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黑暗里, 江跃冷不丁冒出一句：“志愿表交上去了吧？”


    桑来差点没反应过来，老老实实道：“交了，就你写的那两所, 还有省内的师范。”


    过了好半晌，江跃闷声闷气道：“挺好的。”


    一说到这个,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出发前的争吵。


    当时江跃放了话，说要分。


    后续两人没有交流, 直到桑大娘深夜上门，一路上忙着赶路，事情又危急, 一时之间也就顾不上吵架了。


    但事情显然不可能就这么翻篇了, 只是暂时搁下。


    江跃估计也想到了这茬, 烦躁地“啧”了一声。


    桑来可不敢提, 她直觉一说这事，一顿吵是免不了的。


    现在都凌晨两点多了, 又是在招待所, 大半夜闹起来不像话, 明天还得回庆城呢。


    为了尽快结束话题，桑来翻了个身：“睡吧。”


    江跃看她背对着自己，皱眉道：“你什么意思？不想看到我？”


    桑来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哈欠：“没, 我困了, 明天再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跃语气含糊：“那个、我上次说的话不算数。”


    桑来：“哦。”


    江跃被她这个敷衍的态度气得牙痒痒, 过了好一阵, 他忽然来了一句：“你是不是天天盼着跟我离婚？”


    桑来很无奈，她发现了，江跃有时候就是故意找事。


    这两天他没日没夜地开车，也不知道哪来的精力。


    这问题她不好接, 一句话不对又得吵，桑来干脆闭眼装睡。


    江跃见她迟迟不吭声，撑起身子凑过来，把她掰成平躺：“我知道你没睡。”


    他贴得太近了，桑来眼睫轻颤，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装不下去，只能睁眼。


    两人近在咫尺，江跃撑在她上方，目光沉沉地压着她，嘴唇紧抿，非得要个答案。


    桑来被逼得无处可躲，只好小声回了句：“我确实想过，但老提的人不是你吗？”


    确实想过……


    江跃早就猜到了，可听她就这么承认，心口一堵。


    他红着眼瞪她，咬牙切齿道：“那你等着吧，我现在又没钱了，离婚的事押后！”


    “好好好。”桑来把被子拉过头顶。


    夜已深，桑来确实是扛不住了，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江跃睡不着，把桑来蒙在脸上的被子掀开，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最后还是把她搂进怀里。


    他忿忿道：“以后有你后悔的！”


    *


    次日，早上七点，出发前，先去食堂吃早饭。


    一人一碗热腾腾的面，连汤带水喝了个干净。


    陈英已经洗了澡，身上穿着桑来的衣服，更显得瘦骨嶙峋，衣服下空荡荡的，像是得了什么重病。


    她很怕人，也不说话，脑袋低着，眼神躲闪，除了桑大娘，她谁都不敢看，跟桑来和江跃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吃完早饭，几个人上了车，又备了点干粮在车上。


    江跃接着往庆城方向开，他们还要在路上一天一夜，才能到家。


    除了必须的上厕所，江跃全程不停车，他开车很稳，耐力又足，注意力一直很集中，一口气不停地往前赶。


    大家都归心似箭，桑来也盼着早点回家，但到了半夜12点，她担心江跃疲劳驾驶，还是劝他停车歇了一会。


    回来这一路的天气不错，也没下雨，车速就没降下来过，眼下距离庆城还有5个小时的车程。


    江跃也没说什么，但他不愿意再绕路去镇上的招待所，只在路边停了一会，稍微眯了一下。


    他闭眼睡了半个钟头，感觉差不多了，就又发动车子上路。


    桑来听见声音醒来，问他：“你睡了多久？”


    江跃没答：“诺诺还在家等着，我们早点回去。”


    桑来便不好再说什么，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坐着睡觉本就难受，江跃身形高大，让他缩在驾驶座上睡，肯定更不舒服。


    旁边，桑大娘搂着陈英睡熟了，她打起精神，陪江跃一起看路。


    天还没亮透，车已经停在了家门口，桑来提着行李，带着桑大娘和陈英下车。


    江跃没下车，他还得把车开回单位再回来。


    丁姐听见拍门声，过来开门。


    她一看到桑来，便说：“诺诺妈，你可回来了，诺诺白天没事，一到晚上，就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桑来听得心疼死了，赶紧回屋看娃。


