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成门北边的官园市场。


    李向东停好车，裹紧棉袄往里面走，直奔卖猫狗的摊位。


    书房里的白酒和茶砖，下午就要挪到苏州胡同的院子里，这趟过来就是买只小猫回去守院子，防止有耗子乱啃茶饼。


    卖猫的摊位后面坐着名中年汉子，摊位上的铁丝笼子里有成年大猫，也有巴掌大的小猫。


    “买猫啊同志？要大猫还是小猫？”


    “小猫，大猫担心养不熟。”


    李向东看向蜷在一个铁丝笼里的三只小猫，有狸花，还有黄白花，全都瞧着毛乎乎的，正缩在一块取暖，还会时不时细声细气的喵喵叫两声。


    “这只怎么卖？”


    李向东挑中的是只小狸花猫，这小猫脊背有条深灰带黑的条纹，肚子和爪子是干净的浅白色，圆溜溜的黄眼睛透亮有神，感觉好养活。


    摊主报价道：“一块五。”


    李向东手指自己，“当我冤大头呢？”


    价格确实贵了，现在也就波斯猫价格贵点，像狸花猫这种很多人家猫下崽都是直接送人。


    他起初问周玉琴和李老头胡同里有没有邻居家猫下崽，就是感觉自己开车跑一趟就为了买只猫都不够油钱。


    别说可以骑自行车过来，除非去单位，大冷天的李向东出门有车肯定会开车，他就不是那种没罪找罪受的人。


    “最多八毛。”


    摊主压根没有犹豫，爽快点头，“行，大冷天的图个痛快，八毛就八毛。”


    “痛快啥呀，还是我价儿给的高了。”


    也的确是天太冷，李向东不想吹着冷风跟人磨牙，不然还能再便宜点。


    摊主接过钱后找零，再把笼子掀开，小心把小狸花猫捧出来，“您拿稳，这猫才俩月，抓耗子还得再养养。”


    “没指望它到家就能抓，能叫两声吓唬吓唬就行。”


    李向东出来也没带东西，直接把小猫护在怀里，起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李小竹，李晓海，李晓波三个背着书包，打算出门上学。


    穿过垂花门迎面撞上李向东，还在因为对方言而无信心里憋着气的李小竹脑袋扭向一边，打定主意不搭理。


    只是还没走两步，一道细细软软的小猫叫声飘了过来，李小竹听到后停下脚步，这才注意到李向东怀里抱着只小狸花猫。


    正好小狸花猫探着脑袋，黄莹莹的圆眼睛怯生生跟她对视一眼，又轻轻的叫了一声。


    方才还绷着脸的李小竹脸色一下子就松了，其它什么乱七八糟的全部抛到脑后，满脸惊讶的快步凑上前，“呀！小猫！”


    李晓海也赶紧挤过来，抻着脖子，瞪着眼睛去看。


    同样挤过来的李晓波有些疑惑不解，“三叔，怎么又弄回来一只小猫？”


    李向东把猫塞给一直伸手摸的闺女，哈出一口白气，“这只准备送到苏州胡同的那座院子，让它过去防耗子。”


    李小竹听到双手抱着小猫不准备留家里，“爹，这只小猫太小了，它现在还抓不了耗子。”


    李向东摇头，“不用它抓，只要它能叫唤，别处的耗子就不敢往院子里跑。”


    李晓海问道：“那座院子空着呢，防耗子干嘛？”


    “下午就不会再继续空着了，我准备把家里的酒和茶叶送那边放着。”


    这事儿没必要隐瞒，儿子既然问，李向东这个当爹的就说。


    “能不能把小白和小花送过去？这只小猫我想养。”


    迎上李小竹的目光，李向东反问：“你就不怕小白和小花送过去后回头跑丢了？”


    李小竹对此底气十足，“不会的，它们不跑。”


    “这么有信心？”


    “嗯，我当然有信心，它们能跑哪儿去啊？谁家的伙食能比得上咱们家好？”


    “有道理，猫给我，赶紧去上学。”


    李向东把猫拿回来，冲着三个孩子摆摆手，大步走进内院。


    “先给小猫喂点水和吃的！”


    李小竹的声音传来，“再给它找找有没有跳蚤！还有啊，它眼角有点眼屎，记得沾点水擦…”


    “走了走了。”


    李晓海不等对方把话说完，拽着人就走。


    “她刚嚷嚷什么呢？”


    周玉琴问话时，眼睛看向外院。


    “让我给猫喂水喂吃的，找跳蚤擦眼屎。”


    听到李向东的话，周玉琴没再说什么，猫买回来肯定会好好养，李小竹即便不提醒，该做的他们也会做。


    李向东看眼时间，“猫就交给你了，我去制床厂。”


    “去吧。”


