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芳华苑。


    这座被重重禁军封锁的别苑，就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临绣坐在昏黄的烛光下。


    捏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幅极其普通、甚至是有些俗气的“两条鲤鱼结伴游”的图样。


    这是她为了学“规矩”，而被强迫练就的女红。


    曾经，她极其厌恶绣花针。


    但现在。


    在这连说话都无人的死寂别苑里。


    这反倒成了她唯一能打发时间、让自己不至于发疯的寄托。


    “嗤——”


    细微的剪线声落下。


    临绣将绣好的帕子放在桌上，轻轻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她缓缓转过头。


    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看向了院子里那棵粗大的桂花树后。


    那里的阴影，比别处要深几分。


    “圣上。”


    临绣的声音很轻。


    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卑微的讨好，甚至带着看淡生死的从容。


    “既然来了，不进来坐一下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


    让躲在桂花树后、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悄悄离开的朱元璋，脚步一顿。


    他那双在黑暗中犹如孤狼般锐利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朱元璋没有带王狗儿，也没带任何侍卫。


    他只是想来看看那个酷似马皇后的身影。


    远望临绣，似乎是他自从爱妻逝世后，唯一能获得片刻喘息和宁静的方式。


    但他从未想过。


    这个被软禁的女子竟然敢主动出声叫住他！


    甚至，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平起平坐的邀请？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没有披那件象征身份的大氅，只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常服。


    他推开房门，走进这间连火盆都没有的屋子。


    临绣没有起身行大礼。


    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个粗瓷茶壶，倒了一杯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


    “这是宫里的人每日按例送来的茶。”


    临绣将茶杯推到朱元璋面前，平静道：“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他们每次送来前，都是用银针验过的，没毒。”


    朱元璋没有去碰那杯茶。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目光犹如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地盯着临绣的脸。


    这张脸，太像了！


    除了眼角少了岁月的细纹，那眉眼，那轮廓，简直与妹子年轻时如出一辙！


    但朱元璋很清楚，她不是妹子。


    他的妹子，绝对不会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看他。


    朱元璋依然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冷冰冰地望着临绣。


    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幅会呼吸的画像。


    临绣似乎也并不在意朱元璋的冷漠。


    她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幅“鲤鱼跃龙门”的绣帕。


    自顾自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的父亲，叫临彺。”


    “他是个很老实、很笨的军户。”


    临绣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回忆一段极其遥远、却又极其深刻的痛楚。


    “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为了交齐官府摊派下来的军粮，我父亲去求过里长，去求过卫所的百户。”


    “可他们不仅不借粮，反而说我父亲有意抗税，打伤了他的一条腿。”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


    “我和母亲挤在四面漏风的破窑洞里，差一点就活活冻死、饿死了。”


    临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后来，边关打仗，卫所又要抽调军户去前线。”


    “我家没有男丁可以顶替，我父亲只能拖着那条被打断的残腿，撑着瘦骨嶙峋的身体，重新穿上那件连棉花都没了的鸳鸯袄，跟着大军出征。”


    “走的时候，他连回头看我们母女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知道，他是怕自己看了，就舍不得走了。”


    临绣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圣上。”


    “我知道您雄才大略。”


    “您心里装的是大明江山，是千秋万代的基业。”


    “我能理解您为了天下太平，所做出的那些在您看来是‘必要’的牺牲。”


    “但……”


    临绣凄然一笑，眼底带着深深的无奈。


    “您眼中的江山大局，落到我们这些底层百姓的头上。”


    “那就是一座压得我们连喘口气都觉得是奢望的大山。”


    “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姓。”


    “我们……是您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向朱元璋倾诉着自己的悲剧。


    就像是鱼被宰杀前，在人面前努力地吞吐着空气。


    书中说，君子远庖厨。


    就是因为人看了食物的死亡过程，很容易动恻隐之心，所以选择不看。


    但可惜，朱元璋不是君子。


    因此。


    听着临绣这番话。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甚至有些不屑的冷笑。


    他听过太多底层百姓的悲叹了。


    他甚至也曾是其中一员。


    如果在起义初期。


    他或许还会动容。


    但现在，他是皇帝！他必须铁石心肠！


    如果不压榨这些底层的利益去供养国家机器，大明拿什么去打仗？拿什么去镇压蠢蠢欲动的反贼？！


    而且，也正是他这样做，才让这些百姓脱离了蒙人的压迫。


    因此。


    他朱元璋，不欠任何人的！


    然而。


    就在朱元璋觉得无聊，准备转身离去时。


    临绣却突然婉尔一笑。


    这一笑，竟然让朱元璋冷硬的心漏跳了一拍！


    太像了！


    简直和妹子当年一模一样！


    妹子当年怀揣着热饼来到他的面前时，就是这样的笑容。


    朱元璋痴痴地看着临绣，但似乎并不是在看她，或者说，朱元璋透过她的这张脸在看另外一个人。


    “不过。”


    临绣并没有注意到朱元璋的异样。


    她轻声微笑说着：“虽然过去的日子很苦，那些规矩也很绝望。但我现在，却相信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里没有我。”


    “但我见过郭年郭大人的。”


    “只要有像郭大人这样，把我们平头百姓放在心上的好官在。”


    “这大明的天，总有一天会变亮的。”


    “他，一定能成为这天下百姓的……”


    临绣话还没说完。


    她突然感觉到一股犹如实质般的杀意瞬间笼罩了她！


    她惊愕地抬起头看向朱元璋，却发现当朱元璋的眼睛冰冷、残忍、甚至是毁灭欲！


    “你……也觉得他好？”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朱元璋自从得知临绣存在后。


    与临绣说过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