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皇怎么也不敢想，这位最初就跟在自己身旁，名为君臣实际上却宛如亲人一般的人，竟会是动手害他的那个人！


    但他心里明白，也唯有对方能够做到了。


    此刻。


    徐大伴已跨步上前，脸上淡淡的微笑已是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惊慌之色，真得让人根本分不出真假。


    他一手稳稳扶住晋皇，另一手不动声色探了探脉门，随即高声道：“陛下操劳过度，龙体欠安，即刻回宫歇息！退朝！”


    随着声音落下。


    他半扶半架着晋皇往殿后走去。


    御前侍卫呼啦围上来，将高台到侧门之间护成人墙，一位又一位姗姗来迟的御医太医紧随其后，一个个面色紧张不已。


    而晋皇此时中毒颇深，根本无法反抗，只能宛如机械一般，被徐大伴带着往殿后走去。


    只在即将隐入幕后时。


    他倾尽全力，回头望了一眼朝堂之上，看着那慌乱的百官，以及位于大殿中央，却神色不明的秦烈与温守拙二人。


    晋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陛下，我们快些回去吧！”


    这时，徐大伴焦急开口。


    他一手拉着晋皇，渐渐消失在了大殿之上。


    殿门合拢。


    死寂数息，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从殿前滚到殿后。


    “黑血……吐的是黑血……”


    “这是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


    “别胡说！陛下万金之躯，自有天佑！”


    一位又一位臣子开口，却也不知说的究竟是不是心里话。


    大殿中央。


    秦烈与温守拙几乎同一瞬偏过头，视线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秦烈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审视。


    温守拙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不紧不慢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朝秦烈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秦烈收回目光，心头翻涌。


    “太巧了……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巧合之事？”


    在他看来，如果这件事不是他秦烈所为，那就只能是温守拙，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大晋宰相。


    这老东西在朝堂上浸淫数十年，面上永远一团和气。


    可秦烈跟他在一条河里蹚了这些年，太清楚那潭水底下藏着什么了。


    太医院、御膳房、内廷司，这些地方未必没有姓温的钉子。


    秦烈攥了攥手中双锏，心头微沉。


    若真是温守拙干的，那今日这场面从头到尾都在他算计之中，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对方接下来要做的事，恐怕……


    想到这里。


    秦烈霍然转身。


    身后那群勋贵武将齐刷刷看向他。


    秦烈一言不发，率先迈步出殿，手持太祖于御赐金锏，蟒袍下摆翻卷如旗，一双眼眸更是被冷意所慢慢侵蚀。


    然而实际上。


    温守拙立在原地，一双眼眸微眯，脑海里也同样在疯狂思考着，晋皇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并不觉得是秦烈干的。


    秦烈虽然心狠手辣，但以他对对方的了解，是做不出对晋皇下毒这种事的。


    “也罢，左右是一件好事，秦烈断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本相便再为这场乱，添一把火好了！”


    温守拙心中如是想着，目光深远，旋即便带着麾下众多门人乃至文官一脉，尽数离开了大殿。


    只是离开大殿之后，众人未散。


    皆在他的指引下，朝着皇城外的三皇子府而去，只是各个府邸的下人，却如蝗虫那般，朝四面八方而去。


    ……


    另一边，皇城之外。


    秦烈


    出了宫门，秦烈停步。


    他身后跟了黑压压一片人，全是勋贵集团的核心人物。


    外加武将列里与他走得近的几位总兵副将，二三十号人，个个面色凝重。


    秦烈缓缓转身，一身玄铁甲胄铮铮作响，花白头发束在铁冠里，鬓角霜色压不住，可腰背挺得比身后任何一个年轻武将都直。


    此刻，他一双虎目扫过来，带着莫大的冷意与决绝。


    “陛下方才的情形，方才都瞧见了，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上不能没有主事的人……”秦烈缓缓开口，声音沉重有力。


    而他接下来的话语，字字落地有声，没有丝毫与人商量的意思。


    他道：“本王的意思是，拥大皇子入主皇宫，定其储君名分，暂代陛下理政，统领大晋上下！”


    此话一出。


    四周安静一瞬。


    许多人眼底流露出骇然之色。


    尽管他们有人猜到了秦烈要做这件事，可如今真当众说出来，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不过也有许多人摩拳擦掌。


    毕竟他们勋贵席位，多来自祖上建功立业，到了他们如今几乎都无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可若是能够将大皇子楚东君扶上去，那他们便是从龙之臣！


    只是就在这时。


    一个微胖勋贵迟疑着开了口：“王爷，前几日陛下才立了六皇子为太子，昭告了满朝文武，咱们此时另立储君，这名分上……”


    秦烈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微胖勋贵后背见汗，下意识退了半步，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名分？”


    秦烈声音透着沙场里磨出来的冷硬，眸中满是冷冽：“六皇子楚观自归京以来，无视大晋法度，肆意妄为，滥杀不知多少朝廷命官乃至我朝新规，满朝文武被他杀得人人自危。”


    “我大晋，怎可交到此等暴虐之人手中？本王手持太祖御赐金锏，上打昏君，下打奸臣！如此危难之际，另立新君，责无旁贷！”


    一番话掷地有声。


    那微胖勋贵再不敢吭声，缩回人堆里连连点头。


    “王爷说得对！六皇子那杀性，谁受得了？”


    “大殿下素来宽厚仁德，朝野有目共睹！”


    “拥大殿下入宫，是替大晋江山社稷着想！”


    秦烈抬手压了压，声音冷下来：“各自回府，把府兵点齐，能调动的人马全拉出来，半个时辰之内，宫门外集合！”


    “另切记提防温相，本王怀疑陛下今日突发恶疾……极有可能是他所为，或许他也早有准备。”


    此话一出。


    几个脑子活泛的勋贵脸色变了变，顿时明白过来。


    随后便重重点头，迅速散去。


    秦烈却并未第一时间离去，而是站在皇宫大门前，抬头望向远方某一处，花白的鬓角被风吹得乱了几缕。


    一双虎目微微眯着，里头沉着几十年的风沙与杀伐。


    此时此刻。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重重飞檐，朝着远方而去。


    而那个方向。


    赫然便是逍遥王府的方向。


    “待本王入了皇宫，扶东君坐稳位子……”


    他轻语一声，却并未把话说完，在戛然而止之后收回目光，大步流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