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社战争事件，苏青喻回来之后，是给他讲过有关百花试炼的遭遇的。


    灰白石柱，水晶花苞，白光为净，粉光为情。


    当时他只当是女修互助会那群女人搞出来的邪阵，如今看来，根子怕是在这位“百花世尊”身上。


    此人什么来历？跟顾家又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李照阳压下这些念头。


    想不通的事先放着。


    当务之急只有一个——怎么从这里出去。


    他抬眼四顾，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脚下这块青石广场孤零零悬在虚空里，四面八方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就在百花世尊消失的地方，雾气散开一片，一扇门立在那里。门框灰白，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像是从虚空里直接长出来的。


    什么时候有的？刚才那老女人走的时候还没有。


    李照阳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过去。


    事到如今，想什么都是多余。周围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这个阶段修为所能理解的范围，与其在这里干耗，不如推门看看。


    至于剩下的，就只能祈祷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他伸手推门。


    门轻而易举被推开。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纯白的房间。


    没有墙缝，没有梁柱，四面和头顶脚下的白连成一片，分不出边界在哪里。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柔和均匀，照得人无处藏身。


    房间正中立着一座平台，石质，约莫齐腰高，台面上放着一样东西。


    李照阳走过去。


    是一本书。


    封面一片空白，没有书名，没有署名，纸页泛着微微的旧色。


    他伸手翻开第一页。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不因众生悲欢而驻，不为草木荣枯而止。修行者当知，一切恩爱贪欲皆是轮回之根，情识不断，则生死难了；一念系缚，则万劫沉沦。故立此道，以绝情为舟，以灭念为楫，渡我执之海，登无为之岸。”


    李照阳眉头一皱。


    往下看。


    “其一断缘。视六亲如过客，不结生死之契；观爱憎如朝露，不生执取之念。亲疏一视，恩怨两忘，则心无挂碍。”


    “其二灭念。喜怒哀乐，起于分别；悲欢离合，生于执著。当于念起处观其空，于情动时照其幻，不压不随，不拒不迎，久之则心如止水，万念俱寂。”


    “其三守寂。独处空山，不与众生同悲欢；静观万象，不随外境起波澜。寂者非枯木死灰，乃不被境转之定力。”


    他越看越快，越看脸越沉。


    “情动则道损，念起则功亏。修行之人当于五蕴中照见本空，于诸法上无所住著，不执一相，不染一尘。心无所住，则万法皆空；万法皆空，则天心自现。譬如明镜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镜体本净，何曾染着？修行至此，方知无情非绝情，乃不被情所缚；无念非断念，乃不被念所转。”


    “荣枯有时，聚散有数，皆天道之常，何悲何喜？无情非恶，乃天道之本相；绝情非狠，乃超脱之阶梯。”


    李照阳合上书，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这本书竟然是无情道法？


    难怪那老女人张口闭口“情之一字最是害人”，恐怕她自己修的就是这东西，还想拉着别人一起修。


    李照阳想起刚才百花世尊，下意识就想将书销毁，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女频，万一以后自己道侣以后莫名其妙钻出来个什么白月光/小师弟，说不定有用。


    他正准备把书往储物袋里一塞。


    忽然心有所感，一抬头。


    一个白发老者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照阳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方才进屋看了一圈，这房间空空荡荡，纯白一片，连个影子都没有。这老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凭空出现？还是说他一直都在，只是自己没看见？


    李照阳猛地后退几步，脚后跟磕在平台边缘，手一抖，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白发老者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书，弯腰，慢悠悠地拾起来。


    “无情道之源，本非‘绝情’。”


    老者一边翻书一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上古修真，山精野魅先学做人，方敢言道。人道未立，遽求超脱，便是顽石枯木，非仙非佛。昔年欢喜禅宗一脉，偏从大欲中照见无欲，五欲炽盛处，恰是火中生莲；贪嗔炽然，性自空寂。《诸法无行经》有言，贪欲之实性即是佛法性，非断贪欲，乃转贪欲。圆觉亦说，轮回根本在恩爱贪欲，却非教人刳心为石，而是于爱渴中知幻、于缠缚中解脱。”


    他翻过一页。


    “后世误读，把‘太上忘情’作‘刎情’。《庄子》所谓无情，是不以好恶内伤其身；道家所言清静，是五色不乱目、五音不乱心。真修者不是无七情六欲，是欲过不留痕，情来不系心。”


    老者合上书，抬眼看李照阳。


    “故无情道，实则应唤‘无欲道’。欲根未净而强斩情苗，不过是自欺的死道；唯有人间走透、大欲历尽、回头见一切皆空，那一点不染之性，才是无情之真源。”


    李照阳听得一愣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


    “前辈的意思是……”他斟酌着措辞，“无情道实则想走捷径的歪门邪道？”


    白发老者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李照阳盯着老者的脸看。


    虽老但帅，而且有些眼熟，一下想不起在哪见过。


    “您是——”


    李照阳恍然大悟！


    白发老者微笑点头。


    “您是百花世尊她爹？”


    白发老者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谁是那个老女人的爹！”老者怒道，“晦气。”


    李照阳讪讪一笑：“开个玩笑，前辈。”


    他自然是认出来了，幻象里他穿的是玄色长袍，年轻得多，眉宇间带着冷厉。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笑眯眯的，和气得像个邻家老头。


    他整了整衣袍，收起嬉皮笑脸，正正经经行了一礼。


    “灵州玄阴城李家李照阳，见过顾问山前辈。”


    白发老者，也就是顾问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照阳直起身，肚子里憋了一堆问题，索性一口气全倒出来。


    “前辈，这里是哪里？顾家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明月，她去哪儿了？”


    顾问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那本书随手往平台上一放，负手而立，环顾了一圈这间纯白的屋子，像是在看什么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这里是哪里……”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随即转头看向李照阳，“你觉得，这里是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