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还在下着暴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偶尔闷雷滚过，震得落地窗都颤了颤。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


    李伯仁站在台上，身后是李家那面巨大的家徽。


    “感谢诸位在这样的天气里，仍愿意赴宴。”


    他端起酒杯致意，又谈起李家这些年的发展，谈起对未来的展望，句句都说得漂亮。


    李哲被他带在身边，也是一表人才的样子。


    掌声在宴会厅里响起，姜暖却没有跟着鼓掌。


    她摩挲着杯壁，将来到李家后得到的线索又过了一遍。


    方满失踪于一个月前，后门也在那时被封死。


    现在她的尸体被人转移到后山，和尸体埋在一起的，还有一束红到耀眼的杜鹃花。


    宴会开始前，那瓶杜鹃花引起袁晓楠的反应，也绝不单纯是审美问题。


    李嘉恒为了那几枝花，甚至在走廊里掐着袁晓楠追问。


    而从袁晓楠口中得知，李哲……似乎也不适合看见它。


    姜暖握着香槟杯，抿了一小口。


    方满和杜鹃花之间的联系，多半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人愿意把它说出来。


    另一条线，则是死在06号温室里的张慧兰。


    最初他们的推断是，有人先杀了张慧兰，再伪造出异变体行凶的现场。


    从李伯仁坚持不肯取消晚宴的态度看，他显然更愿意相信，张慧兰只是被人杀死，09-F已经离开庄园。


    可姜暖盯着台上谈笑风生的李伯仁，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虽然小，但并不是没有。


    如果张慧兰是先被人杀死，之后才遭到09-F撕咬呢？


    如果那些抓痕并非凶手伪造，而真的是异变体后来留下的呢？


    那就说明，凶手和09-F都在庄园。


    而且，09-F从第一次被张慧兰发现，到今天，这几天一直都没离开。


    张慧兰第一次见到它时，它或许就是冲着张慧兰来的。


    只是当时附近有巡逻的安保，或者还有别的原因，让它没能下手，只好又躲进了山林。


    直到这次终于找到机会，可是却发现张慧兰已死，只能对着尸体撕咬泄愤。


    可是，这就有了另一个问题。


    一个种植区的员工，又是被凶杀，又是被异变体针对……究竟是为什么。


    方满的死，和张慧兰有关吗？


    掌声渐歇，侍者端着酒托在人群间穿行。


    姜暖正盯着台上出神，身边忽然多了个人影。


    “姜小姐。”


    她偏过头。


    李嘉恒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手里端着半杯酒，神情倒比白天收敛许多。


    姜暖心里警觉起来。


    在两具尸体还没查明白的庄园里，一个被她列进警惕对象的人主动找上门，通常没什么好事。


    “李少爷不去陪宾客，来找我做什么？”


    李嘉恒没有立刻回答，只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向台上。


    李伯仁还在说话，李哲就站在他身侧，微笑、颔首。


    任谁看过去，都会觉得那是个被精心培养出来的李家继承人。


    “我只是有件事想问问姜小姐。”


    李嘉恒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你知道杜鹃花，还有另一个名字吗？”


    姜暖眸光微动。


    “满山红。”


    她刻意把“满”字咬重了些。


    李嘉恒看着她，扯了扯嘴角。


    “果然，你很聪明。”


    “所以呢？”姜暖挑了挑眉毛，“你是想告诉我，方满和杜鹃花有关？”


    姜暖最烦这种打哑谜的，有话直说不好吗？


    更何况，李嘉恒能主动找上来，说明他需要她，不是她需要他。


    那就该由他自己说清楚，这个“满”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李嘉恒沉默片刻，再次看向李哲。


    “方满还在李家的时候，最怕看见的人就是他。”


    姜暖神色严肃了起来，“李哲对她做过什么？”


    “他纠缠过她。”李嘉恒嗤笑了声，“他送花、送首饰，往种植区跑得比去父亲那还勤。”


    “方满拒绝一次，他就换一种东西送。”


    “她不肯见，他就让管家找借口，把人叫到主宅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冷了些。


    “李哲习惯了别人顺着他。方满越不肯，他越觉得那是欲擒故纵。”


    姜暖默默叹气。


    ……李家这个庄园，怎么什么狗血剧情都能凑齐。


    “所以，你是想引导我怀疑李哲？”


