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郭年将自己的生死，像分析一盘棋局一样地剖析出来。


    蒋瓛只觉得一阵窒息。


    “大人……”


    蒋瓛的眼眶都有些红了。


    “您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有啊。”


    郭年拍了拍蒋瓛的肩膀。


    “但那不是我该走的路。”


    郭年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蒋瓛啊。”


    “等这阵风头过了，以后，你就带着小昭，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吧。”


    “早点把婚事办了，隐居起来，多生几个孩子。”


    “等天下再次变天，等那个新的世界到来后，你们再出来吧。”


    郭年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语气轻松地叮嘱着。


    “如果以后闲了。”


    “逢年过节的，能去我坟前倒杯酒，跟我说说话，我就知足了。”


    “大人！！！”


    蒋瓛这个向来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竟然鼻子一酸，眼泪有种夺眶而出的冲动。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挡住了郭年的去路。


    “属下不走！属下哪也不去！”


    “属下这条命是大人的，就算是死，属下也要跟着大人一起拉棺回京！”


    看着眼眶泛起薄雾的蒋瓛。


    郭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就连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蒋瓛！”


    “站起来，不准跪！”


    郭年强行将蒋瓛拉了起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缓了口气，才平静道：


    “你是曾经的锦衣卫指挥使，为皇帝干过很多黑活脏活，能活着离开锦衣卫，已经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情了！”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不仅为你自己，也为了小昭，为了我！”


    “我不需要你陪我死，我需要你替我看着这个世界，看着它变成我想要的模样！”


    蒋瓛咬着牙，拼命地摇头，还想说些什么。


    但郭年却直接换了个话题，打断了他的话。


    “蒋瓛。”郭年看着远处的天空，突然问道：“你觉得，这场博弈，我跟朱元璋，我们俩……谁赢了？”


    蒋瓛愣住了。


    他满脸不解地看着郭年。


    “大人，您……您都要赴死了，为何还执着于输赢？”


    在蒋瓛看来，命都没了，输赢还有什么意义？


    郭年却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百年后十八九岁少年皆有的骄傲与轻狂！


    “在朱元璋看来。”


    “他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从来都不觉得有输的可能。”


    “而且，他现在也一定觉得，他赢了。”


    郭年指着南方金陵城的方向，“那盘棋上，我的白子也即将被他吃光，我被削籍为民，马上就要拉棺赴死。”


    “在世人眼里，这确实是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


    郭年目光灼灼地盯着蒋瓛。


    “我想说的是——”


    “其实，这场对局，是我赢了！”


    蒋瓛完全听不懂郭年的逻辑，一脸困惑。


    郭年看着蒋瓛迷茫的眼神。


    他耐心地解释道：


    “蒋瓛，你以为我这大半年来的拒诏，真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吗？”


    “不！”


    “拖延时间只是表象，我真正的目的，是在吸引朱元璋的注意力！”


    “我的那些同胞与先辈们，他们此刻正散布在大明的各个角落，在默默地积攒着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如果朱元璋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


    “以他那多疑的性格和遍布天下的眼线，他很有可能会发现大明各地出现的一些异常苗头。”


    “哪怕他一开始不理解那些思想和变革，但只要遇到他难以理解、无法掌控的事情，以他的性格，绝对会立刻动用大军，将这些异常直接扑灭！”


    郭年的分析丝丝入扣，直指朱元璋的死穴！


    “但是现在！”


    郭年轻笑一声。


    “朱元璋的注意力，全部在我身上。”


    “他全部的精力，都沉浸在与我的这场博弈中！”


    “他现在，也正沉浸在即将战胜我、将我彻底碾碎的喜悦里！”


    “等他真正反应过来的时候。”


    “我的那些同胞先辈们，将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力量！”


    “他们将不再是微弱的星星之火。”


    “而是一处处已经被点燃、足以烧穿这封建铁幕的燎原火势！”


    “到那时候，朱元璋就算再想扑灭，也来不及了！”


    “就算他能扑灭一处、两处，其他地方的火焰也肯定能够高高燃起，直到将封建的旧世界烧成灰烬！”


    郭年看着蒋瓛，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


    “这场博弈，是我赢了！”


    “我一个人的命，换来了新世界降临的时间和空间！”


    “蒋瓛，我真的很赚的啊……”


    蒋瓛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这才真正明白，郭年这半年来的抗旨拒诏，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决绝的牺牲，如此宏大的布局！


    郭年，竟然是用自己的命在给那些同袍打掩护！


    “既然如此……”


    蒋瓛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那大人您为何还要放弃生命？”


    “按您说的，您既然已经赢了，您完全可以想办法逃走，或者藏起来啊！”


    “没用的。”


    郭年苦笑着摇了摇头。


    “只要我一天不死，朱元璋就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倾尽全国之力来追捕我。”


    “而且，如果我逃了，那就等于我向皇权低头了，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我所建立的威望和信仰，都会大打折扣。”


    “唯有牺牲多壮志。”


    “古来革命无不从流血开始。”


    “唯有以鲜血唤醒百姓，才能推动世界的变革。”


    “这场改革，需要有人流血。”


    郭年抬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所以……”


    “在人生最后的谢幕时刻。”


    “再让我为这天下苍生，献上一曲壮烈的绝唱吧！”


    “用我的死，将这场大戏推向高潮！”


    郭年说了很多。


    这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人吐露心声。


    他拍了拍蒋瓛的肩膀。


    “走吧，蒋瓛。”


    “陪我去挑口好棺材。”


    郭年笑的释然，笑的也洒脱。


    “我真正的故事，是以拉棺死谏开始的。”


    “那最后。”


    “就也以拉棺赴死而结尾吧。”


    郭年一边走，一边默默地算着日子。


    等下次信使把朱元璋的准奏带回来，估计就是立冬了吧。


    等他拉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回南京的时候……


    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腊八。


    “腊八……”


    郭年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在西市刑场上差点被砍头的那一天。


    是洪武十九年的腊八节。


    如今。


    已经是洪武二十二年的秋天了。


    “三年……”


    “我在大明朝的故事还挺短的……”


    在夕阳余晖下。


    郭年的背影有些单薄。


    但却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