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白露镇还没有完全醒来。


    湖面上飘着一层朦胧的薄雾，街边店铺大多紧闭着门，只有面包房的烟筒里已经升起白烟，将隐隐约约的麦香扩散开来。


    洛林牵着莉薇娅来到杂货铺门前时，塞涅菲娜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故意拖长尾音，用轻快的语气抱怨他来得太慢。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还穿着一样的朴素白裙，头上戴了顶白色礼帽，轻轻把花篮抱在怀里。


    洛林走到她面前，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开口调侃。


    “早。”


    “走吧。”塞涅菲娜轻声说，转身向着镇外走去。


    莉薇娅看了看她怀里的花篮，里面只有几束白色小花，还有一把小巧的园艺铲。


    “那些，是礼物吗？”她问。


    塞涅菲娜低头看了一眼花篮，“嗯。”


    “给谁的？”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给……很久之前没有好好告别的人。”


    莉薇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问。


    清晨的白露镇比白天安静很多，三人沿着湖边小路向山谷方向走去。


    薄雾贴着水面流溢飘动，偶尔有几只早起的水鸟掠过湖面，在水上轻轻一点，便抓起一条小鱼。


    塞涅菲娜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她昨天总会主动找些话题，介绍路边哪家店的点心最好吃，讲解镇民之间的趣味绯闻。


    可今天，她只是默默抱着花篮，安静地往前走。


    洛林没有尝试闲聊，也没有问她准备好了没有，因为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如果真的准备好了，就不会需要他陪着走这一程。


    莉薇娅牵着洛林的手，时不时抬头看向塞涅菲娜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菲娜姐姐不像之前那样轻飘飘的。


    昨天的她像风，像花香，像是一个能把所有事情用笑容带过去的人。


    可今天，她像是抱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


    明明花篮看起来并不重。


    走过湖边小路，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三人再次来到昨晚那片山谷。


    白天的星星花没有发光。


    昨晚如星河般铺满大地的点点微光，此刻只剩下一片安静的蓝紫色小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着。


    莉薇娅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才小声说：


    “星星睡着了。”


    “嗯。”塞涅菲娜说。


    “它们白天会睡觉，晚上才会醒来。”


    她走在前面，沿着花海边缘继续往前，最后停在一棵地势略高的老树旁。


    树根扎入大地，稀疏的青草覆盖在周围，站在这里刚好能看见整片山谷。


    “就是这里。”塞涅菲娜轻声说。


    “每次迷茫的时候，我都会站在这里，眺望着整片花海。”


    她把花篮放到树下，伸手抚过左腕上的翠绿手镯。


    水晶球在她掌心浮现，里面两道半透明人影依旧安静沉睡着，只是偶尔有暗红流光闪过，让这场景显得不那么安详。


    她低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最后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梦，该醒了。”


    晨风穿过花叶的沙沙声在山谷里不断回荡。


    塞涅菲娜蹲下身，拿出小巧的园艺铲，在空地上挖开松软的泥土。


    洛林本想帮忙，却被她摇头拒绝。


    “让我自己来吧。”


    “至少最后这一步，得由我自己来。”


    泥土被一点点挖开，一个小坑在地上逐渐扩大。


    塞涅菲娜把水晶球放进去，又把带来的白花铺在旁边。


    “父亲，母亲。”


    “我走了很远，也做了很多任性的事。”


    “但我还是没能把你们带回来。”


    她停了很久，终于把那句话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


    “对不起，还有……”


    “谢谢你们曾经爱过我。”


    “以后，我会试着好好活下去。”


    她合上双眼，双手覆在泥土上，翠绿辉光从掌心渗入大地。


    几根细嫩绿芽从土壤中萌发，微微颤动，像是在小心寻找着什么。


    随后嫩芽不断生长，在坑里一圈圈缠绕起来，将中心的水晶球温柔包裹。


    一棵新生的小树渐渐拔高，几束白花仿佛重新焕发生机，被嫩绿枝桠托起，融入，花瓣舒展，露水沿着尖端滴落。


    小树最终停在比她稍微高点的位置。


    枝干纤细，叶片柔软，几朵白花安静地开在枝头，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


    塞涅菲娜跪坐在树前，白裙沾染上泥土，显得有些斑驳，但她并没有在意这种小事，只是静静盯着树干，久久没有起身。


    她本以为自己会哭，会难过到无法呼吸，或者至少会像之前那样，在洛林面前狼狈地掉眼泪。


    可真正把它埋下去之后，胸口却只是忽然空了一大块。


    不痛。


    只是空虚。


    像是习以为常的某件东西忽然消失了，可随后又发现它并非不可或缺，令人感到无所适从。


    “原来接受之后，是这种感觉啊。”塞涅菲娜有些感慨。


    “我以前总想着，只要那颗水晶球里的灵魂还在，只要我还没有亲手放下，就说明一切还没有结束。”


    “哪怕待在这座镇里开店，采花，融入这里的生活，也只是暂时休息而已。”


    “可现在真的结束了。”


    塞涅菲娜抬起头，看着那棵新生的小树，眼里满是茫然。


    “我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洛林没有急着安慰她，因为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听起来都会很虚伪。


    就像是站在岸边，对差点溺死，挣扎着终于触碰到地面的人说一句“已经没事了”。


    可那不是没事，只是活下来了而已。


    仅此而已。


    风从花海另一端吹来，树叶轻轻摇晃，像是在替长眠于根下的人回应着什么。


    塞涅菲娜茫然地愣了很久，忽然转头看向洛林，目光逐渐灼热起来。


    那一瞬间，洛林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的眼眶还微微泛红，悲伤也没有完全散去，可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被积压了很久的事物，终于找到地方涌了出来。


    “洛林。”


    “嗯？”


    “明天给我一天时间。”


    “做什么？”


    “整理心情。”


    她弯起眼睛，缓缓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泥土。


    “顺便给你准备一个惊喜。”


    洛林看着她的眼睛，喉结上下动了动。


    “为什么我总感觉不像什么好事？”


    “怎么会呢？”塞涅菲娜的笑容再次轻快起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是很好的事情哦~”


    莉薇娅看着她，“惊喜，是什么？”


    “是一种不能提前说出来的礼物。”


    塞涅菲娜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竖起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所以莉薇娅妹妹也不能问。”


    莉薇娅认真点头。


    惊喜，是不能提前说的礼物。


    她又学会一个新词。


    塞涅菲娜重新看向洛林，眼里带着一点狡黠，也带着一种迟到很多年的贪恋。


    “后天晚上来店里找我吧，我的英雄先生~”


    “记得穿正式一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