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仪，拍好了吗？”


    沈明端着盘子，看向举着手机迟迟不肯放下的自家那口子，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等一下，这张不好。”


    杜婉仪低头划了两下屏幕，很不满意：“豆豆，你怎么这副表情，太太带你出来吃饭，你不高兴吗？”


    沈明看了看胳膊上的手包。


    然后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盘子和叉子。


    他现在很难分清楚，自己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跟着婉仪过来上班的。


    “高兴。”


    “那你笑一下！”


    沈明扯起嘴角。


    咔嚓。


    太太满意了，收起手机，顺便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点心拿走，吃完以后终于大发慈悲地接回自己的手包。


    “走，吃饭去！”


    叶诚也把相机还给旁边的摄影师，临交出去之前特地检查了一遍背带，确认没有缠在自己手腕上。


    任务完成，及时撤离。


    太太现在只是觉得照片好看，再多拍几张，等她发现还能把豆豆哥从照片里面单独抠出去，那今天这个生日大概就跟东方叔叔没什么关系了。


    “哥哥。”


    相机刚刚脱手，身后便响起一个软软的声音。


    叶诚扭过头。


    林白栀站在几步外，穿着一身浅色裙子，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容又乖又甜，怎么看都是一个跟着家长出来做客的听话小姑娘。


    如果不认识的话。


    “林叔，白栀，你们来了。”


    叶诚抬手打招呼，林天雄笑着点了点头，先把手里的礼盒递给迎过来的东方战，说了两句祝寿的话。


    林白栀也没有越过长辈直接往叶诚身边挤，跟着父亲把人叫了一圈，祝东方战生日快乐，声音清清楚楚，礼数半点儿挑不出问题。


    苏酥看着她，脸上同样带着笑。


    “白栀都这么漂亮了，快进去，跟知夏她们一起坐。”


    “谢谢阿姨。”


    林白栀答应得很乖，身体已经朝着叶诚那边转了过去。


    至于知夏在哪里，暂时不影响她选择方向。


    林天雄看了一眼女儿，又看向已经站到叶诚旁边的东方知夏，脑袋里面不由自主地闪过苏酥之前说的那番话。


    生日宴。


    订婚宴。


    当时苏大小姐把两件事情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小诚只是人暂时不在，回来以后签个到就行了。


    好在今天从门口走到这里，他仔细看过了，布置还是正常的生日宴，东方大哥也是正常的寿星，没有什么忽然多出来的东西。


    林天雄心里刚松一点儿，又看见苏酥正笑着看小诚。


    不行。


    也不能松得太早。


    这笑容他太熟了，自己平时在家里留小诚吃晚饭，顺便劝他天黑就不要走的时候，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林叔，你怎么不进去？”


    叶诚的声音把林天雄从思考里面拉了回来。


    “进去，当然进去。”


    林天雄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诚，待会儿咱们坐近一点，好些天没好好聊聊了。”


    “没问题，林叔，您要是聊养生，我能陪您聊到明年生日。”


    “别的呢？”


    “别的看菜上得快不快。”


    林天雄：“……”


    行。


    看来这小子也清醒得很，暂时不用担心人已经被稀里糊涂套进去了。


    沈明走过来，两人打了个招呼，跟着东方战往里面走，苏酥也转身去招呼另外几位客人。


    长辈刚刚离开几步，林白栀便看向叶诚，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又软了一点。


    “哥哥，你刚刚在帮忙拍照呀？”


    “嗯，挣口饭吃。”


    “谁让你挣了？”


    东方知夏侧头看他：“刚才是不是你自己抢着要拍的？”


    “会长大人，做人要有眼力见，来都来了，总不能只带一张嘴。”


    “你要是真只带一张嘴，今晚还能省不少事。”


    这混蛋刚到门口就开始绕，进去以后绕得更厉害，遇见她母亲转弯，遇见杜婉仪继续转弯，刚刚举起相机的时候，脸上那股重获自由的高兴劲儿都快藏不住了。


    叶诚听了也不反驳，只是十分赞同地点头。


    “对，主要是脑袋里的想法太多，回头我尽量少带一点。”


    旁边，李萌正在努力把最后那口蛋糕咽下去，听见这句话，下意识抬起脸。


    林白栀正好看向她，视线在嘴边那一点奶油上停了一下。


    “萌萌已经吃上啦？”


    “嗯！”


    小秘书点头，看了一眼后面的点心台：“姐姐，你要吃吗，那个白色的很好吃！”


    “我就不吃了，等会儿还要吃饭。”


    林白栀轻轻笑了一下：“不过萌萌不用担心，哥哥应该挺喜欢看你吃东西的，很有福气。”


    说完，她转头看向叶诚，神色无辜：“对吧，哥哥？”


    叶诚还没开口，小秘书已经低头捏了捏自己的脸。


    肉乎乎的。


    前面长官还捏过来着。


    “真的吗？”


    李萌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偷偷看了一眼叶诚，刚刚放下的小叉子居然又想拿起来。


    林白栀：“……”


