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红木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省委秘书长郭东生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通风窗前，从兜里掏出一部黑色翻盖手机，迅速拨出了一串号码。


    与此同时。


    省城希尔顿酒店的总统套房阳台。


    张明远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升腾的白汽散在风里。


    搁在小茶几上的诺基亚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任何归属地显示的陌生短号。


    张明远放下茶杯，按下接听键。


    “明远同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平稳：“我是省委办公厅的郭东生。”


    听到这个名字，张明远腰背微直。省委大管家、郝长鸿的绝对心腹。


    “秘书长您好，我是张明远。”


    郭东生没有半句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常委会正在进行。关于大川市递交的那份材料，同志们对乘风资本以及那家网络科技公司落地的具体细节，在全省资源统筹与匹配的倾斜度上，存在一些不同的讨论声音。”


    郭东生话音微顿，下达了指令：


    “郝书记的意思，既然你是全盘牵头人，需要你本人立刻到场。给常委会做一个详实的专项说明。”


    体制内的对话，字字千钧。


    “资源统筹与匹配的倾斜度”、“不同的讨论声音”。这两句话拼在一起，就是精准的政治暗语。


    张明远瞬间秒懂。常委会上有人不仅没被那些铁证吓退，反而眼红了，打着“全省统筹”的旗号，想要下场抢蛋糕。


    “明白。”


    张明远语气干脆，滴水不漏：


    “我手里带了全套的落地预案和数据底册。随时可以向常委会做具体说明。”


    “好。你在哪里落脚？”


    “希尔顿酒店。”


    “十五分钟后，办公厅的车在酒店正门外接你。”


    电话挂断，传出嘟嘟的忙音。


    张明远将手机揣进风衣口袋，端起那杯微凉的龙井一饮而尽，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


    十五分钟后。


    希尔顿酒店气派的旋转大门外，张明远立在台阶下的避风处，点燃了一支红塔山。


    一辆挂着“北O”省直机关专段号牌的黑色帕萨特，掐着点从主干道拐入落客区，轮胎稳稳停在张明远身前一米处。


    驾驶座的车门迅速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行政夹克、戴着半框眼镜、看着三十出头的男人快步绕过车头，直奔张明远走来。


    男人距离张明远还有两步远时，身子便自然地往前微倾，姿态放得极低：


    “您好，请问是龙腾新区的张明远张主任吗？”


    这人正是省委办公厅外勤处的干事陈天放。


    在陈天放的眼里，今天这趟差事绝不寻常。能让堂堂省委秘书长中途离席、亲自打电话安排派车去接，而且是指名道姓接进常委会议室的人！


    放眼整个北安省，一年也见不着一回这种破格待遇。


    不管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背景绝对通着天。在省委大院里当差，宁可得罪厅长，也绝不能怠慢了这种被核心领导亲自点将的过江龙。伺候舒坦了未必有功，但万一惹对方不痛快，人家进门后随口提一句，自己这辈子就得在清水衙门里熬到头了。


    张明远将抽了一半的香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灭烟处，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张明远，请问贵姓？”


    “张主任您千万别客气。”陈天放笑容满面，赶紧侧过身子，一把拉开帕萨特的右后座车门，手掌细心地挡在车门顶框处：


    “免贵姓陈，陈天放，省委办外勤处的。郭秘书长交代的急，张主任，咱们赶紧上车。”


    张明远没再多客套，弯腰坐进车内。


    车门关合，帕萨特平稳起步，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薰味。张明远靠在椅背上，随口问了一句：


    “陈哥，咱们素未谋面，刚才酒店门口人也不少，你怎么一眼就认准我了？”


    陈天放双手把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回答得滴水不漏：


    “郭秘书长办事细致，刚才特意让人从内部档案库里调了张您的证件照发到我手机上，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接错人。”


    陈天放顺势捧了一句：


    “不过张主任气质出众，本人比那黑白证件照精神太多了，往台阶下一站，鹤立鸡群，我一眼就对上号了。”


    张明远淡淡一笑，说了句“陈哥费心了”，便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倒退的街景，不再言语。


    他的指尖在西裤膝盖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


    从发证件照这个微小的细节里，张明远已经读出了省委大管家郭东生那细密如针的做事手腕。


    不仅如此。


    省委大院距离希尔顿酒店不到五公里，张明远完全可以自己打个车，十分钟就能赶到门口。


    但郝长鸿偏偏让郭东生亲自打电话，还要专门派一辆省委办公厅的车来接。


    这绝不是多此一举。


    而是“政治造势”与“留白”。


    派车去接，是郝长鸿在向会议室里那群常委传递一个信号：张明远是我省委一把手正式请来的客人，谁也别想随便拿捏！


    而这十五分钟的等车时间，加上十分钟的行车路程。


    正是郝长鸿留给他张明远的缓冲期！


    一号首长这是在给他留出时间，让他自己去琢磨、去推演常委会议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该怎么准备说辞。


    张明远的视线盯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一排排白杨树。


    材料是无懈可击的，一千万美金和二十三名清华专家的底牌足以震碎所有关于“虚假政绩”的质疑。以郝长鸿的威望，如果常委们只是怀疑项目的真实性，早就在这些铁证面前闭嘴了。


    可现在郭东生却在电话里提到了“资源统筹与匹配的倾斜度”。


    张明远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有人看到了这份材料，不仅没被吓退，反而看穿了这二十三名清华出身的顶尖技术专家和那家未来网络科技公司背后，潜藏着的巨大政治红利与经济价值！


    有人想抢走这块肥肉！


    在北安省的行政版图里，敢在省委常委会上，当着一把手的面，理直气壮地要求把一个高新科技项目从县级新区手里“统筹”走的。


    只有省会，久安市！


    对方打的一定是“省会资源优越、配套完善、全省一盘棋”的大义旗号。这套说辞在体制内简直是万能的政治正确，连郝长鸿都无法直接开口强压，所以才必须让他这个当事人亲自到场破局。


    前后不过几分钟的车程。


    张明远的大脑已经像一台精密的扫雷仪，将常委会议室里那张桌子上的火力分布、以及对手可能抛出的说辞，推演了个七七八八。


    “张主任，到了。”


    陈天放的声音在前排响起。


    车子已经平稳地驶入了那扇守卫森严的省委大门。武警哨兵看到陈天放的车牌和证件，立刻放行。


    帕萨特顺着林荫匝道，直接停在了省委办公大楼一号侧门前。


    陈天放以最快的速度熄火下车，绕过来拉开车门，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张主任，郭秘书长他们在三楼的常委会议室等您。时间紧，我现在就带您上去，请跟我来。”


    张明远拎起手边的公文包，深吸了一口初秋清冷的空气，迈步踏上了通往北安省最高权力中枢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