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满看了一眼头顶垂下来的麻绳。


    通风口太窄，一次只能吊一个人。


    小孙上去需要三分钟，林婉上去需要两分钟，最后剩下她和钱守义。


    “绑小孙。”苏满冷冷开口。


    林婉把麻绳挽成双圈套，套在小孙的腋下和腰上，扯了扯绳子，冲着通风孔大喊：“往上拉！慢点！”


    绳子猛地绷直，小孙的身子被一点点拖进了垂直管道。


    碎石和泥土顺着管道往下掉，落在苏满的头上和脸上。苏满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洞角的雷管箱子。


    白烟越来越浓，空气里的酸臭味熏得人眼睛生疼。


    “钱叔，我数三下，你往左边滚。”苏满从腰后拔出工兵铲，“我用铲子替你顶住檩条。”


    “胡闹！”钱守义吼道，“这檩条上头压着几千斤，你那把铲子是铁皮打的，一碰就断！”


    “精钢的，盛骁用炮弹壳锻出来的。”苏满站起身，身子贴近钱守义，“换手！”


    苏满把工兵铲的铲头死死顶在檩条下方的一处石缝里，肩膀往前一顶，硬生生挤进了钱守义的位置。


    重量瞬间压在她的肩骨上。


    衣服底下的皮肉被粗糙的树皮狠狠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骨节挤压声。苏满闷哼了一声，两腿微微弯曲，随即死死蹬住地面。


    钱守义脱力摔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上头的空绳子再次落了下来，落在了林婉脚边。


    “林大夫，上去。”苏满侧着头，咬着牙说。


    林婉抓着绳子，看了看苏满，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钱守义。


    洞角的雷管冒出的白烟已经变成了淡黄色，这是即将爆燃的前兆。


    林婉咬了咬牙，把绳圈套在钱守义身上：“钱科长先上。我是医生，我断后。”


    钱守义愣住了：“林大夫，你……”


    “少废话！”林婉扯动绳子，“往上拉！”


    绳子收紧，钱守义被拉了上去。


    洞里只剩下苏满和林婉两个人。


    毒烟弥漫开来，林婉靠在石壁上，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她伸出手，试图用湿纱布捂住口鼻，手抖得拿不住东西。


    “你刚才……为什么不先走？”苏满咬着牙，肩膀上的檩条压得她整条左臂发麻。


    林婉坐在泥水里，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盛骁要是知道我扔下你跑了，他这辈子都不会正眼看我。”


    苏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蠢货。”


    绳子第三次落了下来。


    林婉站起身，抓起绳子要往苏满身上套：“你先上。你的两个孩子还在炕上等吃奶。”


    “套你自己身上。”苏满盯着她，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我一松手，头顶就塌。你先上去，拉直绳子，我借着滑轮的劲跳上去。你留在这儿，除了被砸死，一点用没有。”


    林婉看着苏满。


    苏满的军装肩膀处已经渗出血迹，但那张脸上一片平静，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林婉没有再争。她把绳子死死绑在自己腰上，抬头冲着上方喊：“拉！”


    林婉的身子被拽进了管道。


    就在她的脚刚刚离开地面的一瞬间，洞角最上方的雷管箱子噗的一声窜出了一火苗！


    火舌舔到了干燥的木屑，引线滋滋冒出红光！


    苏满眼底一缩。


    她没有松开肩膀上的檩条，而是猛地抬起右脚，直接把旁边一堆湿烂的泥浆狠狠踢在火苗上！


    火光被泥浆压灭了半边，但残存的热量瞬间让下方的雷管外壳膨胀变形。


    头顶传来张翠花的喊声：“主任！林大夫上去了！绳子下来了！”


    苏满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垂到眼前的绳头，把活扣迅速缠在自己的左小臂上。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猛地往下一卸，整个人借着惯性向后倒去，同时双腿猛蹬石壁！


    轰隆！


    檩条断成两截，头顶那块巨大的青石带着万钧之力重重砸了下来，正好砸在雷管堆上！


    火药被重压引爆，一股巨大的气浪顺着地面席卷开来！


    碎石飞溅，气浪顺着狭窄的通风管冲了上去。


    苏满整个人被上头的民兵死命往上拉，后背在管壁上重重撞了两下，衣服被凸出的岩石撕开了一大块口子。


    当她被六七双手合力拉出老鹰岩洞口的时候，整个人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黑炭，身上散发着刺鼻的火药味和焦糊味。


    下方的老鸦嘴洞口已经完全塌陷，滚滚浓烟顺着石缝往外冒。


    小孙和钱守义已经被抬上了帆布担架。


    林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浑身抖得连药箱都合不上。看见苏满被拽上来，林婉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的全是酸水。


    张翠花扑过来，一把抱住苏满：“主任！你吓死俺们了！”


    苏满推开张翠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左臂擦破了很大一块皮，血和黑灰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骨头没断。


    “把伤员抬下去。”苏满撑着膝盖站起身，“小孙失血多，送县医院。钱叔送公社卫生所。”


    山下的泥路上，吉普车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县武装部的备用嘎斯卡车终于开了进来，后斗里跳下来十几个县委的干部和保卫人员。孙政委穿着雨衣，踩着烂泥大步跑过来，看见小孙还活着，一把抓住了苏满的手，眼圈通红。


    “苏满同志！你立了大功了！”


    苏满把手抽出来，在湿透的军裤上蹭了蹭：“孙政委，先把人拉走。”


    两个钟头后，公社卫生所。


    大堂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和家属院的老娘们。


    钱守义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正就着大海碗喝姜汤。隔壁里间的刘金花趴在门槛上，探着脖子往里瞅，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听说了没？满子一个人在洞里顶着千斤大石头，把老钱拉出来的！”


    “哎哟，那林大夫也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衣裳都撕烂了，造孽哦。”


    盛骁坐在长椅上。


    他拄着一副刚让木匠赶出来的硬木双拐，右腿打着石膏悬在半空。身上套着件旧棉袄，怀里揣着个铝饭盒，里头装着四个热气腾腾的煮鸡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卫生所内侧的处理室。


    门帘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