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楼天台的铁门没上锁，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吱嘎拖了一声长音。


    贺知舟端着保温杯走上来的时候，赵宏已经站在围栏边上了。夹克拉链没拉，风把衣摆掀起来一个角又放下去，反复几次，他没伸手去按。


    天台的地面铺了防水卷材，边角翘了几处，踩上去软塌塌的。空调外机一排靠着西墙摆开，嗡嗡转着，热气往上涌，把头顶那片天搅出一层模糊的纹路。


    赵宏听见脚步声，回了一下头。


    “贺主任。”


    贺知舟走到围栏旁边，跟他隔了两步远，保温杯搁在围栏的水泥顶面上，杯底磕了一声。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多久，十来分钟。”赵宏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围栏外面停车场的那排路灯上，灯还没亮，天刚擦黑，光线灰蒙蒙的。


    他没有马上说话。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右手的指头在口袋内壁上蹭了两下。


    “有事就说。”贺知舟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


    赵宏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张了一拍才出声。


    “我想提前回去。”


    贺知舟盖上杯盖，手指在杯身上转了半圈，没接话。


    “访问学者还有两个月的期限，但锦州那边出了点变动。”赵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搭在围栏上，指头攥了一下铁管又松开。“张光明被调走了。”


    “调走了。”


    “上周的事。市卫健委下的文件，调离急诊科主任岗位，平调去了感染管理科。”


    贺知舟的目光从停车场移到赵宏脸上，看了一眼，没有多停。


    “谁告诉你的？”


    “马志强。”赵宏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涩，喉咙底下有什么东西卡着，说一句咽一下才顺。“他昨天晚上打的电话，聊了四十多分钟。”


    “聊什么了？”


    “他说锦州市里在找人接急诊科主任的位子，问了几个人都没人愿意接。那个科室的底子大家都知道，数据被查过一轮，班底散了大半，设备缺、人缺、士气更缺。谁去谁背锅，没人愿意蹚这趟浑水。”


    赵宏的手指在铁管上又攥了一下，指节泛着力气。


    “马主任问我愿不愿意回去接。”


    风从楼角灌过来，吹得空调外机的排气格栅嗡地响了一下。


    贺知舟把保温杯从围栏上拿起来，换了只手拎着。


    “你怎么说的？”


    赵宏低下头，看着围栏底部那条积灰的缝隙。


    “我说我想去。”


    他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以后停了两秒，像是确认了一遍自己真的说了。


    “但我跟马主任说，让我再想一天。”


    “想什么？”


    赵宏抬起头，看着贺知舟的侧脸。贺知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栋住院楼的顶层，窗户里的灯一格一格亮着。


    “我怕自己还没准备好。”


    “具体怕什么？”


    赵宏的嘴唇抿了一下，眉头拧了一个小小的结。


    “锦州那个科室，六个编制的急诊医生走了两个，剩下的四个有两个是张光明手把手带的人，习惯了他那套做法。我回去当主任，他们未必服气。”


    “不服气你就不干了？”


    “不是。”赵宏的声音快了一拍，“是我怕我能力不够，扛不住。”


    贺知舟把保温杯搁回围栏上，杯底压在水泥面上，稳稳当当的。


    “赵宏，你在我这儿待了多久了？”


    “三个多月。”


    “这三个多月你学了什么？”


    赵宏的手指从铁管上松开，垂在身侧。


    “超声引导穿刺、创伤评估流程、ECMO上机操作的旁观记录、标准化分诊体系。”他一样一样数过来，数到最后声音放缓了，“还有药品柜怎么管、值班怎么排、出了事怎么复盘。”


    “都学会了？”


    “不敢说学会，但比来的时候强。”


    贺知舟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宏站直了，手指头在裤缝上蜷了一下。


    “如果今天锦州的急诊科送来一个脑出血的病人，你会怎么做？”


    赵宏的嘴张开了，没有停顿，没有吞咽，没有低头去看地面。


    “查CT、联系神外、三十分钟内一定催到手术台。一分钟都不等。”


    六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声调沉下去了半度，像是从胸腔底部直接顶上来的，带着重量。


    天台上的风又灌了一阵，赵宏夹克的衣摆掀起来，他这回伸手按住了。


    贺知舟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准备好了。”


    赵宏的鼻腔里涌上来一股热，从鼻根一直窜到眼眶底下，跟三个月前看到那张便利贴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感觉。他吸了一口气，用力的那种，胸腔撑开了一截又收回去。


    “我走了以后，进修的名额空出来，安庆的小周还在，你们不缺人。”


    “不用你操心排班的事。”


    赵宏笑了一下，嘴角咧了半分就收住了。


    “什么时候走？”贺知舟问。


    “跟马主任商量的是下周。市里的任命文件还没下来，但科室不能空太久，我想早点回去把摊子接住。”


    “嗯。”


    赵宏把手插回口袋里，手指头在口袋内壁上摩了两圈，摸到了一个纸片的边角。他没掏出来，那是那张便利贴，折了两折塞在夹克内兜里，跟来江城那天一样的位置。


    天台上暗了一层，停车场的路灯跳了一下亮了，橘黄色的光从下面往上打，把围栏的影子投在防水卷材上，长长的一条一条。


    赵宏转过身，面朝铁门的方向。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过身来，朝贺知舟伸出右手。


    贺知舟看了那只手一眼，把保温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握了上去。


    赵宏的手攥得很紧，指节的力气传过来，掌根那块薄茧硌在贺知舟的手背上。


    握了两秒，松开了。


    贺知舟把保温杯换回右手，拧了一下盖子。


    “锦州的数据，我下次去查的时候，应该好看一些了。”


    赵宏的脚步已经迈出去了一步，听见这话，停在铁门边上。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对着的方向传过来，嗓子里那点沙哑又冒出来了，但每个字咬得很实。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