一分自保的本事。”


    陆振华看着她，眼底藏着复杂情绪。


    乱世将至，他能教给女儿的，只有这些杀人自保的本事。


    枪声渐渐停了。


    旷野里只剩下风吹过长草的沙沙声响。


    依萍把勃朗宁仔细拆开，清理完枪膛，再一点点装回原样，动作稳当，不见半分慌乱。


    陆振华抱臂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浮起一层藏不住的骄傲。


    他见过太多后生，摸枪便手抖，听见枪响就慌神。可依萍不一样，女孩子家家，性子却这般坚韧沉得住气。教一遍的要领，她牢牢记住，反复练习打磨。


    陆振华开口，声音放缓，少了方才教枪时的严厉。


    “不错。一点就透，胆子也稳。”


    依萍抬眼看向他，指尖还搭在冰凉的枪身上。


    “是爸你教得仔细。”


    陆振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教是一回事，能不能扛得住、学得进，又是另一回事。多少男人，初次摸枪都吓得手软。你这份坚韧，很难得。”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草靶，语气里带着感慨，“我陆振华的女儿，就该有这般骨气。爸心里，是真为你骄傲。”


    依萍心口微微一热。


    乱世飘摇，前路莫测。


    父亲教她开枪、投掷手榴弹，不是为了逞凶，只是想让她在风雨来临时，有护住自己的本事。


    她握紧手里的手枪，低声应道。


    “我不会辜负爸教我的这些本事。剩下这一个星期，我会抓紧每一分钟练习。”


    陆振华微微颔首。


    阳光落在父女二人身上，空旷马场安静无声，谁都清楚，这片可以安心练枪的地方，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依萍出了门。


    巷子里的风比昨天更冷了。


    她上了车，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


    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深色短打，帽子压得低低的，正在点烟。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走吧。张叔。”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看见那个人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到了大上海，依萍刚进后台，就看见刘南溪站在化妆间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帽子摘了拿在手里，脸色不太好，“依萍。”


    “刘巡捕。”


    “你啊，别叫刘巡捕了。”刘南溪说，“我现在是探长了。”


    依萍愣了一下，“那陈探长——”


    “他被抓了。”刘南溪走进化妆间，把门带上，“警务长下令逮捕的。罪名是‘收受贿赂，徇私枉法’。他们在他的办公室里搜出了一些东西，但他始终不肯说哪来的。”刘南溪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依萍。


    “刘探长，他现在关在哪里？”


    “不知道。政治处的留置室，不在巡捕房。”刘南溪说，“我来是告诉你，不要去找他。你去找他，就是往枪口上撞。”


    依萍的手指攥紧了，“刘探长，他们会不会——”


    “我不知道。”刘南溪打断她，“但你要冷静。陈探长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你别管他，该干嘛干嘛？”说罢，刘南溪吊儿郎当地又问了一句，“话说，你们到底在干嘛？”


    依萍站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我，我请他帮忙！”


    “你请他帮的忙，我也能帮。”刘南溪想着左右不过是打听那些学生的事，偏偏白玫瑰和那死老头藏着掖着不告诉他。


    “……”依萍愣了一下，随后想到陈探长说的话，“好，以后我会请你帮忙，到时候就要麻烦你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刘南溪看着她，“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吕继泽。”


    依萍抬起头。


    “陈探长之前查过。他让我告诉你，吕继泽已经死了。”


    依萍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声音发抖，“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是被转走之后。查不到具体时间。但他已经不在了。我听说尸骨都被扔了……太惨了。”


    依萍站在化妆间里，没有说话。


    她想起吕继泽最后给她的东西。


    她想起他在暗房里跟她说的话——“你收好。背下来，一定要送出去。”


    她想起他缩在墙角的样子，瘦得脱了相。


    “依萍。”刘南溪看着她，“陈德走了。”


    依萍抬起头，不解刘南溪怎么知道陈德去香港的事。


    “他去香港了。他妈那边要他过去。”


    “好。我知道了。”


    “你现在身边没人了。只有一个陆家的保镖跟着你……”


    依萍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会经常来看你。”刘南溪说，“你晚上从大上海出来，我让人跟着你。你上台的时候，我在台下坐着。你回家的时候，我看着你进巷子。你也要注意，你不能出事。”


    依萍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刘探长。”


    “嗯。”


    “谢谢你。”


    刘南溪摆了摆手，“谢什么。多唱点歌送我就行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依萍一眼，“依萍。”


    “嗯。”


    “陈探长的事，你别自己去找他。你去找他，他反而更危险。”


    “我知道。”


    刘南溪拉开门走了。


    依萍站在化妆间里，把那把小手枪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


    枪身冰凉，沉甸甸的。


    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揣回口袋里。


    她走到镜子前面，坐下来，拿起眉笔。她对着镜子描了两笔，手没有抖。


    然后她拿出口红，在唇上点了一点，抿了一下。


    她站起来，往侧幕走。


    舞台上的灯光亮着。


    台下坐满了人。


    她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面。


    “今天唱一首新歌。”她说，“这首歌，送给一个刚走的朋友。”


    台下安静了。


    她开口了。


    声音从麦克风里推出来，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空气里。


    二楼靠里的包厢，帘子半垂着。


    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没有喝。


    他只是听着。


    听完了整首歌。


    “陆依萍？白玫瑰？我到底还要盯你多久呢？”


    然后他站起来，放下茶杯，转身走了。


    大上海大厅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刘南溪坐在那里，瞥了一眼汪文英离开的方向。


    她赶紧脱了制服，穿着常服，换上大上海保镖的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面前搁着一杯没动的茶。


    她听完了整首歌，然后站起来，从侧门出去了。


    她走到大上海后巷，站在路灯底下，点了一根烟放在窗台上。


    她没有抽，只是看着那根烟慢慢烧。


    忽然，她听到声音，随后几个跳跃，越过墙，随手抓了块旧布。


    巷子里传来拳脚声还有闷哼声。


    依萍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了刘南溪靠在墙边抽烟。


    “刘探长，外面冷，你快把大衣穿上。”


    刘南溪笑着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儿，朝她点了一下头。


    依萍朝她把大衣扔过去，点了一下头，然后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伸出手挥了挥。


    刘南溪还站在巷口，烟已经灭了。


    她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


    依萍靠在座椅上，把那把小手枪摸出来，握在手里。


    枪身冰凉，但她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