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谨身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后，目光深邃地盯着手中的奏报。


    他已经看了至少三遍了。


    王狗儿弓着身子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伺候了这位皇爷半辈子，知道皇爷的脾气。


    辽东南道那么大的乱子，粮仓和春耕种竟然同时被烧了！而且郭年那个刺头，竟然又以此为借口，第二次抗旨拒诏！


    这等于把皇室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了两次！


    皇爷等会儿要是发火，恐怕这谨身殿的屋顶都要被掀翻。


    然而。


    等了许久。


    朱元璋只是平静地将奏报扣在案上。


    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这一招，没意思。”


    朱元璋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似乎有些失望。


    “皇爷……”王狗儿愣住了，大着胆子说道：“那可是三州之地三个月的军粮啊，这要是断了粮……”


    “粮是他郭年自己烧的。”朱元璋冷不丁地打断了他。


    “他……他烧自己的粮？！”


    王狗儿惊愕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简直匪夷所思。


    “他要一个乱子。”


    朱元璋端起青花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早看透了”的讥讽。


    “乱子一起，他就有理由留在那儿查案。”


    “这招，不新鲜。”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当年咱在濠州要饭的时候，见过有些花子为了多讨两个铜板，不惜拿刀往自己腿上划口子。”


    “郭年这烧粮拒诏，跟那些叫花子划腿讨钱，是一个路子。”


    “都是为了逼别人让步，苦肉计罢了。”


    朱元璋放下茶杯。


    他走到一旁早就摆好的棋盘前。


    棋盘上，黑白交错，正如他之前在脑海中与郭年对弈的那般。


    朱元璋捏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比划了一下。


    “他普通的挡，咱就普通的点，按部就班的棋路，并不稀奇。”


    “结果，他竟然给咱来了一手弃子送吃！”


    朱元璋冷笑一声。


    “啪！啪！啪！”


    他连续在棋盘上落下了十几手，并且毫不客气地吃掉了郭年的三枚白子。


    “他郭年以为，他抛出这三颗子，咱就一定会去吃？”


    “他以为只要咱顺着他的棋路走，他就能借着这个所谓的‘乱子’，换取他想要的先手，换取他留在辽东发育的时间？”


    朱元璋看着棋盘。


    此刻他摆出的残局，竟然与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南道，郭年书房里的那盘棋，一模一样！


    王狗儿虽然不懂棋。


    但看着黑子吃掉了白子，在盘面上占据了绝对优势。


    他忍不住恭维道：“皇爷圣明！郭年自以为聪明，还不是被皇爷您杀得片甲不留！”


    但。


    朱元璋听了。


    非但没有高兴，反而眼神一冷。


    “郭年啊郭年。”


    朱元璋盯着棋盘，声音冷酷：“你以为咱会跟你一手接着一手地下棋？你能算计着咱的每一步？”


    “咱，偏不遂你的愿！”


    “你弃子，那咱就——脱先！”


    所谓脱先，乃是围棋术语，指不理会对方的上一手棋，将棋子下在棋盘的其他地方，以争取主动。


    于是。


    在王狗儿惊诧的目光中。


    朱元璋竟然伸手，将自己刚刚下出的那十几步黑子，全部从棋盘上收了回来！


    甚至。


    他连被吃掉的那三枚郭年的白子，也重新放回了原位！


    这一下，棋盘上的黑白子数量瞬间变得极其不对等了。


    郭年的白子，竟然比朱元璋的黑子足足多出了十二枚！


    “皇爷，您这是……”


    王狗儿彻底懵了。


    哪有下棋把自己的棋子给收回的？


    “谁说咱非要按照你的规矩来？”


    朱元璋冷笑着，眼神睥睨：“你邀咱下棋，但咱，非要改一改这规矩！”


    “你要明牌算计，咱，偏要与你下盲棋！”


    “盲棋？”


    王狗儿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皇爷，这围棋……自古以来，有下盲棋的吗？”


    “以前没有。”


    朱元璋霸气地捏起十二枚黑子。


    “但现在，有了！”


    “啪！啪！啪！……”


    朱元璋极其随性地，在棋盘的其他空旷区域一口气连下了十二枚黑子！


    这十二手看似杂乱无章，却又仿佛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落子完毕。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王狗儿！拟旨！”


    “传朕的第三道诏归令！”


    朱元璋语气冰冷。


    “告诉郭年！”


    “即日起，放弃辽东南道一切查案之事！”


    “无论是什么大案要案，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准他再插手半分！”


    “辽东的政务和治安，都交由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协同处理。”


    “郭年唯一的任务，就是——”


    “依诏归！”


    王狗儿一边研墨，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皇爷这旨意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郭年烧了三个月的军粮，这么大的罪过，皇爷不仅不降罪，甚至连不准郭年“调兵”、不准郭年“干涉政务”这些狠话都没说。


    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不准查案”？


    这是在堵死郭年的路吗？


    哪怕他都能想到，以郭年那让人琢磨不透的智慧，肯定能再挑出很多的喘息空间！


    朱元璋看着王狗儿那迷茫的样子，冷笑一声。


    他当然可以现在就下一道极其严苛的圣旨，剥夺郭年所有的权力，甚至直接派兵去捉拿他。


    但他，觉得没意思。


    现在就把郭年的路全部堵死，把他逼回金陵城。


    那并不是他想要的最终结果。


    他要的，是郭年一次次地拒诏！


    是郭年一次次地消耗掉他身上那层“为国为民”的道德金身！


    “郭年。”


    朱元璋看着棋盘上那些看似互不相干、实则暗藏杀机的黑子。


    “咱放弃了吃你的那三颗子，咱给了你喘息的空间。”


    “咱倒要看看，面对咱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盲棋，你接下来还能编出什么离谱的理由，来拒绝咱的第三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