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三十分，市局，指挥中心。


    一整面墙的大屏幕上，同时亮着十几个画面。


    高速收费站的抓拍，国道上的卡口，城郊的治安探头，还有那张从按键机里导出来的彩信照片，被放大到了整整半面墙。


    王建国站在屏幕前，大衣都没脱，手里攥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祁天穹和韩霜，已经被分开塞进了两间审讯室，由他亲自点的两组人轮番上阵。


    可他现在顾不上那两个。


    “离零点还有十三个半钟头。”王建国把茶杯往桌上一蹾，“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天黑之前，我要知道这个库在哪儿！”


    “是！”


    视频侦查支队的组长第一个站了起来。


    “王局，那辆假牌照的黑车，查到了。”


    “早上六点十四分，从陈七老家那个村子开出来，上了沪昆高速，一路往东。”


    “九点五十一分，从江城西北收费站下的高速。”


    “下了高速以后，它没进城，往西拐，上了西山北麓的县道。”


    “十点零七分，最后一次出现在鹰嘴岭路口的一个治安探头里。”


    “再往北，就是山区，没有探头了。”


    屏幕上，一张地图被调了出来。


    鹰嘴岭往北，是一大片墨绿色的山，等高线挤得密密麻麻，零零星星点着几个小小的灰点。


    “这一片有多大？”王建国问。


    “一百多平方公里。”组长咽了一口唾沫，“废弃的采石场、老林场、几个搬空了的自然村，还有几处早年的军事设施，具体有多少，地图上没标。”


    指挥中心里，一下子安静了。


    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山。


    十三个钟头。


    张衡站在后排，一直没吭声，眼睛盯着墙上那张被放大了的照片。


    他没看老太太。


    他在看她身后那面抽屉墙。


    “老周。”他忽然开口，“把左下角那一块，再放大。”


    老周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照片的左下角，被放大到了整面屏幕。


    一格抽屉的把手。


    铸铁的，粗粗笨笨，表面刷着一层斑驳的绿漆，把手正中间，铸着一颗凸起来的五角星。


    五角星底下，一行模模糊糊的小字。


    【七二式】


    “这是老式的尸体冷藏柜。”张衡说，“七十年代部队医院配发的，铸铁把手，抽屉是整块钢板冲压出来的，一格能放一具成年人的遗体，外加一层冰。”


    “我在学校的教学博物馆里见过一台。”


    “现在别说用了，全国还能找到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再看墙上的霜，那么厚一层，不是一天两天结出来的，这个库一直在制冷。”


    “一个七十年代的部队医院，一个到现在还在运转的冷库。”


    王建国眯起眼睛：“部队医院？鹰嘴岭往北，有没有？”


    老周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标。”


    “地图上不会标的。”指挥中心的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所有人回过头去。


    郑怀山拄着门框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披着张衡办公室里那条法医中心发的旧毛毯。


    老爷子昨晚陪着熬到天亮，在张衡的办公室沙发上眯了两个钟头，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一路找了上来。


    他没理会别人，径直走到大屏幕跟前，仰着头，看着照片上那颗铸在铁把手上的五角星。


    又看了看抽屉墙正上方，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


    【零号库】


    老爷子看了很久。


    “西山四〇一。”他说。


    “什么？”


    “西山四〇一战备医院。”郑怀山转过身来，嗓子有点发哑，“一九七〇年开始修的，挖在鹰嘴岭北边的山肚子里，三层，能放五百张病床，防原子弹，防毒气。”


    “那个年代怕打仗，一九七八年，我在医学院实习，被分到那儿的病理科待了三个月。”


    他抬起手，指了指屏幕上那块铁牌子。


    “医院最底下一层是太平间，医院里的人忌讳，嘴上从来不说太平间三个字，都管它叫零号库。”


    “送进零号库的人，就算是出院了。”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九九八年，医院撤编，设备能搬的都搬走了，山洞的大门焊死，就那么荒在山里。”郑怀山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早就塌了。”


    “郑老。”张衡问，“里头的结构您还记得吗？”


    “记得。”


    老爷子从桌上抄起一支笔，抓过一张A4纸，刷刷几笔，画了起来。


    “正门在鹰嘴崖底下，一道防护门，往里走两百米的主坑道是一层门诊。”


    “往下一层是病房和手术室，再往下最底层就是零号库。”


    “零号库正上方，有一条通风竖井，直通山顶，六十多米深，当年是给整个底层换气用的。”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长长的竖条，又在旁边打了一个叉。


    “还有这儿，零号库隔壁是制冷机房，是老式的冷库，用的液氨。”


    笔尖停住了。


    郑怀山抬起头，看着王建国，脸色很难看。


    “液氨这东西一旦漏一罐出来，整条坑道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王建国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特警支队，备勤！消防，叫防化班！”


    “秦振呢？！”


    “刚落地！”门口有人喊，“秦队说，他不回局里了，直接上西山！”


    “行！”王建国一拍桌子，“告诉他，鹰嘴岭路口集合，谁都不许擅自往山里走！”


    命令一道一道地发下去。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张衡转身走出了指挥中心，下了两层楼，推开了一间审讯室的门。


    审讯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就是收壳的那个人。


    从上午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名字没有，身份证没有，指纹比对也查无此人。


    负责审讯的两个刑警轮了三轮，嗓子都喊哑了，他就那么坐着，嘴角挂着那一点说不清的笑，跟一尊泥菩萨似的。


    张衡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林晚跟了进来，靠在门边。


    “不用你说。”张衡开口了，“我说，你听着就行。”


    那人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零号库在西山四〇一，老战备医院最底下一层。”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张法医，你猜错了。”


    嗡！


    张衡的耳朵里，蜂鸣声又尖又亮，但他面无表情，只是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猜错了啊？那可惜了，那我再猜一个，库里头有一屋子人等着我们？”


    那人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说：“对，一屋子人，你们去多少躺多少。”


    嗡！


    张衡在心里，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人不多。


    “最后一个。”


    张衡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他的眼睛。


    “坑道口什么都没有，我们放心往里走就行。”


    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扯得更开了。


    “对，什么都没有，你们放心进。”


    嗡——！！！


    张衡坐直了身子，笑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