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崖没说话，也没把双手并在一起，因为他的左手边……没有人。


    而他的右手边挤满了人，一个个有些眼熟的，或是陌生的人穿着沉重的盔甲一步步地走上来，直接抽走那根标注着“死”的竹签，在向整个九夷大陆直播的镜头前展示，报出自己的番号。


    然后他们退场，带着那根决定命运的竹签去自己的军团。


    不，这不是命运，是他们自己亲手选的路。


    识海中，想起林橙橙的声音：“你说，他们回去怎么跟自己的兄弟们解释自己的自作主张呢？”


    “如果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我这么选了，你会怨我吗？”陆崖反问。


    “我不知道。”林橙橙顿了顿，“但是我一定会觉得，你走上去拿走死签的这个动作，很帅！”


    陆崖右手的竹签被拿完了，只剩下左手满满当当一千五百支“生”签。


    但他的左手就悬停在空中，没人上来拿，剩下一千五百个军团长只是站在陆崖的左手边，他们都看着陆崖，没人说话。


    “都想攻？都想冲出去？”陆崖问了一句。


    有的军团长说“是”。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地看着陆崖，就是没有人往右走一步。


    “守也很伟大，如果敌军冲破了防线，那就意味着冲上去的兄弟们回不来了。”陆崖拔高了声调，“那时候你们就是拦在大荒和九十万亿人之间最后一道防线！我需要你们顶住这道防线。”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沉了下去：“顶到后方来自中部的更多军团顶上来。”


    他说的很好，很对，但是没人离开，一千五百名军团长留在他的面前，直到有一个人说。


    “陆王爵，再发一个主攻位吧，没抢到主攻，我回去没法跟兄弟们交代！”


    然后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


    “陆王爵，再加一个主攻位吧！”


    “兄弟部队都顶上去了，我们留在这里，以后见面都抬不起头来！”


    “就是，再加一个吧！”


    面前潮水般的声音让陆崖都觉得有些无措，沉闷肃杀的战争忽然被这群家伙渲染得像是争抢头一茬新鲜蔬菜的菜市场。


    陆崖无奈：“你们都主攻是吧？谁防守啊？我防？”


    “中部那些还没赶到这里的军团防守呗。”


    “现在还在黑松镇修整，还没爬上梵骨天岭的那群家伙防守呗！”


    “让守灵族防守，他们还没回人族多久，不能让他们顶上去打这一仗，咱们人族的军团主攻！”


    陆崖觉得这帮人越说越兴奋，好像现在就能打穿那个电线钢铁组成的械神纪元。


    好像之前人族与械神纪元在帷幕前的对撞是人族打赢了一样。


    陆崖明白了，明白玉京子大概是知道自己让人做生死签，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于是千里迢迢地跑回来一趟，现场抽走了这根死签。


    今天能站在前线的军团，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精锐之师，他们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打仗，最不怕的就是死。


    但他们得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冲，是为什么而死。


    战场上最伤士气的不是敌军强悍，而是后方糜烂。


    在每个王朝末期都会看见这样的景象，前方出身微末的杂兵浴血拼杀，杂兵死完了，战功写在了将军亲信名下，而后方权贵拿着将军的贿赂上班在朝堂上鼓吹战绩，下班在脂粉香气中歌舞升平。


    玉京子作为大家族的旁支，太懂这种心理了，于是在陆崖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站出来抽走了这跟签。


    也带来了原本要接替林橙橙，去指挥三叠大陆强者的程尽南。


    陆崖所有的嫡系王牌都冲上去了，带走了所有士兵最后的顾虑。


    这是人族战争最初的模式——所有享受最好资源的人，在战争时冲在最前。


    比如王族子弟，比如军功世家，只是后来随着利益牵绊越来越深，坐上高位的人已经忘了这规矩了。


    现在有人把它从尘埃中捡起，重新嵌回人族的王冠之上，于是士兵便成了战士，刀便开了锋，心也淬了血，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战意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活火山。


    这画面也呈现在九夷大陆所有种族的面前，他们感到不寒而栗，他们开始反思自己过去几年，到底在和一个什么样的种族打仗。


    怪不得打不死，打不烂！


    陆崖想清楚了，想明白了，于是对着这一千五百名军团长开口。


    “带句话回去，等后面的支援上了梵骨天岭，接替上你们的防守位置，你们就编入进攻编队！”


    “冲锋的时候给我留意好对面的火炮！怎么冲出去的，就怎么给我扛着战旗笑着回来。”


    “打完这场仗我想捧着勋章给你们一个个戴上。”


    “别特么让我捧骨灰盒和抚恤金。”


    “行了，别废话了，回去给我吃饱饭，睡饱觉！”


    陆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不断修复的帷幕：“等我鼓响，他们就来了……”


    现实维度不会干涉现实，但它至少能告诉陆崖来自现实的判断，按照械神纪元的维修进度，他们会在明天凌晨三点对帷幕完成最后的稳固。


    凌晨三点，那是绝大多数日行生物最疲倦困乏的时候，但械神纪元的机械随时可以开机，高压电可以让他们随时保持最亢奋的状态。


    肌肉会酸痛，但火炮不会变冷。


    他们高维的科技能让人类的通讯设施变成废铁，可以瞬间把芯片变成焦炭。


    他们有够多的天元，他们用造物结晶购置了太多的星铸者，据说光是【爵】的数量都多达一千人，比整个九夷大陆巅峰期还要多。


    他们将麾下其他物种也机械化，利用机械芯片完成对他们的操控，于是那些强大的生灵披上纳米铠甲，不知疲倦，不知痛苦。


    科技碾压，强者碾压，甚至数量也会碾压。


    人类在种族战争中依靠科技、基因锁和人数取得的所有优势都会变成劣势。


    全世界都想知道人类怎么能打赢这场仗。


    说实话，陆崖也想知道。


    于是在次日凌晨一点，他亲自敲响了铸神学院之上的人族神器——铸神朝天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