    周玉琴接过猫，先去给猫弄吃的喝的。


    李向东拍打着衣服上的猫毛从家里出来，再次启动停在老宅大门口附近的拉达。


    燕京制床厂，在白桥大街，是崇文区的集体木器厂。


    厂里主打各式床架，也接做木置物架的零活儿。


    李向东开车过来，车停在厂子大门边上，推门下车跟传达室的看门老头打声招呼，进院去找当初和自己对接的供销员。


    在对方的带领下，两人找到厂里的工头儿昝师傅，“哟，来了，是来问那批架子的吧？”


    木材防火，李向东就没递烟，“对，过来问问架子赶出来没有？”


    “赶出来了，知道你要的急，这几天连着加班赶的工。”


    昝师傅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领着李向东和厂里的供销员往一旁的料棚走。


    棚子底下有一排粗松木的木架子，靠着墙并排紧紧堆在一起。


    按照李向东当时的要求，框架用料扎实，分层隔板的间距留得宽裕，没有花哨的雕花。


    “你当初特意交代的几条，我们都照做了。木料提前拉到烘干房烘透了，不用再怕木料回潮变形，木方子全都加厚，搁板承重也留足了余量，毛刺全都打磨干净，没有上漆。”


    “昝师傅，用下您的尺子，我量下尺寸对不对。”


    李向东拿对方的卷尺，量过木架的长宽高，“行，没有问题。”


    “没问题就好，一共十四组，全都在这儿了。”


    昝师傅伸手点了点架子，“这东西分量不轻，搬的时候注意着点。”


    供销员笑道：“昝师傅，您只管去忙，剩下的事儿交给我。”


    “好，你们俩聊，我回车间干活。”


    昝师傅离开，供销员说起送货的安排。


    “我们厂只有板车，这种木架子一辆板车最多放四组，得送两趟。”


    “甭管几趟，今天下午能全给我送过去就行，该多少钱我给多少钱。”


    “苏州胡同是吧？”


    “对。”


    “原先说好十四组架子包工包料一百一十二块，你要加急赶工，额外加十四块的加急费，搬运的工钱八块，加到一块统共是一百三十四块。”


    供销员带着李向东来到财务室。


    早几天过来预定时，已经交过定金，正常工期价格的四成，也就是四十四块八。


    李向东把缺口补足，出纳开了手写的收据，再盖上厂子红章。


    供销员问道：“货马上装车，你是跟着车一块回去，还是让工人们在苏州胡同口等着？”


    “我开着单位的车呢，跟着一块走，跟在后头。”


    李向东再次返回料棚，盯着供销员喊来的四名工人装车。


    不多时，四个工人哈着白气，分组抬架子装好车，再用粗麻绳紧紧捆扎固定好。


    李向东坐进拉达，慢悠悠开车跟在两辆板车后面一路往苏州胡同走。


    “同志，往哪个屋里抬？”


    有工人问，正在给屋门开锁的李向东回话道：“正房六组，东西厢房各四组。”


    “得嘞，哥几个，干活了！”


    四名工人回到大门外，解开麻绳后先一组组的往下卸木架子。


    木架子不轻，需要两人一起慢慢的往正房和东西厢房里面抬，再按李向东的指挥把木架摆放好。


    已经过了上班上学的点，再加上外面天寒地冻的没什么人，他们这边的动静就显得有点大。


    隔壁院，刚下班回来的钱斌听见说话声和响动，摘下的帽子重新扣回脑袋上，缩着脖子，手揣在棉袄口袋里，溜达过来。


    “东子，大冷天的你丫折腾啥呢？”


    李向东正伸手帮工人扶着一组木架子，听见声音回头，“哪来的这么多话？赶紧过来搭把手一块干。”


    “早知道我就不过来了。”


    钱斌撸起棉袄的袖子，上前跟着工人一起抬剩下几组架子。


    第一趟是八组木架子，正房屋里摆放好，多的两组放到了东厢房。


    四名工人骑着板车返回厂里去拉剩下六组，钱斌从正房屋里出来，“东子，弄这么多的架子干嘛，要把这院子当仓库啊？”


    “存点东西。”


    “什么东西？”


    “茶叶。”


    “啥好茶叶你要存这么多？给我点尝尝呗？”


    “行啊，走，你现在就跟我回家，我给你拿一块湖南的茯茶砖。”


    “那感情好！”


    钱斌乐着坐上车，一路乐呵呵。


    直到他抱着一筐茶砖，跟在李向东身后往拉达车里塞，就笑不出来了。


    “你的茶是真不好喝。”


    李向东故意往歪了带，“还没喝呢，你怎么知道不好喝？”


    “甭磨牙，赶紧的，车里还能再塞一筐，我在这守着车，你回去自己去搬。”


    “守什么守？”


    李向东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上手拽人，“走了，一起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