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强那条消息贺知舟没有回复，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屏幕的光灭了。


    高铁从锦州站开出来的时候，车厢里大半座位空着。方晓雯坐在他对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一档，手指在触控板上滑来滑去，把白天拍的照片按时间排序。


    药品柜的特写、病案室的全景、白板上的数据、CT室走廊的监控截图，一张一张滑过去，文件名她编得很规矩，日期加地点加序号，没有一个乱的。


    贺知舟靠在车窗边上，保温杯夹在膝盖和扶手之间。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铁路沿线偶尔闪过一两盏信号灯，橙色的光划一道短线就没了。


    车厢里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方晓雯电脑屏幕上那些照片的倒影映在对面的车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看不清细节。


    方晓雯把最后一张照片归完档，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是看照片，是看照片背后那张监控截图。CT室走廊，推床上躺着一个人，旁边没有医生，时间戳显示02：14。


    “贺医生。”


    “嗯。”


    方晓雯把电脑屏幕合到六十度角，双手搁在键盘两侧。


    “如果锦州那个赵宏，当时有五个医生值班，不是四个。刘慧会不会不死？”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很有规律，咔嗒，咔嗒，每隔几秒一次。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面，玻璃上映着他半张脸，眼皮微耷，黑眼圈比早上出发的时候重了一层。


    “可能不死。”


    方晓雯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蜷了一下。


    “多一个人，赵宏就不用在抢救室和CT室走廊之间选。一个人盯抢救室的病人，另一个人跟进刘慧的手术协调，转运时间能压到一个小时以内。脑出血35毫升，一个小时上台，结局大概率不一样。”


    贺知舟说完这段话的语速跟平时没什么差别，不快不慢，像在值班室口述一份病程记录。


    方晓雯把电脑屏幕重新打开，手指在一个文件夹上点了两下又关掉，反复了三次。


    “那质控中心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列车过了一个小站，站台的灯在车窗上扫了一道光，又暗回去。


    贺知舟没有马上开口。


    保温杯从膝盖和扶手之间抽出来，杯盖拧了半圈，拧开了，喝了一口，又拧上。动作很慢，慢到方晓雯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质控中心能让上面知道四个人不够。”


    他把保温杯重新塞回膝盖旁边，手指搭在杯盖上转了一圈。


    “但把第五个人派来的权力不在我手里。”


    方晓雯的嘴动了一下，喉咙里有个字顶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


    “编制要人社局批，经费要财政拨，岗位要医院自己设。质控中心能做的事情是把数据摆到所有人面前，让该拍板的人没法装看不见。但拍板这个动作，我替不了别人做。”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前排有个旅客翻了个身，座椅靠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


    方晓雯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搁在小桌板上，双手交叠放在电脑盖上。


    “锦州的报告发出去之后，那五家红标的，其他四家会不会主动改数据重新交？”


    “会。”


    “那就够了吧，先让数据变真，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贺知舟偏了一下头看她。方晓雯的脸被车厢顶部阅读灯照着，光打在她的额头和鼻梁上，金丝眼镜没戴，眼睛比平时看起来大一圈，眼底的青色跟他自己的黑眼圈有得一拼。


    “你什么时候摘的眼镜？”


    方晓雯愣了一拍。


    “上车就摘了，鼻梁压了一天，疼。”


    贺知舟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车窗外面。


    “回去之后把锦州的核查简报整理一份，不超过两页A4纸，重点写发现的问题和整改要求，不写过程细节。发给二十一个委员，抄送梁文博。”


    “什么时候发？”


    “后天之前。”


    “好。”


    方晓雯把这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手机振了。


    不是方晓雯的，是贺知舟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苏半夏”三个字。


    “喂。”


    “几点到？”电话那头苏半夏的声音带着一点回音，像是在急诊科的走廊里。


    “十一点二十左右。”


    “夜班的排班我调过了，今晚你不用来。”


    “嗯。”


    苏半夏那头安静了两秒，背景音里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远远的，不尖锐。


    “锦州那边怎么样？”


    “报告发了。”


    “严重吗？”


    “比想的严重。”


    苏半夏没有追问具体内容。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动静，有人喊了一嗓子“苏主任”，声音被距离拉得有点散。


    “行，回来再说。路上吃东西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高铁盒饭。”


    “那跟没吃差不多。”苏半夏的语气跟平时在晨会上念注意事项差不了太多，“到站了去食堂吃口热的，夜班给你留了排骨汤。”


    贺知舟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搓了一下。


    “你让刘姐留的？”


    “我让林婉清留的，刘姐今天休息。”


    “哦。”


    电话那头又有人喊苏半夏，这回声音近了些，带着点急。


    “我先忙了，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通话时长显示一分零八秒。


    贺知舟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没有马上抽出来。方晓雯在对面低着头看手机备忘录，没抬眼，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高了那么一点。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打开手机日程。


    明天下午，飞刀手术。


    后天，WHO指南终稿提交截止日。


    两条日程挤在屏幕上，字号不大，但每个字都顶着时间节点，一个下午三点，一个晚上十二点。


    他把手机锁了，合上眼。


    列车穿进一个隧道，车窗外的光一下子全没了，玻璃变成了一面黑镜子，映出车厢内部的灯光和他靠在窗边的轮廓。


    三秒后隧道过了，光回来了，铁路沿线的农田和远处的公路灯在黑暗里铺开，一片一片往后退。


    方晓雯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很轻。


    “贺医生，明天下午的飞刀手术，病历我帮你提前调出来放桌上？”


    “放吧。”


    “WHO指南的终稿你改到哪了？”


    贺知舟没睁眼，保温杯从扶手旁边滑了一点，他伸手扶住。


    “还差最后两个章节的参考文献核对，今晚回去弄。”


    “今晚？你从凌晨三点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高铁上不是在合吗。”


    方晓雯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打开电脑，开始帮他整理核查简报的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