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小时后。


    燕京，一处高档住宅区。


    王猛按照地址来到一栋复式住宅门前，按响门铃。


    里面半天没有动静。


    他正准备打电话，门忽然开了。


    南宫雪站在门后。


    她身上穿着一条浅灰色真丝睡裙，外面松松披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挽着，而是随意披散在肩头。


    少了职业装的衬托，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只是眼眶有些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红晕。


    看见王猛，她先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王猛走进去，刚换好拖鞋，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味。


    再往客厅一看。


    好家伙！


    茶几上摆着三个空酒瓶，旁边还有一瓶开了封的红酒。地毯上横七竖八倒着两个瓶子，沙发旁还扔着一只高脚杯。


    王猛弯腰捡起酒瓶，转头看她。


    “南宫雪，你这是把酒柜搬空了？”


    “没有啊。”


    南宫雪扶着门框，认真地想了想。


    “酒柜里还有好几瓶呢。”


    “……”


    王猛把瓶子放到茶几上。


    “你一个人喝的？”


    “不然呢？”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酒。


    倒了大半杯，又伸手去拿另一只杯子。


    “来，陪我喝。”


    王猛走过去，将酒瓶从她手里拿开。


    “先别倒了。你喝了多少？”


    南宫雪抬眼看他。


    “王猛，你到底是来陪我喝酒的，还是来查酒驾的？”


    “我是怕你把自己喝进医院。”


    “放心，死不了。”


    她伸手去够酒瓶。


    王猛没给。


    南宫雪够了两次没够着，干脆放弃，往沙发上一靠。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请你来喝酒，你连酒都不让我碰。”


    王猛看着她。


    平时的南宫雪，坐在会议室里，哪怕面对十几个比自己年长的集团高管，也很少露出这种近乎耍赖的模样。


    今天倒好。


    他还没说什么，她就先委屈上了。


    “行，喝。”


    王猛在她旁边坐下，拿来一只干净杯子，只给自己倒了半杯。


    “不过先说好，咱们慢慢喝。你要再这么灌，我就不陪你了。”


    南宫雪看了看他的杯子，又看了看自己那满满一杯。


    “你这是养鱼呢？”


    “我明天还得办事。”


    “借口。”


    南宫雪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来，王大董事长，敬你一杯。”


    她仰起头便喝了一大口。


    王猛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南宫雪放下杯子，长长吐了口气。


    “痛快！”


    王猛看得哭笑不得。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一面？”


    “以前？”


    南宫雪轻轻笑了。


    “以前我在你面前，不也是天天穿西装、拿文件，开口闭口就是这个部门、那个项目？”


    她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里面的酒。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特别烦那种日子。每天早上起来，先看行程，再看邮件。进了公司就开会，开完会还要协调各个部门，晚上回家，手机也不能关。”


    “当时你怎么不辞职？”


    “辞职？”


    南宫雪抬头看他，带着点酒意笑道：“那可是云腾集团啊。多少人削尖脑袋都进不去的地方，我好不容易做到执行总裁，你让我辞职？”


    “那现在呢？”


    这句话问出去，南宫雪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将杯子放到茶几上，伸手把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做了一半，又放下了。


    “现在……”


    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已经不是执行总裁了。”


    王猛没有打断。


    “他们给我安排了个新职位，叫战略发展委员会常务主任。名字特别好听，对不对？”


    南宫雪转头看他，嘴角勉强弯了弯。


    “说是让我负责集团未来的战略发展，还说这个岗位很重要。可委员会下面连个像样的业务部门都没有。办公室倒是给我留了一间，位置比以前还高半层。”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


    笑得有些难看。


    “王猛，你说好不好笑？”


    “那你怎么想？”


    “我还能怎么想？”


    南宫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以前带的人，一个接一个被调走。周启明去了西南，郑雅琴去了华中，林志远去了西北。全是好职位，听起来都是升官。”


    “可是他们手里的项目怎么办？谁接？怎么接？没人问。”


    她抬起头。


    “我去问宋伯达，他说是为了集团发展。我去找苏董，苏董也这么说。”


    说到“苏董”两个字，南宫雪忽然不说话了。


    王猛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王猛，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你说。”


    “不是撤职。”


    她摇了摇头。


    “真的，不是。”


    “我在云腾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职务调整而已，哪怕让我去地方公司重新开始，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他不信我。”


    南宫雪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我亲口跟他说，我没有答应你，也没有离开云腾集团的打算。”


    “他笑着跟我说，他相信我。”


    “可第二天，我就被撤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已经浮起一层水光。


    “王猛，他要是不信我，可以直接问我啊！”


    “就像以前那样。他觉得我哪里做错了，尽管骂。骂得再难听，我也能听进去。”


    “可他什么都不问。”


    南宫雪说着，忽然用力抿住嘴唇。


    好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他连让我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王猛静静听着。


    这个时候，说苏近文如何如何不值得，说云腾集团如何如何不好，都没多大意义。


    南宫雪真正舍不得的，从来不是那个执行总裁的头衔。


    而是她一直珍惜的师徒情分。


    如今，那份情分被苏近文亲手弄得支离破碎。


    她自然难受。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突然变成这样，换谁都不好受。”


    王猛把纸巾放到她手边，缓声说道：“不过南宫雪，有句话你得明白。你对他有感情，不代表你就得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南宫雪看着他。


    王猛继续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别说你们只是老板和下属，就算亲兄弟一起做生意，也有分开的时候。”


    “苏近文培养过你，你记着他的好，这没问题。但这些年，你也没少替云腾卖命吧？”


    “你做出那些业绩，给集团赚了那么多钱，难道都是白干的？”


    南宫雪低头摆弄着酒杯。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王猛笑了笑。


    “你又不欠云腾集团一辈子。”


    南宫雪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劝人。”


    “我这不是怕你钻牛角尖吗？”


    “可我就是难受。”


    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平时绝不会流露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