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是除蜡。


    这一步比解剖本身还难。


    蜡和皮肤贴在一起，贴了不知道多少年，下手轻了刮不下来；下手重了，会连皮带肉一块儿揭下来。


    张衡没用手术刀，他用的是一把竹片削成的刮刀，又让小陈调了一把恒温热风枪，温度锁死在四十五度。


    四十五度，能让蜡软下来，又烫不坏底下的组织。


    热风一吹，蜡面泛起一层油光。


    竹刀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往前推，像是在剥一颗煮熟的鸡蛋。


    “最外面一层，彩绘蜡，三毫米左右，石蜡和蜂蜡混的，加了矿物色粉。”


    “中间一层，透明封层，一毫米，微晶蜡加树脂，起密封作用，隔绝空气和水分。”


    “最里头……”


    竹刀推过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灰黄色，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块鞣过的皮革。


    一股刺鼻的气味慢慢在解剖室里散开。


    小陈的鼻子抽了抽：“这是……福尔马林？”


    “甲醛，还有戊二醛。”张衡说，“遗体做过专业的防腐处理，又做过脱水，然后才上的蜡。”


    “防腐？”林晚在门口问。


    “殡仪馆给要长期停放、或者要长途转运的遗体做的那一套。”张衡说，“从动脉里灌防腐液，把血管里的血顶出来，让防腐液走遍全身。”


    “做得好的，能放好几年不坏。”


    说着，竹刀往下刮到了脖子，右侧颈部上一道横着的切口露了出来。


    切口用一种很特别的针法缝着，线从两边皮下交叉着往中间穿，一针压一针，缝完以后，像一条整整齐齐的小辫子。


    “棒球缝。”张衡说，“殡葬整容专用的缝法，不露线头，不渗液，这道口子是从右侧颈总动脉灌防腐液留下的。拍下来，针距、线材、打结方式，全部单独拍。”


    小陈的快门，“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


    竹刀继续往上，回到了脸。


    张衡先处理的，是那只流过“血泪”的左眼。


    他用热风把眼皮周围的蜡一点一点地吹软、刮净，拿一把眼科镊夹住上眼皮，轻轻地往上一翻。


    眼皮底下的眼珠还在，可已经塌了，干瘪下去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在塌下去的眼珠前头，扣着一片薄薄的弧形塑料片，塑料片的正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倒刺。


    “是眼帽。”张衡说，“人死以后，眼球里的水分会慢慢流失，眼睛就会往里塌。殡仪馆做遗容的时候，会在眼皮底下垫这么一片，把眼皮撑起来，看着就跟人只是闭着眼睛睡着了一样。”


    “上头的倒刺，是为了挂住眼皮，不让它滑开。”


    林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那血呢？”


    张衡拿起一根细细的吸管，伸进眼帽和眼眶之间那道缝隙里，轻轻吸了一下。


    吸管里，慢慢地爬上来一小截黏稠的液体。


    “这就是‘影帝之泪’。”张衡说，“防腐液灌进去的时候，会把血管里的血往外顶。可顶不干净，总有一些会被挤进组织缝里，挤进结膜囊里。”


    “三年，一点一点地渗，一点一点地攒，全攒在这片眼帽后头。”


    “内眼角是全身蜡层最薄的地方之一。今晚那盏追光一烤，那儿的蜡先化了，口子一开，攒了三年的东西，就顺着流了出来。”


    解剖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


    尸检还在继续。


    “下颌缝合，口角皮下钢丝悬吊，面部表情系人为塑形固定……这一笑，是缝出来的。”


    “左手陈旧性皮肤瘢痕，伴缝合针眼，缝了七针。从瘢痕的成熟程度看，受伤时间距离死亡，大概一到两年。”


    “创缘不整齐，有细小的分叉——致伤物是边缘锋利但刃口不规则的东西，比如碎玻璃。”


    林晚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二〇一九年八月。”她念着屏幕上的字，“江屿白发过一条微博，一张缠着纱布的左手腕照片，配文：‘拍戏不小心被道具划了一下，缝了七针，不碍事，大家别担心。’”


    张衡看着那道疤，没说话。


    道具？


    剧组里拍砸酒瓶、撞玻璃的戏，用的全是糖玻璃，一碰就碎，连层皮都划不破。


    哪个剧组敢拿真玻璃往主演手腕上招呼？


    他忽然想起了今晚舞台上那个活人，他跟蜡像一模一样的打扮，但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正好把这个位置挡得严严实实。


    张衡收回思绪，换了一副新手套，准备继续检查，就在这时——


    “嗡——”


    【真相之眼，已激活。】


    【检测到目标蜡封层已破损，正在扫描死者信息……】


    【扫描完成。】


    【姓名：江屿白】


    【性别：男】


    【死亡时年龄：三十一岁】


    【死亡时间：二〇二一年三月】


    【遗体状态：经专业防腐、脱水处理，后经蜡封、塑形。】


    【死亡原因：待解锁。】


    二〇二一年三月。


    张衡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二〇二一年三月，江屿白宣布暂停一切工作，闭关读书一年。


    全网都在等他。


    等他读完书，等他回来，等他脱胎换骨。


    他确实回来了。


    回来的那一个，拿了两座影帝。


    而真正的江屿白，从宣布闭关的那个月起，就再也没有读过一页书。


    他在某个地方，被灌满了防腐液，被缝上了嘴，被吊起了嘴角，被一层一层地，封进了蜡里。


    然后，站在聚光灯底下，看着另一个人顶着他的脸，替他领奖，替他鞠躬，替他说“谢谢大家”。


    “张衡？”林晚在门口叫了一声。


    “没事。”张衡收回手，“继续。”


    他让小陈换上新的采样管，开始提取检材。


    “毛发、指甲、肝组织，送毒化，毛发做分段检测，一厘米一段。”


    “分段？”小陈问。


    “头发一个月大概长一厘米。”张衡说，“人吃了什么、吸了什么，都会跟着血走到毛囊里，长进头发里，一段一段地存下来，跟树的年轮一样。”


    “一厘米一厘米地测，就能知道他死前那几个月，每个月都往身体里放了什么。”


    小陈恍然大悟，抱着检材盒，一路小跑送去了毒化室。


    张衡最后检查的，是鼻子。


    他拿一支细细的鼻窥镜，撑开右侧鼻孔，把光打了进去。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鼻中隔前部穿孔，边缘陈旧，无新鲜出血……这种穿孔，最常见的原因只有一个——长期经鼻吸食可卡因。”


    “可卡因会让鼻黏膜的血管剧烈收缩，一回一回地缺血，软骨就一点一点地坏死，最后烂穿了。”


    单向玻璃外头，王建国的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内娱最后一块干净玻璃，零绯闻，零黑料。


    鼻子里烂了一个洞！


    【死亡原因已解锁。】


    【死亡原因：急性混合型毒品中毒（可卡因、甲基苯丙胺、乙醇协同作用），致恶性心律失常死亡。】


    张衡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重新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白那只缝过七针的左手。


    亡者回溯，每天一次。


    就是现在。


    回溯。


    【亡者回溯，已启动。】


    【正在读取死者临终前六十秒感官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