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前，两千府兵齐齐仰头，望着那道百丈蛟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先前踏碎长街、刀枪如林的那股子凶悍劲，被这蛟龙一压，散了大半。


    “妖……妖蛟……！”


    人群隐隐骚动，有人握刀的手在抖。


    秦烈端坐马上，花白头发被蛟身卷起的狂风吹得狂舞。


    他猛地一拧马缰，胯下重甲战马也是腿软，被他这一勒硬生生撑住了，前蹄跺地，鼻息粗重。


    “站稳了！”


    一声暴喝从秦烈喉间炸开。


    武圣气机如洪钟大吕，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赤金色的真气浪潮汹涌澎湃，将蛟身裹挟而来的凶威硬生生顶在了外头。


    骚乱戛然而止。


    可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


    他们望着那道从蛟首之上缓步而下的青衫身影，心中不由疑惑无比。


    他……为何敢来？


    又为何敢单枪匹马来到此处？


    就算那头妖蛟十分不凡，可他们有一字并肩王坐镇，大势明明在他们这边！


    对方……这是送死来了？


    楚东君骑在马上，银亮鱼鳞铠上的血点子还没干透。


    他望着楚观拾级而下，青衫被蛟身带起的余风吹得微微翻卷，步子不紧不慢，闲庭信步一般。


    楚东君眯了眯眼。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六弟的气度确实不凡。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头那股子不舒服就越浓。


    “六弟。”


    他在心里头叹了口气：“你究竟哪来的底气？难不成顶着一个太子储君的名头，就真能不将大哥我放在眼中？我才是真正的嫡长子！”


    他觉得自己这位六弟太傲了，傲到眼里根本装不下旁人。


    连他这位长兄、这位即将坐上龙椅的人，都没被放在眼里。


    此刻。


    楚观在承天门前的空地上站定。


    小黑盘在他身后，百丈蛟身收拢了些，可那硕大的蛟首依旧高高昂着，竖瞳扫视着两千府兵。


    楚观目光扫过满地尸首，又看了看承天门洞底下那片还没干透的血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场夺嫡厮杀少说要拖上大半日，两方势均力敌，怎么也得杀到天色擦黑才能分出个胜负。


    没想到这么快就收了场。


    他放出感知，往战场上一探。


    眉头皱得更深了。


    战场上残留的武圣气息只有一道，从承天门洞一路碾到中军，沿途所有真气波动的痕迹都是同一个源头，赤金真气，刚猛霸道，没有第二种。


    温守拙的气息，一丝都寻不着。


    楚观心中了然。


    那位温相，怕是压根就没打算真打。


    他早先就觉得此人有古怪。


    如今看来，这位温相怕是压根就没打算让楚辞赢。


    他把六部官员和楚辞推到承天门前，自己却从头到尾没露过面，摆明了是拿楚辞当一枚弃子，坑杀了六部官员，进一步削弱了大晋朝廷的实力。


    “楚观！”


    这时，秦烈的声音打断了楚观的思绪。


    这位一字并肩王翻身下了马，重甲落地，锏锋朝天。


    他大踏步走上前来，在楚观十丈外站定，花白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那双虎目里却亮得惊人。


    “本王正要去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也好，省了本王一番脚程。”


    他握锏的手一紧，周身赤金真气轰然暴涨。


    武圣气机如决堤洪水，以他立足之处为中心向四面铺开，脚下的青石板咔咔碎裂，碎屑被气浪卷上半空，又簌簌落下。


    赤金色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朝着楚观翻涌而去。


    楚观站着没动。


    那股足以碾碎无极大宗师乃至武王护体罡气的赤金浪潮，在他身前三尺处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生生停住了。


    浪头拍上去，碎成漫天光点，消散在风里。


    秦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变成了另一种笑，带着几分赞叹，几分惋惜。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竟真有几分欣赏：“本王征战半生，见过的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能在你这个年纪走到这一步的，真的一个都没有。”


    他这话说得不假。


    四十岁之前入武王已是天骄，五十岁前摸到武圣门槛便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能稳稳当当站在他面前，便足矣证明一切。


    秦烈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说实话。


    若非有东君，恐怕他真的会选择跟随对方。


    对方真的太不凡了，如今还这般年轻，若是再给对方一些年岁，未必不能建功立业，将大晋版图扩张到前所未有的极致，甚至是……吞并另外两大王朝！


    叫这天下只剩一个声音！


    可偏偏……没有这个可能了。


    楚东君才是他一定要扶上帝位的那个人。


    世人或许不知，甚至会笑话他，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将这位大皇子给扶上去，如此一来倒不如让他自己坐上这皇位。


    可是他明白，自己是有理由这么去做的。


    只是这个理由……不能被世人所知罢了。


    所以，这个天赋绝伦的年轻人，只能死。


    秦烈握锏的手越收越紧，锏身上赤金纹路亮得刺目，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从眼底漫出来，像荒原上烧起来的野火，越烧越旺。


    “可惜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楚观负手而立，青衫被余风吹得微微飘动，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王爷你倒是自信，不过闹剧演到如今这个份上，已经够了，该收场了，这皇位可以交给旁人坐，但不能交到你们手中。”楚观开口，目光扫过前方所有人。


    秦烈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气极反笑。


    “不能交到本王手中？”他笑出了声，笑得胡子直抖，“那依你的意思，这皇位该交给谁？交给你？还是交给死在老夫手上的楚辞？！”


    他往前踏了一步，赤金真气更盛，脚下的石板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楚观，本王念你一身本事来之不易，给你指条明路！”


    “自裁于此，本王许你逍遥王府上下人等全身而退，那个姜家的姑娘，本王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风风光光嫁个好人家，如何？”


    “若你执意执迷不悟，待老夫宰了你之后，就莫要怪老夫屠戮你王府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