    桑大娘和陈英就安顿在隔壁的大房间，丁姐过去帮忙收拾。


    桑来进了屋，这几天，江一诺是跟着丁姐睡的，两人就睡在外间的床上。


    江一诺还没醒，眼皮还带着哭过的痕迹，小小的一团蜷在床上，怀里抱着小花娃娃，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桑来留下的画。


    画上是小狐狸和爸爸妈妈团聚的场景，旁边，一沓画纸都卷了边，一看就知道这几天没少摸。


    桑来看得心里一酸，小心翼翼地把娃抱起来，沉甸甸的，靠在她胸口，这才觉得踏实。


    后院，丁姐把桑大娘母女安置妥当后，就去后院把水烧上。


    她进来问：“诺诺妈，你眼睛都熬红了，快睡吧，诺诺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车开到单位就回来。”桑来把江一诺抱去里屋，轻轻放在床上，拿了睡衣去后院洗澡。


    桑来洗澡时，丁姐就在厨房烧水。


    桑来真心实意道：“丁姐，这几天多亏了你，你一个人带孩子，肯定累坏了，给你放几天假，你好好缓一缓。”


    “累倒不累，就是娃哭得太招人疼了。”丁姐叹气道，“以前诺诺也黏她爸爸，可没现在这么厉害，等你去上学了可咋整哟？”


    桑来也犯愁：“这次是我们两个都不在家，孩子爸上次说，他以后出车任务会少，应该没问题。”


    桑来快速洗完澡，回屋陪孩子睡觉。


    江一诺闻着味就过来了，桑来抱着她，在她脑门上亲了好几口。


    江跃回来得略晚，同样是洗了个澡再回屋，他看了眼床上的一大一小，也没问，自顾自往床上躺。


    桑来被挤得一阵发懵，迷迷糊糊道：“你怎么来这了？”


    江跃理直气壮道：“诺诺一睁眼，看到我们俩都在，她肯定高兴。”


    “难怪你这么急着回来……”桑来被说服了，她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了点地。


    江跃把她往怀里一拢，就这么睡下了。


    江一诺这些天总是睡不安稳，半夜老是醒，趿着凉鞋去窗边看天亮没亮。


    天亮了，她就拿走一张小狐狸独自睡觉的画，她每天数着日子，数到最后只剩一张了，她就知道爸爸妈妈要回来了。


    这天早上，江一诺像往常一样醒来，还未睁眼，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就看见妈妈睡在旁边。


    她正窝在妈妈的怀里，暖暖的，香香的。


    然后，她看到了爸爸的胳膊，圈在妈妈的腰上。


    她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爸爸也回来了，睡在妈妈的另一侧。


    江跃常年带孩子，娃一动弹，他就警醒地睁开了眼。


    江一诺一看到爸爸醒了，就兴奋地往他身上爬：“爸爸爸爸！”


    江跃把她提溜到身上，低声道：“小点声，妈妈在睡觉。”


    江一诺趴在爸爸胸口，小声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小狐狸还没等到爸爸妈妈呢。”


    江跃逗她：“因为爸爸比小狐狸的爸爸更厉害，舍不得让诺诺等太久，开不开心？”


    “开心！”江一诺用力点头，紧接着问：“那兔妈妈和兔宝宝呢？”


    江跃道：“她们也在睡觉，等她们醒了，诺诺再去看。”


    江跃看了眼桑来，眼下还是乌青的，轻声问道：“诺诺是想陪爸爸妈妈再睡会，还是下去玩？”


    江一诺毫不犹豫道：“我要睡在爸爸妈妈的中间。”


    江跃只得往后让了让，把江一诺放到中间，一家三口又睡了个回笼觉。


    上午十点，陆陆续续地起床洗漱，院子也热闹了起来。


    隔壁的桑大娘和陈英早起了，只是没来惊动一家三口，跟着丁姐把院子收拾了一遍。


    待桑来他们醒来后，桑大娘便带着陈英过来辞行。


    江跃道：“桑大娘，你们不急着走，等吃完饭，我们先去公安局报案。你女儿被拐，参与其中的人贩子、买家、中间人，都没被抓。”


    “当时咱们在岷省，人生地不熟的，一心赶着回来，现在回了咱们自己的地盘儿，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他们了。”


    桑大娘有些犹豫。


    桑来跟着劝：“桑大娘，在咱们庆城报案最好，陈英怎么被拐的，她有没有跟你说？如果回青山公社，她现在精神这么差，万一有些风言风语，难免给她造成二次伤害。”


