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春和殿。


    “殿下！大喜啊殿下！”


    王狗儿还没进门，开心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去。


    正在偏殿辅导朱允炆功课的吕氏，听到王狗儿的喊声，连忙走了出来。


    “王公公，何事如此惊慌？”


    “太子妃娘娘！皇爷有口谕！”


    王狗儿激动地将朱元璋让太子去鸿胪寺接见朝鲜使臣的旨意，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吕氏听完。


    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欣喜之色！


    这哪里是接见使臣？


    这分明是皇上在借机解除太子的禁足啊！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吕氏不顾形象地提起裙摆，快步朝着朱标批阅奏折的书房冲去。


    “殿下！殿下！父皇他……”


    然而。


    吕氏的话还没说完。


    书房内，一直低头批阅奏折的朱标，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似乎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不用说了，孤听到了。”


    朱标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不带丝毫感情。


    王狗儿刚刚激动的声音很大，他在书房内都听到了王狗儿说什么。


    “王狗儿。”


    朱标放下笔，深邃地看向已经站在门口的王狗儿，轻声道：


    “你回去转告父皇。”


    “就说，孤知道了。”


    “让那些朝鲜使臣……明日到这东宫来见孤吧。”


    此言一出。


    吕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狗儿更是惊恐地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殿下……”


    吕氏颤抖着声音劝道：“这可是父皇给您的恩典啊！让使臣来东宫觐见，这不合礼数啊！您……您这是……”


    “不合礼数？”


    朱标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吕氏。


    “孤是大明的太子，未来的天下共主！”


    “区区一个藩属国，也配让孤亲自去鸿胪寺接见他们？！”


    “让他们来东宫觐见，这才合礼数，这才彰显我大明天朝上国威仪的规矩！”


    朱标这番话。


    说得冠冕堂皇，霸气十足。


    他若是去接见使者，那是大明圣恩，对他们的看重。


    但让使者来拜见他，那是大明威仪，也是理所应当！


    朱标选择了后者！


    但王狗儿和吕氏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连他们都能听得懂圣上的深意，朱标岂能听不出来？


    因此。


    这根本不是彰显威仪！


    这分明是朱标在找借口拒绝踏出东宫！


    他这是在用最强硬的态度，拒绝朱元璋递过来的那个台阶！


    他不接这个台阶！


    他不肯向那个派人刺杀自己挚友的冷血父亲低头！


    “殿下！您这是何苦啊！”


    王狗儿急得都快哭了，“皇爷他……他是真的心疼您啊！若是这番话传回谨身殿，皇爷他……”


    “闭嘴！”


    朱标猛地站起身，一声厉喝打断王狗儿的话。


    “孤意已决！”


    “你只管回去原话禀报！”


    “太——”王狗儿着急了。


    “滚！！！”


    朱标这一个“滚”字，暴戾之气尽显。


    吓得王狗儿吓得双腿一软，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太子与皇爷的身影重叠了。


    太子跟皇爷的怒容，没有二样！


    因此。


    就算再不得已。


    王狗儿也只能告退离开。


    离开后，王狗儿望着天空，悲伤地哀叹。


    皇爷与太子，不愧是父子俩啊。


    ……


    白露。


    秋风萧瑟。


    辽东南道边界的荒野上。


    枯黄的野草在风中如同起伏的海浪。


    阿哲穿着一身布衣，隐蔽在官道旁一处背风的土丘后。


    他那双锐利如豹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南方通往金陵的那条官道。


    在他身旁，还趴着五六个同样皮肤黝黑、眼神冷厉的汉子。


    他们都是当年跟着阿哲，一起从西南十八部走出来的兄弟，如今也都编在常茂的先锋营里。


    “阿哲哥。”


    一个年轻的兄弟压低声音，紧了紧手中刀。


    “这可是金陵来的信使。”


    “咱们截朝廷的钦差，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万一被查出来，咱们这些兄弟……”


    “怕了？”


    阿哲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反问了一句。


    “不怕！”


    那年轻汉子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咱们的命都是郭大人给的！”


    “要不是郭大人，咱们整个十八部早就被马烨那狗官给逼反了，全族都得被朝廷剿灭！”


    “我就是觉得，咱们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别连累了族人啊。”


    听到“族人”二字。


    阿哲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柔和。


    这近两年来，他虽然跟着大军在北方厮杀，从未回过故乡，但他一直有收到奢香夫人的来信。


    信里说。


    自从郭大人平叛之后，朝廷派赵如海大人担任贵州左布政使。


    这一年半来。


    赵大人倾尽全力地帮他们水西十八部建设！


    开垦梯田、寻找矿脉、甚至还引进了中原的工匠和农技，教他们打铁、种地。


    现在的水西，虽然依然偏远，但再也没有人饿肚子了！部落蒸蒸日上，族人们的日子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阿哲知道。


    这一切虽然是赵如海大人亲力亲为的功劳。


    但他更清楚！


    如果当初没有郭大人手持尚方宝剑，如天神降临般压境贵州；如果没有郭大人力排众议，将那杆枪递给奢香夫人，让他们亲手毙了马烨那个畜生……


    水西十八部，早就成了历史的尘埃！


    更别提。


    阿哲摸了摸自己曾经被文火慢炖、差点熟透的胸膛。


    当初他被折磨得只剩半口气，几乎已经踏进了鬼门关，是郭大人不知给他喂了什么仙丹妙药，硬生生地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甚至，那药还让他因祸得福，体魄变得比以前更加强悍！


    这等于是活命之恩，再造之德！


    “无论是为了十八部族人的活路，还是为了我阿哲自己的这条命。”


    阿哲眼中闪过极其坚定的死志。


    “我阿哲，都欠郭大人一条命！”


    “这条命，老子一直留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还给郭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