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舟没有挣。


    他背靠着墙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扣在自己腕子上的那只手，居然还笑了一下。


    “林队长，好身手。”


    林晚没接他的话，手上的力道，一分都没松。


    【林队！！！！！】


    【全省散打冠军，一招，就一招】


    【我刚才眨了一下眼睛，人就已经按墙上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文物直播里看到擒拿】


    【国宝守门人被按住了……今晚这剧本谁写的，出来挨打】


    【你们别乱带节奏，程院长可能就是急了！】


    【急了能拿托板往国宝底下硬塞？金丝都扯断了！】


    【他急什么？他到底在急什么？？？】


    “你们干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考古队员冲了上来，脸涨得通红，“那是我们程老师！他守了一辈子文物！你们凭什么——”


    张衡抬手，指了指棺床上那片翘起来的玉：“你跟着他干了几年？”


    “四年！”


    “四年里，你见过他这么碰一件文物吗？”


    那年轻人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根断掉的金丝，看了很久，脸上的红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四年。


    他见过程老师给一片碎陶片拍照，拍了整整一个下午；


    见过程老师为了一枚铜钱上的锈，在显微镜前面熬到天亮；


    见过程老师骂哭过一个手重的实习生，骂完了，又自己蹲在地上，拿镊子把那块碰掉的漆皮，一点一点地拼了回去。


    他从来没见过，程老师这么碰一件文物。


    最后，他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墓道里，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锦城刑侦支队的人到了，五六个，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寸头，一进门先冲林晚点了点头，又看向张衡。


    “张法医，我锦城刑侦，周野！孟局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锦城的地界，您随便用，人也随便用。”


    说完，他一挥手，两个刑警上前，接过了程砚舟，一左一右，把人带到了后室门口的角落里。


    导播帐篷里，宋副局长盯着主监视器上那根断掉的金丝，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半个钟头以前，他还站在这块屏幕前头跟身边的人说，老程干了一辈子，没出过一回岔子……


    他闭了闭眼睛，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切。”


    林晚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对讲机里响了起来：“直播可以停，但所有机位的录制一秒都不许停，原始素材全部封存，谁都不许碰！”


    直播间的画面一闪，切回了演播室。


    主持人对着镜头，张了张嘴，愣是没能接上一句完整的话。


    几秒钟后，画面黑了。


    【信号中断】


    【别切！！！】


    【切了我今晚还睡得着吗？？？】


    【我要知道玉衣里到底是什么！！！我要知道那个方知远在哪儿！！！】


    【现在切？晚了！五千多万人全看见了！】


    【张法医，你一定要查清楚啊！！！】


    不到十分钟，热搜榜前十，被同一件事屠了榜。


    【#金缕玉衣里传出手机铃声#】爆。


    【#公主来电#】爆。


    【#方知远是谁#】爆。


    【#程砚舟 敦煌#】沸。


    【#林晚 一招制敌#】沸。


    【#法医张衡#】沸。


    好几个平台的服务器，当场就崩了。


    人群里嗡嗡的，全是压低了的说话声，没有一个人走。


    网上，有手快的网友，已经把方知远扒了出来。


    锦城考古研究院，科技考古方向在读博士生，二十七岁。


    研究方向：古代陶瓷的碳十四与铅同位素断代。


    他的微博不常更新，最后一条是九天前的凌晨三点。


    没有定位，没有话题，只有一张照片。


    一块唐三彩的碎片，躺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釉色流得像是还没干透。


    配了一句话。


    “同位素不会撒谎。”


    这条微博底下，一个小时之内，涌进来了十几万条评论。


    ……


    锦城市局，现场指挥部。


    孟局叉着腰站在大屏幕前头，他盯着那块已经黑掉的直播画面，半天没说话，最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老王。”


    “我看着呢。”


    “你借给我的，到底是个法医，还是颗雷？”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我出门前跟他说过，别给人家整出个案子来。”


    “他没整。”孟局咬着牙，“是棺材自己响的！”


    王建国又沉默了三秒。


    “那就让他查，查完了，给我囫囵个儿送回来！”


    ……


    后室里，该撤的人都撤了。


    程砚舟的团队被请到了墓道里，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问话。


    程雪被一个锦城的女警搀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站住了，回过头看着张衡，眼睛肿得厉害，嘴唇一直在抖。


    “张法医……知远他……他是不是……”


    后半句，她说不出来。


    张衡看着她，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干他们这一行的都知道，这种时候，什么样的安慰都是假的。


    “不管里头是什么。”他说，“我都会让你第一个知道。”


    程雪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法医……我能……再打一次吗？”


    张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按下了拨号键。


    “嘀铃铃铃——”


    铃声又一次在后室里响了起来。


    这一回，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程雪把手机贴在耳边，闭着眼睛，听着听筒里那一声一声的嘟声，听着后室里那一声一声的铃声。


    两个声音叠在一块儿。


    像是隔着一层玉，有个人正在那头把电话举到了耳边。


    她听了很久。


    然后，她自己按下了挂断键。


    随后，她转过身，被女警扶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墓道。


    张衡看着她的背影，很久都没回过头来。


    角落里，程砚舟被两个刑警看着，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从被带到角落里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再说过，一眼都没再看过他女儿。


    张衡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张法医，那里头躺着的是永宁公主，一千三百年，黄初三年以后唯一的一件玉衣！你动她一根金丝，就是千古罪人。”


    嗡——


    依然是假话。


    张衡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好几秒，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程砚舟那张一直挂着笑的脸，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五分钟后，宋副局长从墓道里下来了。


    他走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防护服的拉链都没拉到顶，站在后室门口看看棺床上那件玉衣，又看看角落里坐着的程砚舟，嘴唇哆嗦了半天。


    “张法医，你说怎么办。”


    “三件事。”张衡说。


    “第一，玉衣不出这道门，转运舱撤走。”


    “第二，程砚舟团队的人，一个都不能再碰这件玉衣。请省局另外派文保专家过来，懂行的，跟这个项目从来没沾过边的。”


    “第三。”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棺床上那件金光灿灿的玉衣。


    “从现在起，这件玉衣由法医接管。”


    宋副局长愣了一下：“这可是……”


    他没说完。


    他看了一眼那根断掉的金丝，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满头白发的人，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签字，出了事，省局跟你一块儿担。”


    说完，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张法医，你跟我说句实话……这里头，还是公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