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坐在桌子另一头，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二十一年……一家子人全被一张脸，骗进了冷库里。”


    两名刑警押着霍振海，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背对着所有人问了一句：“张法医，那个画脸的，你们抓得着吗？”


    张衡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想让我们抓着他？”


    霍振海沉默了几秒：“他给我画了一辈子的脸，可我到今天都不知道，他自己长什么样。”


    说完，他被押着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林晚站在门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已经打了半个钟头的电话了。


    “查到了。”她走过来，压低声音，“孙经理又交代了一点东西。”


    “下午你要的那瓶除胶剂，他是从整容间里拿的。递给他的人，是殡仪馆的遗体整容师，叫葛玉堂，在西山殡仪馆干了二十年。”


    “昨天给霍振山化遗容的也是他，孙经理说，这个人平时话很少，干活的时候就爱哼两句戏。”


    张衡猛地抬起头。


    “查了户籍。”林晚说，“葛玉堂，六十三岁，干殡仪馆之前，在江城京剧团当了七八年的化妆师，专门给演员勾脸谱。”


    “二〇〇三年，京剧团接过一单私活。”


    “给霍氏上市的宣传片，跟组化妆，游艇上拍的。”


    冷柜间里，静得只剩下压缩机的嗡嗡声。


    张衡想起了霍振海的那句话。


    甲板上的事，我看见了。


    二十一年前，那艘船上，那双眼睛。


    “还有。”林晚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孙经理说，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铁丝勒过。”


    “人呢？”


    “下午四点半在殡仪馆请了假。走之前，他把自己用了二十年的那只化妆箱，从整容间里拎走了。”


    “同事说，那箱子他宝贝得很，谁都不让碰，里头装的是什么，没人见过。”


    “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不见了。”


    张衡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合上的冷柜门。


    “林队，备车，这一回，该轮到咱们去看看他了。”


    ……


    晚上十点，桑塔纳开出市局大院。


    霍振海已经被连夜送进了看守所。


    林晚握着方向盘，张衡坐在副驾驶，手机开着免提，搁在中控台上。


    电话那头，是技术队的老周。


    “张主任，您让查的那辆大货查出来了，这车登记在霍氏冷链名下，三年前就报了废。”


    “报了废的车，昨天晚上还在西山上跑。”林晚的眼神，微微一动。


    “轨迹给我念一遍。”张衡说。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从西山七号库的院子里开出来；十一点二十九分，停在岔路口，一动不动；十一点五十一分，重新启动，又开回了七号库。”


    老周顿了一下。


    “这一段……应该是林队开的。”


    林晚没吭声。


    “今天早上五点十二分，一辆拖车把它从七号库拖走了；五点五十六分，大货进了西山殡仪馆的后门；九点半，又被拖去了东郊一个废品站；十二点，信号断了。”


    “我们的人刚赶过去，车已经被切成了一堆废铁。”


    车里，安静了好几秒。


    “殡仪馆那边呢？”张衡问。


    “查了火化记录。”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今天早上六点二十到十一点五十，一号炉一共烧了十一具，登记的是无名尸体，公安移交。”


    “经办人是葛玉堂，孙经理签的字。”


    电话挂断。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轰鸣。


    林晚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我昨天晚上……开着一车……”


    “十一位。”张衡说。


    林晚没再说话。


    张衡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两秒，还是试着开了口。


    “林队，往好处想，A2没白考。就是这一车乘客，比较安静……”


    林晚扭头，看了他一眼。


    张衡默默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十一个人，那天夜里被他的人从七号库里拉出来，装上车往殡仪馆送。”张衡说，“半路上，正好撞上霍振海要他拦警车。”


    “司机就把车往路中间一横，跑了。”


    “他算准了，咱们只顾着追灵车，谁也不会回头去开一节冷藏车厢。”


    “天一亮，再派一辆假拖车，大大方方地把车拖走。”


    “十一个人烧成了灰，干干净净。”


    林晚咬着牙：“这就是他说的搬家！”


    “对。”


    “那十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没那么容易。”张衡说。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再帮我办一件事，殡仪馆收了无名尸，骨灰不能随便处理，按规定得寄存，今天早上那十一份骨灰，现在应该还在殡仪馆的寄存室里。全部提回来，一份一份地过筛子。”


    电话那头的老周愣了一下：“张主任，骨灰……能验出什么来？DNA早就烧没了。”


    “DNA烧得没。”张衡说，“有些东西烧不没，钢板，钢钉，人工关节，种植牙……一千多度的炉子，烧不化钛合金。这些东西，出厂的时候都刻着编号。”


    老周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白！我马上去！”


    挂了电话，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干我们这行的，人烧没了，骨头还在；骨头烧没了，骨头里的钉子还在。总有一样东西，会替他们开口。”


    车刚拐上环城路，审讯组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孙经理，又吐了一口。


    “今天早上五点多，葛玉堂给他打电话，说有一车无名尸从公安那边移交过来，让他赶紧安排火化。”


    “孙经理到了一看，是十一只尸袋，冻得跟冰坨子一样，袋子上的标签全撕了，一张手续都没有。”


    “葛玉堂当场塞给他一张银行卡，五十万。”


    “他说他干了二十年殡仪馆，没见过一次送十一具的公安移交，可那张卡他收了。”


    林晚听完，一个字都没说，只是踩油门的脚，又重了几分。


    ……


    葛玉堂的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筒子楼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


    六楼，最里头那一户。


    门没锁。


    林晚的手按在腰间，侧身挡在张衡前面，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没有人。


    灯一开，两个人都愣住了。


    四面墙上，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贴满了脸。


    京剧的脸谱。


    红脸，黑脸，白脸，蓝脸，金脸……一张压着一张，一层叠着一层，少说也有几百张，全是手画的。


    灯光一照，几百双勾得又细又长的眼睛，齐刷刷地，从四面八方盯着门口。


    林晚这种见过大场面的人，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屋子正中间，是一张旧书桌。


    桌上搁着一台老式录音机，里头卡着一盘磁带，磁带盒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锁麟囊》。


    旁边，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老戏院的后台化妆间，一面大镜子前，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低着头，给一个穿戏服的演员勾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一九九八年，江城大戏院。】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


    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两个字。


    【散戏。】


    林晚拉开书桌的抽屉，手停住了。


    抽屉里，什么文件都没有，只有一只一只的蝉蜕。


    她数了一遍。


    二十六只。


    “二十多年。”张衡低声说，“二十六只……一只，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