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玻璃外，张衡的后背，也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解剖台上那张脸。


    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


    那张……原本属于另一个女孩的脸。


    “那真正的苏曼卿呢？”秦振的声音，沉得吓人，“那个女孩，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汤茉莉像是被这个问题烫到了，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


    “我真的不知道！我问过陆总，陆总只说，从今往后，这个就是苏曼卿，让我把她带红，别的不要多问！”


    “我只是个经纪人！我只是配合公司！那几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我……我就是想往上爬而已……”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张衡在玻璃外，冷冷地看着。


    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人，从女孩变成了男人。


    你是她的经纪人，天天跟在身边，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选择了不知道？


    知道了，就没法心安理得地数钱了吧？


    就在这时，秦振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起身走出审讯室，一推开门，就撞见了外面的张衡。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隔着老远，张衡都能听见。


    “秦队！出事了！网上有人放出了停尸房的视频！”


    秦振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什么视频？”


    “剪过的！就十几秒，全是张法医擦尸体脖子、掀白布的镜头，前因后果全剪没了！现在已经冲上热搜了！”


    秦振一把挂了电话，直接点开了微博。


    张衡凑过去看了一眼。


    【#江城法医辱尸#】爆。


    【#苏曼卿遗体遭侵犯#】爆。


    【#无良法医张衡#】热。


    【#还曼卿最后的体面#】新。


    置顶的那条视频，画面晃动，角度刁钻，明显是偷拍的。


    视频里，张衡戴着手套，弯着腰，拿着棉签在“苏曼卿”的脖子上来回擦拭；下一个镜头，一只手捏住白布的一角，猛地往下一扯——


    画面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配的文字更是杀人诛心：


    【震怒！曼卿生前最爱漂亮，死后却被江城某法医肆意擦拭面容、强行掀开遗体！家属明确拒绝解剖，该法医仍一意孤行！请问这就是我们的执法者吗？】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畜生！连死人都不放过！】


    【曼卿生前那么爱惜自己，死了还要被人这么糟蹋，我哭了……】


    【人肉他！张衡是吧？江城法医中心是吧？我记住你了！】


    【我刚扒出来了，这人大学时候疯狂追求过曼卿的经纪人，被拒了，这是公报私仇吧？？】


    【建议直接开除，送进去踩缝纫机！】


    【江城警方给个说法！！！】


    短短半个小时，转发破了两百万，评论破了五十万。


    张衡的名字，连带着他那张证件照，被挂在了每一个营销号的头条上。


    有人扒出了他的学校，有人扒出了他的工号，甚至还有人扒出了他老家所在的县城。


    秦振气得手都在抖：“这帮孙子，动作也太快了！”


    他太清楚了。


    这么短的时间，十几个词条同时冲上热搜，水军整齐划一，连“大学追求经纪人”这种料都准备好了——


    这根本不是网友自发，是有人在背后，砸了大价钱。


    星耀传媒的公关部，出手了。


    他们是想趁着警方还没公布真相，先把水搅浑，先把张衡打成一个“公报私仇的变态法医”。


    只要张衡臭了，他做出来的尸检结论，就会被所有人怀疑。


    到时候，就算警方再出来通报“死者是男性”，网友们也只会觉得——


    这是警方在包庇自己人，在给变态法医洗地。


    好一招釜底抽薪。


    秦振把手机屏幕转向张衡，脸色难看得吓人：“小张，你……你先别看了。”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安慰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毕竟，被几百万人指着鼻子骂，换谁谁都扛不住。


    可张衡只是接过手机，往下划了几下：“秦队，我觉得这是好事。”


    秦振一愣：“好事？”


    “对。”张衡把手机还给他，“他们越急，说明他们越怕。本来，部里要求保密，咱们还得想想什么时候公布、怎么公布。”


    “现在好了，视频是他们自己放出来的，这把火是他们自己点的。”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要个说法——”


    张衡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


    “那就给他们一个说法。”


    “直接公开真相。”


    秦振盯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小子……


    被几百万人骂成这样，非但不慌，反而想着要反手掀桌子？


    这心理素质，是正常人能有的吗？


    “不行。”秦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事太大了，涉及部里督办的案子，我做不了主。”


    “我得先跟王局汇报。”


    ……


    事情，远比秦振想象的还要复杂。


    早上九点，王建国办公室。


    桌上的座机已经响了第三次。


    市局、省厅全都打来了电话。


    王建国握着听筒，听了足足五分钟，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对方的要求，只有八个字。


    停职审查，平息舆情。


    “也就是说，”王建国声音平稳，“要先把张衡停职，给网上一个交代？”


    “老王，你也是老同志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舆情面前，个人是小事，大局是大事。先停职，等风头过了，查清楚了，再恢复嘛。”


    “这样对小同志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


    王建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停职审查，听着轻飘飘四个字。


    可只要这四个字一发出去，就等于江城警方亲口承认了——张衡有问题。


    到时候，张衡就是那个“辱尸法医”，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而他做出来的那份尸检报告，也会跟着变成一张废纸。


    谁最想看到这个结果？


    答案不言而喻。


    “领导，我向您汇报一个情况。”


    “苏曼卿的案子，现在是部里督办的命案。张衡同志，是这起命案的主检法医。他的尸检全程有执法记录仪，有刑侦支队长现场见证，每一个步骤都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检验。”


    “网上那段视频，是被人恶意剪辑的，来源我们正在查。”


    “在这个时候，把一个依法办案、拒绝受贿、差点被人关进冷柜的同志停职……”


    王建国顿了顿，声音不大，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硬。


    “我王建国，签不了这个字。”


    “出了问题，我负责。”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你好自为之”，就挂断了。


    王建国放下听筒，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秦振和张衡。


    “都听见了？”


    秦振梗着脖子：“听见了，王局，大不了我陪您一块儿……”


    “用不着。”王建国摆摆手，看向张衡，“小张，秦振说，你想公开真相？”


    “是。”张衡点头。


    “理由。”


    “第一，视频已经泄露，保密的意义不大了。再捂下去，只会让对方把谣言坐实。”


    “第二，马天放的身份，已经通过指纹比对确认，这是铁证，不怕任何人质疑。”


    “第三……”张衡顿了顿，“西岭那四个女孩的家属，已经等了十年。”


    “他们有权知道，那个人，到底藏在了哪里。”


    王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好。”王建国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那咱们就把底牌直接摊在所有人面前！”


    “我马上给部里打报告。通知宣传处，今天下午三点，召开新闻发布会！”


    他看向张衡，一字一句。


    “由主检法医张衡，亲自通报。”


    “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