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回家上楼之后，王雪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桌上留着的吃食已经凉透了，她没管，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没嗑，就那么攥着。


    她想起陈安邦。


    想起去年冬天在火车站，依萍客客气气喊了一声“陈伯父”，那个老东西含混地“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


    想起他说“我是不会让陆依萍进陈家的门的”。


    想起他说“不合适”的时候那张冷脸。


    她恨他。


    她恨到巴不得他死了没人阻拦依萍和陈明昊，她恨他瞧不上依萍，恨他端着架子装体面。


    可码头上，他扑出去了。


    不管他是想推依萍还是想替她挡，他扑出去了。


    他中了枪，流了那么多血，差点死在码头上。


    王雪琴攥着瓜子的手紧了紧。


    之前她去杭州找陆振华的时候，路上顺手救了陈安邦。


    她照顾了他一路，替他出头，后来担心陈安邦瞧不起陆家，陆家挟恩图报，她跟他要了三千大洋，说是两清了。


    可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做那些事，不就是想让陈安邦对依萍好一点吗？


    因为依萍是她的女儿。


    她不能说。


    她一说就会被雷劈，一说就有濒死的感觉，一说喉咙就像被掐住了一样。


    她只能做，不能说。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让陈安邦欠陆家的情，让陈安邦对依萍好一点。


    可她没想到，陈安邦这个老东西，他嘴上说一套，却扑出去了，或许，或许说明他心里其实是认可依萍的。


    他只是嘴硬，只是不肯承认。


    王雪琴把瓜子搁在桌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她想起依萍说的“他说他没想救我”。


    她冷笑了一声。


    这个老东西，他要是真不想挡，那他在干什么？


    他站着不动不就行了？


    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算了。


    她王雪琴虽然不讲理，但谁做了什么事，她心里有数。


    把茶杯搁下来，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声：“金婶，下午炖只鸡，我明天给人送去。”


    金婶从厨房探出头来：“太太，送谁啊？”


    “送陈安邦。”王雪琴说完，转身往楼上走，“流了那么多血，得补补。”


    第二天一大早，王雪琴拎着食盒去了宏恩医院。


    食盒里是金婶炖了一夜的鸡汤，当归黄芪老母鸡，汤色清亮，油花撇得干干净净。


    她没跟家里人说，自己一个人去的。


    宏恩医院电梯旁边的保镖认得王雪琴，又打了电话跟许清涵确认才放她进去。


    王雪琴一路骂骂咧咧到了六楼，护士出来看了她一眼，让她瞪了回去。


    走到六楼病房门口，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陈安邦靠在床头，肩膀缠着纱布，脸色不太好，但人清醒着。


    陈明桥坐在床边，正在削梨。


    王雪琴推开门走进去。


    陈明桥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雪姨？”


    “我来看看你爸。”王雪琴把食盒搁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陈安邦，“看你挺精神呀，应该死不了吧？”


    陈安邦白了她一眼，没接话。


    “没死就好。”王雪琴把食盒盖子揭开，鸡汤的热气冒上来，“这汤我炖了一夜，喝不喝随你。”


    陈安邦还是没有接话。


    王雪琴站在床边，抱着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陈安邦，我问你一句话。”


    陈安邦闭目养神没理会她。


    “陈明桥，你出去一下！”王雪琴回头对陈明桥说。


    “不行！”陈安邦猛地一惊，睁开眼制止，“有什么事你说。”


    “你救了依萍，是不是想还清了上次欠的人情？”


    陈安邦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王雪琴一眼，又看了一眼陈明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王雪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之前一直拦着依萍和明昊的事，一直说依萍不合适。可码头上你扑出去了。你中了枪，流了那么多血。你到底怎么想的？”


    陈安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着：“我没怎么想。”


    “你扑出去干什么？”


    “我……”陈安邦顿了一下，随后恼羞成怒，王雪琴有病啊？他才好一些，就来审问自己，她算什么东西？“关你什么事？”


    王雪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想让她在你面前出事。你怕陈明昊怪你！”她重复了一遍，“你之前说她配不上陈家，说她做的事太危险，说她跟明昊不合适。可你不想让她在你面前出事。”


    陈安邦没接话。


    王雪琴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陈安邦，你这个老东西，你就是嘴硬。”


    陈安邦把脸转回来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嘴硬。”王雪琴说，“你做了就是做了，你嘴上不认，可你心里清楚。”


    陈安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雪琴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恨意没那么重了。


    这个老东西，他拦着依萍，他瞧不上依萍，他端着架子装体面。


    她想起自己，想起陆振华。


    他们也是这样。


    她嘴上骂几个子女，可心里护着他们。


    她嘴上说“老娘才不管依萍”，可背地里给她送钱、送东西、替她打架、帮她骂人。


    她跟陈安邦，其实是一路人。


    嘴硬，做了不说。


    王雪琴站在床边，看着陈安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陈安邦，我不恨你了。”


    陈安邦抬起头看着她，恨什么？王雪琴闹腾不是单纯的有病么？


    她难道不是看谁不顺眼就发疯骂谁？


    要不就是逮谁骂谁？


    “你拦依萍和明昊的事，我恨过你。”王雪琴说，“你替依萍挡了子弹。你流了那么多血，差点死在码头上。我王雪琴虽然不讲理，但谁做了什么事，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你好好养着。养好了，明昊和依萍的事，你亲自跟他们说。”


    陈安邦不理解，王雪琴脑子里到底想什么？“说什么？”


    “说你同意了呗！”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你不同意你为什么救她？她没了不正合你意？”王雪琴看着陈安邦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唉，这也是个口是心非别扭的老头子，儿女一个个往外跑，他心里肯定也苦，做这个事只是为了让陈明昊不要恨他。


    王雪琴一脸同情，随后把汤放好。


    陈安邦看着王雪琴面上变来变去的表情，同情？怜悯？


    他一定是看错了，随后不想搭理这个疯婆子，就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王雪琴摇了摇头，看了陈明桥一眼，拎起空食盒，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明桥坐在床边，看着门口，又看了一眼陈安邦。


    陈安邦靠在床头，闭着眼，胸口起伏着。


    “爸。”陈明桥开口。


    “嗯。”


    “雪姨刚才那些话……你原来……”


    “怎么，她有病，你也脑子不清楚。”陈安邦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你少在这儿带节奏。”


    陈明桥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陈明桥从病房出来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刚才王雪琴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或许，该加把火了！


    明昊，为了你，二哥可使大力了！


    然后他打了电话去陈家，让人来陪护，他下了楼，去了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