    不是。


    她说的是有福气。


    有福气！


    这个笨蛋难道就没听出来她在说什么吗，怎么还笑上了！


    “吃完就放下，擦嘴。”


    东方知夏抽了张纸递给小秘书，顺便看了林白栀一眼：“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特意告诉她，别人喜欢看什么。”


    李萌接过纸，动作慢了半拍。


    她想吃当然是真的。


    但如果长官也喜欢看，那不是更好吗？


    长官吃饭那么快，看起来还很香，她有时候也喜欢看呀。


    “我只是觉得萌萌这样很可爱。”


    林白栀没有继续往下说，脸上甚至看不出一点儿被打断的不高兴，很自然地重新望向叶诚。


    “哥哥，我们过去吧，别让叔叔阿姨等。”


    她伸手搭上叶诚胳膊，动作轻轻的，半个身子已经跟着靠了过去。


    吃就吃吧。


    多吃点儿。


    这个笨蛋忙着擦嘴的时候，她已经挽上哥哥了，这才叫有福气！


    “路在前面。”


    东方知夏开口。


    “我知道呀。”


    “他也知道。”


    林白栀抬起脸，眼睛眨了眨：“我没有带路，我在挽哥哥的手。”


    坦坦荡荡。


    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


    叶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会长大人，手掌十分自然地抬起来，指向前面。


    “豆豆哥，你叉子还拿着呢！”


    沈明闻声回头，低头一看，果然，刚刚放了盘子，漏了手里这个。


    他把叉子交给路过的侍者，向叶诚笑了笑：“多亏你提醒。”


    “应该的应该的，待会儿真揣兜里，回去了太太还得问您是不是准备把这边的盘子也配齐。”


    “我听见了！”


    杜婉仪从前面转过头：“小诚诚，你是不是觉得太太吃得很多？”


    “哪能啊，我是觉得豆豆哥体贴。”


    “那倒也是。”


    太太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继续往里面走。


    叶诚趁着说话，已经带着林白栀往前走了几步，东方知夏和沈清寒跟在旁边，小秘书把纸巾丢掉也急忙跟上。


    他没去掰林妹妹的手，也没站在原地等两个姑娘把话说出火星子，借着提醒豆豆哥，干干净净地把人都带离了点心台。


    嘴可以慢慢斗。


    饭可不能站在这里等。


    宴席设在里面的厅里，几张圆桌已经摆好，碗碟杯盏在灯光下面亮晶晶的，侍者正把最后几道冷盘放上去。


    杜婉仪进门第一眼看的就是菜。


    第二眼才看人。


    很好，小酥酥今天准备得还算有诚意，不枉太太亲自跑这一趟。


    苏酥朝靠里面那张大圆桌示意了一下：“咱们坐这边，都是熟人，孩子们也不用分开了。”


    林天雄笑着应下，东方战则停在桌边，又跟旁边桌的客人说了两句，招呼大家不用拘束。


    叶诚目光转了一圈，很快便看见沈明正在给杜婉仪拉椅子。


    太太落座以后十分满意，顺手把包往椅背上一挂，身体已经朝着桌面靠了过去。


    沈明坐到她旁边。


    好地方。


    叶诚眼睛微微一亮，趁着林白栀松手整理裙摆，朝旁边的椅子伸出手。


    “豆豆哥，您刚才跟东方叔叔说的那个地方，我以前好像也去过。”


    沈明一愣，随即笑起来：“你去过？那边以前还没修路，很不好走的。”


    “对，所以我当时没往山上去，从另外一边绕的。”


    叶诚顺势坐下来，把当地那条小河跟山脚下的旧桥说了两句，连哪一侧的坡能走人都对得上。


    他不是随便找了个话头敷衍，两三句话下去，沈明也有了兴趣，接着跟他聊起了以前的见闻。


    一边是豆豆哥。


    另一边暂时没人。


    叶诚觉得挺好，至少吃饭的时候有一侧是可以安心抬胳膊的，不至于刚拿起筷子，就有人询问他这块肉准备夹给谁。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旁边的椅子便被拉开了。


    东方知夏坐下，将裙摆理好，侧头看了他一眼。


    “聊什么，这么高兴？”


    “聊路，会长大人，知识就是在交流之中增长的。”


    “那就好好聊。”


    她拿起桌上的餐巾，没有让他换位置，也没有跟谁解释自己为什么坐这里。


    叶诚点头。


    好消息，保住一边。


    另一边也算老熟人，风险可控。


    大概。


    林白栀的目光在空下来的几把椅子上停了停，没有绕着桌子去找人换位置，反倒先朝父亲笑了一下。


    “爸爸，我坐你旁边。”


    林天雄：“？”


    还有这等好事？


    他刚刚坐到苏酥旁边，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欣慰，而是下意识看了看自家女儿准备把椅子拉向哪边。


    没错，是自己旁边。


    再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去，差不多正对着小诚。


    林天雄懂了。


    很好，爸爸只是正好坐在这里。


    他替女儿把旁边碍事的杯子挪开，转头看了看沈明，忍不住笑道：“沈兄，小诚跟你倒是亲，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沈明微微一笑：“我们刚好聊到一起。”


