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步逼近我，我双手攥紧了亵衣又松开，松开又骤然攥紧，猛然起身面向他，“温衍。”


    于是，我看到了他亵衣之下隐约露出的胸膛上大片块块溃烂的伤疤，深可见骨……


    有那么一瞬，我吓到了，本能后退了一步……


    温衍本是面无表情，像一潭不见底的静水。可看到我惊惧后退的样子，他唇角眉眼间，缓缓浮起一抹极不协调的笑意，看着格外违和。


    病态又阴郁。


    我本该心疼他的，可是他逼近我，我本能后退。


    他似乎误以为我嫌弃他，眉梢一挑。


    我说，“温衍，我不试毒！我们直接进行血液置换！我愿意置换！不害怕丢命！我不试毒……”


    他依然逼近我。


    我退无可退，跌坐在床榻上，颤抖着直直看着他。


    陌生到我全然不认识，还骗了我什么……还有什么瞒着我！


    眼泪大颗大颗掉落，明明我一身武艺，此刻却打不出来，有种被血脉压制的无力恐惧感，我这辈子不可能动手打温衍，哪怕他拿刀捅我，我也不可能还手。


    于是僵直坐在床边，因恐惧而大口喘息，流着泪沉默。


    温衍广袖一挥，便熄灭了蜡烛。


    室内顷刻间漆黑了下来，我察觉他缓缓弯腰欺身向前，双手撑在我两侧的床榻边，视线与我齐平。


    似乎在黑暗中审视我的眉眼。


    我下意识向后仰着身子。


    他说，知知，连你也嫌弃我。


    我咬唇，摇头。


    却哽咽到说不出话来，汗毛根根战栗，惊惧到极致便只剩下喘息。


    我不嫌弃他，我只是不愿意欢好。


    察觉到他的吻落下，我骤然转开了脸，于是他冰凉的吻落在我侧颈，停顿一瞬，轻轻辗转。


    这一瞬间，他散发出来的侵略气息与周承乾如出一辙。


    他克制，所以不算浓郁。


    游离不定。


    我颤抖不止，大脑无法思考。


    却在这一刻想起了周承乾……


    他的唇，他的指尖，他的火热……


    跟周承乾那段晦暗疯狂的激情过往，几乎消耗掉了我所有的贪欲天真。


    我晓得极致欢愉之后，是无尽屈辱的悔恨。


    肩头的衣物滑落，我一把攥住了温衍的手腕，眼泪无声滑落，我说，“温衍，我爱你。”


    他一滞。


    我说，“我很爱你，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便爱着你！从未变过！”我气馁啜泣，“可是我没办法……跟你这样……”


    泣不成声，“不能这样……”


    若是没有周承乾，或许我稀里糊涂便能接受温衍的欢好，在我对男女情爱还没有清晰的认知之前。


    可是周承乾那一遭，几乎要了我的命。


    过往种种，早已在我心中为男女情爱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也落下一道难以逾越的心障。


    满身洗不净的污浊，会让我觉得自己轻贱不堪。


    我不愿意跟温衍跨出这条界限。


    “我爱你温衍。”我抬身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全然不惧赤裸的肉身贴上他溃烂的胸膛，“视父母之爱，视兄长之爱，你亦是我在这世间唯一。”


    他身子猛然一震。


    仿佛抱住了我所有儿时美好的记忆。


    我流着泪说，“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可是，温衍，我们不能这样……”


    我温柔哽咽，“我把你治好了，你去追求你心爱的姑娘，温衍，你长这么好看，这样美好，满腹才华。会有很多美丽清白的女子爱你，温衍，你要好好活下去，去成全你的抱负。”


    我的额头抵在他胸口，滚烫热泪蜿蜒而过他胸膛，“我怎会嫌弃你呢！温衍！你将我捡回家的时候，从未嫌弃过我是个满身虱虫的脏娃娃，将我裹紧你的怀里。所以，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只恨自己入宫太晚！！连护你都来不及！”


    他双臂骤然合紧，将我深深摁进他怀里，紧紧圈抱。


    薄唇轻启于我耳畔，气息深沉，“对不起。”


    带着覆水难收的沉重气息。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温衍，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吗。


    是什么呢。


    楚阁主催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缓缓推开了他，“直接置换血液……蛊虫认我……没事的。”


    话虽说得体面，我摸索着穿衣裳的手颤抖不止，慌忙打开了门，楚阁主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扫视着我的衣裳，又朝里面看了眼温衍。


    温衍衣衫整齐，看过来，“开始。”


    楚阁主想要问什么，最终什么都没问。


    我不断深呼吸，尽管平日说什么不怕死，可大难临头，我真是怕死了。


    内心深处，我依然是热爱生命，憧憬小日子的。


    石室之中烛火昏黄，地面铺着发黑的巫麻，绘满暗红血纹。陶坛置于案上，坛内无数细如发丝的引血蛊蠕蠕游动，泛着淡淡的赤红微光。


    楚阁主命我与温衍分别躺在盛满药水的两张凹陷石榻上，特制的银针扎进我穴位，她从器皿里放出了很多蠕动的虫子，数根细如发丝的骨筩，被缓缓刺入我的皮肉，向我体内汩汩注入着什么。


    顷刻间，似有活物，正顺着破开的创口，钻进我的血肉之中。


    不消片刻，浑身皮肉仿佛都要生生炸裂开来，血脉逆行翻涌。我能真切感知到，那股灌入体内的东西汹涌霸道，在四肢百骸之间横冲直撞，如排山倒海一般，将我整个人尽数吞没。


    不属于我的记忆骤然咆哮而至，蛮横地涌入脑海，如山月倾覆，兜头朝我压落。它们妄图吞噬我的魂魄，侵占我的躯壳。那是温衍的记忆！我竟如此清晰，窥见了他一生种种。


    他初上帝都时，世家小姐对他的围观逗趣。


    他绯红的脸，垂落的眼神，慎微的分寸，窘迫的踟蹰。


    看到了他和裴令仪初见时，裴令仪在花园里扑蝴蝶，猝不及防闯入他的视线。惊鸿一瞥带来的心动，是彼此心跳加快的绯红。


    这份心动还未发芽，便被泼天的强权扼杀。很快，这些生动的记忆被皇权之下的阴郁血腥冲毁，那些晃动的身影、低喘的呻吟、男男女女，还有隐忍啜泣的哭声，伴随着身首分离的凛凛血光。


    神魂饱受冲击，我难以承受，浑身本能地抗拒，几乎要挣脱这魂魄纠缠的桎梏。可温衍猛地攥紧了我的手。


    似乎我的记忆也在吞噬他！


    我的记忆大多是明亮鲜活的。


    多半晴，偶尔雨。


    可温衍的记忆，阴暗潮湿扭曲冰冷病态，充斥着情欲的晃动和断壁残垣！


    我快承受不住这强势倾扎而来的记忆时，有人似乎死死按住了我的身体，我动弹不得，被迫承受着他记忆的强势侵犯！


    任由那些阴冷肮脏的病态蛮横侵入我的神魂。


    无孔不入钻入我血脉。


    完完整整占据了这副躯体。


    正恍惚混沌之际，整座地宫骤然地动山摇，石屑簌簌自梁顶坠落。混乱之中，隐约传来赵毛毛急切的呼喊：“楚阁主！外面好多杀手逼近！”


    话语落地，便听见小药童尖叫，“有杀手闯进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