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河最后一个夜班的交班记录写了三页半。


    七个患者，四个留观，两个转专科，一个办了出院。病历上的字比三个月前刚来时小了一号，但每一笔都清楚，没有涂改，没有漏项。最后一份病历的签名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一分，墨水还没干透。


    他把病历夹合上，搁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手指在封皮边缘摩了一下。


    林婉清从分诊台后面伸手把病历接过去，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七个全写完了？”


    “写完了，第三个的血气结果我贴在第二页背面，位置有点挤，你看看能不能看清。”


    林婉清翻到那一页，扫了一眼。“看得清，比你刚来那会儿写的强多了。”


    宋清河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大，露了半排牙，又收回去了。


    值班室的门开着，贺知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A4大小的表格，表头印着“江城一院急诊科进修医师结业评价表”。表格分了六栏，理论考核、临床操作、病历质量、医患沟通、综合评价、导师意见。前五栏是方晓雯提前填好的分数，综合评价那一栏打了个八十七分，旁边用铅笔标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待导师确认”。


    贺知舟的笔帽咬在嘴里，右手捏着笔杆，目光落在最下面那栏“导师意见”的空白格子上。


    格子不小，能写四五行字。


    他写了一行。


    笔帽从嘴里拿下来扣回去的时候，宋清河站到了门口。


    “贺主任，交班完了。”


    “嗯。”贺知舟把评价表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靠回椅背。“东西收好了？”


    “收了，行李箱在护士站旁边放着。”


    “高铁几点的？”


    “十点四十。”


    贺知舟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刚过。他把评价表翻回来，从桌上拿起来递过去。


    宋清河接过来，目光先落在综合评价的分数上，八十七，看了一秒，往下移。


    导师意见栏里只有一行字，十九个字，贺知舟的笔迹不算好看，但每个字的间距差不多，横竖撇捺该到的位置都到了。


    “基础扎实，判断力优于同年资水平，建议回原单位后独立负责急诊一线。”


    宋清河的手指在纸边缘捏紧了一点，纸角被拇指按出了一个浅浅的折痕。


    他把评价表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那个“优于同年资水平”。


    在江城一院待了三个月，他听过贺知舟评价别人的话。评价最多的是“还行”，偶尔蹦出一个“不差”，有一次陈磊独立完成了一台急诊清创缝合，贺知舟给了三个字：“能凑合。”


    优于同年资水平。


    宋清河把评价表折了两下，塞进白大褂的内兜里，手在兜口按了一下。


    “贺主任，谢谢你。”


    “谢什么？你干活我又不给你发工资。”


    宋清河的鼻子酸了一下，吸了口气压回去。


    苏半夏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和她平时查房的节奏一样，不快不慢。她走到值班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封口用红色尼龙绳缠了两圈。


    “宋清河，结业手续的材料都在里面，进修证明、考核成绩单、科室盖章的鉴定表，回去交给你们医务科就行。”


    “谢谢苏主任。”


    苏半夏把档案袋递过去，手没马上松。


    “回去以后，急诊一线的活不好干，临川那边的条件你自己清楚。遇到拿不准的，打电话问。”


    “问谁？”


    苏半夏偏了一下头看了贺知舟一眼，贺知舟正低头拧保温杯盖子。


    “问他。打不通就打我的。”


    宋清河把档案袋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点了一下头。


    九点半的时候，急诊科大门口的风不大，但灌进领口的那一截凉。


    宋清河换了便装，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行李箱拖在右手边，轮子碾过门口的减速带，咯噔了两声。


    陈磊站在台阶旁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一片落叶。


    “宋哥，回去了记得请我吃饭，我去临川出差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去临川出差？”


    “说不定哪天就去了，你先欠着。”


    王涛从门诊大厅里小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跑起来一晃一晃。


    “等一下，这个拿着，路上吃。”


    宋清河接过来捏了一下，“什么东西？”


    “食堂的肉包子，今天蒸的，趁热吃。多拿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自己。”王涛说完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的，“我的这个算我请你的送行宴。”


    刘姐从护士站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瓶水朝外面扬了扬。


    “小宋，水带了没有？高铁上的水贵。”


    “带了，刘姐。”


    “行李箱那个锁扣别忘了按，上回有个进修生走的时候箱子在出租车上弹开了，衣服撒了一后备箱。”


    宋清河弯腰检查了一下锁扣，咔嗒两声，扣紧了。


    贺知舟最后一个走出来。


    白大褂照旧大一号，扣子系了三颗，第四颗空着。保温杯没拿，两只手插在兜里，走到台阶边上站住了。


    宋清河把行李箱的拉杆立起来，松了手，转过身。


    两个人隔了三步的距离。


    宋清河吸了一口气，腰弯下去，鞠了一个躬。不是点头那种，是九十度往下弯的那种，后背绷得很平，停了两秒才直起来。


    直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


    贺知舟看着他，两只手还在兜里。


    “回去好好干，你那个小周要来了。”


    宋清河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了两秒，声音有点哑。


    “小周是安庆的那个？”


    “嗯。”


    “他来了住哪个床？”


    “你那个。”


    宋清河点了一下头，眼眶里的湿意控了控，吸了一口气。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面上碾了一声，转身往医院门口走。


    走了七八步，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手朝身后摆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拐过去，行李箱的轱辘声在人行道上越来越远，拐了弯，听不见了。


    刘姐站在护士站窗口，手臂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小臂上。


    “又送走一个。”


    没人接这话。陈磊和王涛先后转身回了大厅，王涛嘴里的包子还剩半个，边走边嚼。


    贺知舟在台阶上站了几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一分。


    他转身往急诊科里走。


    值班室的门推开，行军床靠墙摆着两张，右边那张是宋清河睡了三个月的。床单已经撤了，叠好的被子搁在床尾，枕头靠在墙上，枕套是前天刘姐换的那条，角上有洗衣房的编号标签。


    贺知舟走过去，把被子拿起来抖了一下，重新叠了一遍。他叠被子的手法不算整齐，边角对得不太拢，但叠完了用手掌压了两下，压平了。


    枕头摆回去，搁在被子上面。


    他从桌上撕了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小方块。笔从白大褂兜里掏出来，笔帽拔开，手腕搁在桌沿上写了一行字。


    “下一个来的人用，被套是干净的。”


    写完把便利贴贴在枕头正中间，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刘姐端着一杯水路过值班室门口，脚步顿了一拍。


    她看到了那张黄色的便利贴，看到了上面那行字。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里的水杯端着没动，杯沿的热气飘了两缕散在空气里。


    “你怎么知道我当初给小宋写的是这句？”


    贺知舟把笔帽扣回去，插回兜里，头也没抬。


    “刘姐，你的字全科室最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