    刚好。


    林天雄瞅了一眼叶诚旁边的东方知夏，又瞅了一眼自家闺女，没把这两个字拆开来问。


    他忽然觉得有点儿遗憾，刚才自己要是走快两步，先坐到那边，小诚此时跟着聊天的人是不是就换成自己了？


    也不对。


    小诚一看白栀跟在他身后，说不定连这边的椅子都不会碰。


    “主要是豆豆哥见多识广，我跟着长见识。”


    叶诚回答得十分诚恳，林天雄也笑着点头：“那以后来家里，咱们也多聊聊，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不少地方。”


    “行啊林叔，只要不讲到最后又说太晚了，让我住下就行。”


    林天雄笑容一停。


    这孩子。


    怎么还提前把后半段给他说了？


    旁边，林白栀已经轻轻拉了一下父亲袖口，语气带着一点埋怨：“爸爸，哥哥都记住了，你怎么每次都用一样的话。”


    “……”


    林天雄转头看向女儿。


    重点是这个吗？


    他正准备开口，放在桌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坐在旁边的亲闺女刚刚发过来的消息。


    【老东西，你就不能提前找个好位置坐下吗？】


    林天雄：“……”


    刚才那句爸爸果然不是白叫的，座位没有找好，现在已经撤回了。


    林白栀没看父亲，朝叶诚露出一个很乖的笑。


    “哥哥，下次你告诉我，我提前提醒爸爸。”


    “提醒他少讲一点？”


    “提醒他早点开始呀。”


    林天雄：“……”


    好。


    他都不敢想，自己要是有一天讲故事讲哑了，小诚和白栀会不会一左一右坐在旁边，一个问还有没有，一个催他快点儿。


    沈清寒已经在东方知夏另外一侧坐下，李萌走过来，看了看剩下的位置，最后坐到她和林白栀中间，动作比刚刚吃蛋糕时规矩不少。


    小秘书左右看了一眼。


    姐姐和沈小姐，一边一个。


    长官在那边。


    小姐也在那边。


    李萌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空碗，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早一点儿擦完嘴。


    不过很快，一杯果汁被侍者放到了面前，她又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即将上来的饭菜腾出位置。


    来都来了。


    总不能位置没坐好，饭也没吃好。


    林白栀倒是已经找到了好处，抬头便能看见叶诚，不用偏脸，也不需要隔着东方知夏说话。


    “哥哥，你那边可以看见我吗？”


    叶诚放下刚刚展开的餐巾，朝对面看过去：“能，视力正常。”


    “那就好，我怕桌上的花挡住哥哥。”


    “挡不住，这花没你高。”


    “……”


    东方知夏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林白栀也没生气，反而把自己的杯子稍微举起一点儿，隔着桌子轻轻晃了晃。


    “那待会儿哥哥看见我，也要理我哦。”


    这回没给叶诚继续往身高和视力上面扯的机会，说完她就放下杯子，乖乖看向了主位。


    东方知夏抬眼看过去。


    林白栀也看过来，笑容很浅，一碰便移开了。


    坐得近当然好。


    坐得远一点，也不是不能说话，总不能把桌子换成两张吧？


    东方战终于入席，端起杯子，向众人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都是多年的相识，也没谁非要把一个生日办成开大会，众人跟着举杯，祝寿声在厅里面响起来，气氛很快热闹了不少。


    叶诚也跟着站起身，祝了一句生日快乐，杯子碰过以后便坐下来。


    很简短。


    今天在门口已经提前完成了好几年的祝福，这会儿实在不宜继续透支。


    热菜跟着送上来，一条清蒸鱼摆在桌子中间，热气裹着葱香往上升，杜婉仪的视线从盘子一端慢慢移到了另外一端。


    “小酥酥，你家这个盘子不错。”


    苏酥手里的杯子一顿。


    “吃饭。”


    “太太夸一句都不行？”


    “夸可以，不能拿。”


    “你怎么这样想太太！”


    杜婉仪气鼓鼓地扭过头，朝沈明那边看了一眼，发现豆豆正在憋笑，顿时更气了。


    都是一群以小人之心度太太之腹的家伙！


    再说了，就算要拿，那也得先把里面的鱼吃完，哪有连汤带水往包里面放的，她又不是傻子。


    太太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看向东方战。


    “你还有没有话要说？”


    东方战：“……没有了。”


    “今年的生日感想呢？”


    “也没有。”


    “那太太吃了啊？”


    东方战默默把杯子放下，抬手示意众人动筷，心里那点儿关于岁月和老友的感慨，被杜婉仪三句话挤得干干净净。


    叶诚总算可以吃东西了，先夹了蒸鱼盘边的一筷配菜，刚放进碗里，苏酥便笑着看了过来。


    “小诚，平时在学校，知夏没少麻烦你吧？”


    叶诚拿着筷子的手没停，脸上的笑容却比刚才更端正了一点。


    来了。


    他就知道，这桌饭不能只动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