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接话。


    张衡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头骨的右后方，那里有一块地方跟周围不一样。


    颅骨的弧线到了那儿，突然往里塌了一块，塌成了一个浅浅的坑。坑的边缘，有六七道细细的裂纹，从中心往外辐射出去，长短不一，一道挨着一道。


    像一朵花，一朵开了的花。


    “凹陷性骨折。”张衡的声音很平，“右侧顶枕部，钝器打击，放射状骨折线六条，这里还有一处——”


    他的指尖，点在了那朵“花”的旁边。


    “两下。第一下从背后，人倒了，第二下是补的。”


    后室里，安静得能听见DR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第二张，下颌和牙列。”


    很快，片子出来了。


    一排牙齿整整齐齐，在灰色的片子上白得发亮，可左下边那一颗大牙比其他的都亮。


    冯青禾盯着那颗牙，半天，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张法医……唐朝……有烤瓷牙吗？”


    “没有。”


    张衡说。


    “左下第一磨牙，金属烤瓷冠，现代口腔修复的东西。”


    “第三张，胸部。”


    “第四张，骨盆。”


    一张一张的片子，在屏幕上翻过去。


    肋骨完整，胸椎没有退行性变，年轻。


    骨盆入口窄，耻骨下角锐，呈“V”字形，男性。


    “第五张，下肢。”


    片子出来的那一刻，周野“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条腿的骨头，在膝盖那儿是弯着的。


    “膝关节强行屈曲。”张衡说，“股骨长四十六公分，推算身高，一米七二上下。一米七二的人穿一米六的衣服，只能折。”


    片子上，大腿骨两侧，还有一串亮晶晶的小点，排得整整齐齐。


    腰上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金属片。


    裤裆的位置，是一条细细的、一节一节的亮线，从上往下。


    “铜铆钉，共五颗，是牛仔裤口袋上的。”张衡一样一样地点过去，“皮带扣，拉链，他是穿着自己的衣服被塞进去的。”


    “最后一张，左脚。”


    片子出来了。


    玉鞋里头，脚踝的骨头旁边，贴着小腿竖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


    那是键盘，老年机的键盘。


    没有人说话。


    宋副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人群最外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块方方正正的影子，腿一软，扶着墙慢慢地坐在了一只器材箱上。


    “老程……”他嘴里喃喃地念了一句。


    后半句，怎么都没念出来。


    三十年前，他刚分到省局，第一次下工地就是跟着程砚舟。那年冬天，工棚漏风，程砚舟把自己的军大衣扔给他，说年轻人别冻坏了，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三十年。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一口棺材边上，看着一张X光片，去想那个人。


    “宋局。”张衡没回头，“外头五千多万人，等着一个交代。”


    宋副局长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你说，怎么交代？”


    “说实话。”张衡说，“玉衣里发现一具现代人遗体，警方已介入，身份待DNA确认。别的，一个字都别多说。”


    “……好。”


    张衡直起身，摘掉了手套。


    “成年男性，二十五到三十岁，身高一米七二左右。右侧顶枕部两处凹陷性骨折，钝器打击致死。死后膝关节被强行屈曲，连人带衣服，塞进了玉衣。”


    他看向冯青禾。


    “冯老师，面罩能单独拆吗？”


    冯青禾早就戴回了老花镜，从工具包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面罩是单独一组。”她说，“十六片玉，四十八个结……我来拆。”


    ……


    拆面罩，用了四十分钟。


    冯青禾跪在棺床边的软垫上，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棺里，左手的镊子夹住一个结，右手的眼科剪贴着玉片的边，轻轻一合。


    “咔。”


    一个结断了。


    她用镊子把那截金丝一点一点地抽出来，放进托盘，编号，再夹下一个。


    四十八个结。


    四十八声“咔”。


    后室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连喘气都是一点一点往外吐的。


    冯青禾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眼看就要滴进棺里。


    张衡扯过一张无菌纱布，替她按住了。


    冯青禾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谢谢。”


    手上的动作一下都没停。


    终于，面罩被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十六片玉连着金丝，像一张冰凉的脸皮，从底下那张脸上揭了下来。


    公主的面罩底下，是一张男人的脸。


    年轻，很年轻。


    短头发，被棺液泡得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整张脸是一种暗沉沉的红褐色，那是棺液里的朱砂一点一点渗进了皮肤里。脸有些肿，可五官还清清楚楚：浓眉，挺直的鼻梁，嘴唇抿着，像是在使劲憋着一句什么话。


    右边的眉毛尾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周野在旁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猛地扭过头，一拳砸在了墙上：“我操。”


    林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冯青禾跪在那儿，捧着那张刚揭下来的玉面罩，半天没起身。


    “嗡——”


    【真相之眼，已激活。】


    【检测到遗体体表包覆已破损，正在扫描死者信息……】


    【扫描完成。】


    【姓名：方知远】


    【性别：男】


    【死亡时年龄：二十七岁】


    【死亡时间：九天前，二十三时四十分前后】


    【死亡原因：右侧顶枕部遭钝器两次击打，致颅骨凹陷性骨折、重度颅脑损伤，当场死亡。】


    【致伤工具：带莲瓣状凸棱的铜质锤类钝器。】


    【遗体状态：死后约一小时，遗体被强行屈曲，连同衣物塞入金缕玉衣，重新穿缀，浸入棺液。】


    【特殊说明：死者左侧袜筒内藏有手机一部。遇害前，该设备一直处于录音状态。】


    方知远。


    二十七岁。


    九天。


    张衡盯着那一行“致伤工具”，盯了很久。


    带莲瓣状凸棱的铜质锤类钝器。


    一尺来长，锤头铸成一朵含苞的莲花，通体鎏金。


    锤头圆润，分量不轻，锤柄的长度，正好一握。


    ——这个分量，这个弧度，砸人应该挺顺手的。


    那是他自己说的。


    下午，在预展厅，隔着一层玻璃，当着那个人的面。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玩笑……


    张衡闭了一下眼睛。


    【亡者回溯，已启动。】


    【正在读取死者临终前六十秒感官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