    姜暖看向李哲的目光，带着审视。


    “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这样的人？”


    李嘉恒冷笑了声。


    “你白天看见袁晓楠衣衫不整，就真以为是我干的？”


    他抬起酒杯喝了口，声音里有些烦躁。


    “要不是我帮她掩护，被孙芸看见，她就是下一个方满。”


    “方满不在了，他又盯上了袁晓楠。”


    “只不过，不同于方满的拒绝，袁晓楠脑子里整天想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李哲稍微给点好脸色，她就自己凑上去了。”


    姜暖眉头拧了起来。


    她当时以为，那是李嘉恒和袁晓楠见不得光的私会。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真如李嘉恒所说，袁晓楠真正亲密的对象是李哲。


    那李嘉恒出现在那里，就是故意的。


    他故意让人看见他和袁晓楠在一起，把她身上的痕迹揽到自己身上。


    “可你为什么帮袁晓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方满的事。”


    姜暖审视着他。


    “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嘉恒脸色一僵，别开了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袁晓楠现在的处境，和当初的方满有些像。”


    “方满……她是我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


    李嘉恒从小就在这个庄园长大。


    他看着父亲迎娶孙芸，看着李哲和李雅彤出生，也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后来的人理所当然地拿走。


    小时候他不懂，为什么明明自己也是父亲的儿子，却只能住在主宅最小的卧室，一切最好的都归后来的人。


    后来他懂了。


    因为他是私生子。


    主宅里的人最会看眉眼高低。


    孙芸对他冷淡，他们便敢送来凉掉的饭菜，在他经过时压低声音议论。


    有一次，他和李哲起了冲突。


    李哲摔碎了孙芸最喜欢的一只古董花瓶，却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孙芸没有听他的解释，只罚他去后山杂物间思过，两天不许回主宅。


    那年他还小，后山的夜又冷又潮。


    他发着高烧，缩在工具间里，连一口热水都没人送。


    是方满发现了他。


    那时的方满刚进种植区工作，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抱着一筐从深山里采摘回来的杜鹃花。


    从杂物间经过时，听见了里面的咳嗽声。


    她拿来退烧药和热水，塞进他手里。


    “吃吧，别死在这儿。”


    又把自己带的外衣盖在他身上。


    李嘉恒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她蹲在门口帮他挡风。


    后来他才知道，方满因为擅离值班的岗位，被管事骂了一顿，还扣了整整半个月的工资。


    可她从没向他提过这些。


    对她来说，那天救下的或许只是一个快要烧坏的小孩。


    后来两人已经很熟了，他问她，为什么帮他。


    方满想了想说：“你又不是坏人。”


    李嘉恒看着她，一时没说出话来。


    方满虽然不是温温柔柔那种，她带着野性，像被山风和太阳养出来的。


    却依旧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半晌，他才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方满看了他一眼，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坏人不会一个人蜷在杂物间发烧。”


    李嘉恒那时确实心动过，可后来想明白了。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暧昧。


    方满是庄园里少有，只把李嘉恒当李嘉恒的人。


    她不轻视他的出身，也没有为了讨好孙芸和李哲，拿他的难堪换取好处。


    方满是他最好的朋友，甚至是……他心里一直敬重的姐姐。


    姜暖想起来了，白天李嘉恒在灌木丛边拦住她时，那种刻意浮夸的轻佻。


    他当着叶阙和沈雾的面，还敢凑上来搭讪。


    她那时只觉得这个人蠢得没分寸。


    可现在再想，他或许不是没有眼力见。


    而是故意把自己演成一个没眼力见，只知道拈花惹草的废物。


    在更衣室时，孙芸说，封死主宅后门，是为了防止李嘉恒总往后山钻，惹出闲话。


    当时姜暖便觉得奇怪。


    一个私生子名声再差，也不值得孙芸如此兴师动众。


    除非，她真正要防的人不是李嘉恒。


    而是李哲。


    而袁晓楠作为一个普通员工，和李哲有染，一旦被孙芸发现……


    姜暖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方满。


    一个月前，方满被以“擅离职守“的理由辞退，再也没有出现过。


    姜暖心头一跳，所以李嘉恒说的下一个方满，说的是被辞退，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