    丁姐出去买了菜，家里难得这么多人，肯定是要好好招待的。


    一行人吃完这顿早午饭，江跃就带着母女俩去公安局。


    报完案，母女俩就准备动身回青山公社。


    江跃在单位问到一台顺路的车，母女俩就这么走了。


    下午，丁姐去收拾房间，才发现桑大娘留下一张欠条，赶紧拿给桑来看。


    除了这张一百块钱的欠条，桑大娘还一笔一划地写了封信，说他们夫妻俩的恩情太重了，她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


    但这一路的开销，她们母女俩必须得自己承担，知道两人不会要，所以出此下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信写得极郑重, 桑大娘性子要强，要不是陈英丢了，她走投无路, 她是不好意思来麻烦他们的。


    桑来看完后，把信和欠条一并收进橱柜里, 和上次那张50的搁一块。


    她没打算让她们还，陈英的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重创, 要养回来怕是得费不少工夫，桑来只希望她能尽快走出阴影，恢复正常的生活。


    桑来低头, 将抱着她大腿不肯撒手的江一诺抱了起来。


    她离开了几天, 江一诺现在黏她黏得不行。


    上午江跃在家还能帮她分担一下, 等江跃带着桑大娘她们去公安局后, 江一诺就跟长在她身上似的，走哪跟哪。


    桑来抱着她, 故意问道：“爸爸妈妈不在家, 诺诺有没有哭鼻子？”


    江一诺摇头又点头, 支支吾吾道：“诺诺学小狐狸，很勇敢，可是天一黑, 眼睛就自己出水了……”


    桑来又好笑又无奈, 丁姐说的没错, 这样下去不是事。


    她总要去上学, 江跃也得上班，不可能时时刻刻陪着她在家。


    桑来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画，忽然有了想法。


    她决定亲手画一本连环画，名字就叫《爸爸妈妈不在家》。


    主角还是狐狸一家, 当爸爸妈妈出远门时，小狐狸要独自看家，它该如何寻找乐趣？


    目的就是让江一诺知道，爸爸妈妈一定会回来，不会丢下她，引导江一诺面对恐惧，建设安全感。


    正好这段时间空着，通知书还得一个月才会下发。


    桑来：“诺诺，妈妈给你画一本小狐狸的绘本好不好？”


    江一诺高兴坏了，立马要下来：“我要！诺诺喜欢小狐狸！”


    桑来把她放下来，指挥她去找江跃买回来的画纸和水彩笔。


    只可惜家里的水彩笔早就被弄得东一只西一只，好些常用的颜色都不全了。


    难得有时间，桑来当然想尽可能做好，索性带着江一诺去国营商店买颜料。


    路过邮局窗口时，她无意中瞥见零售柜台上摆了好些刊物，连环画杂志也在其中。


    她心里一动，买了几本，翻了翻，大都是革命斗争和古典文学题材居多，也有一些现实向的题材和儿童寓言。


    杂志末尾写着编辑部的地址，现在连环画正火热，到处都在收稿。


    尽管是桑来没碰过的领域，但她还是决定尝试一下，在上大学前，她也该想办法给自己赚点钱了。


    因为有投稿意向，桑来便在国营商店认真挑了一套水粉颜料，还买了专门的水粉纸，其他东西也都备齐了。


    瞧见货架上有蜡笔，桑来给江一诺也买了一盒。


    回到家，桑来就把饭桌清空了，铺开画纸，先用铅笔起稿。


    江一诺知道妈妈正在给她画小狐狸，好奇地在旁边看了一会，就学着桑来的样子，拿着新买的蜡笔，在茶几上作画。


    母女俩各画各的，互不打扰。


    因为是给江一诺看的，故事肯定不能复杂。


    画风要可爱圆润，色彩要丰富鲜亮，字不能太多，得适合三岁孩童。


    打完草稿，桑来就着手勾线上色。


    她小时候跟着母亲进城务工，城里孩子都上各种兴趣班，等她三年级成绩慢慢跟上来后，母亲也跟风给她报了个儿童绘画班。


    直到初三那年，为了考重高，才不得不停掉。高中三年，桑来一有空也会画几笔，那时网上已经有不少免费的绘画课程，她也跟着学了不少。


    母亲不在了以后，节假日她没有家可回，便四处找兼职，把时间排得满满的，画得少了，画技也跟着生疏了。


    晚饭前，桑来才收拾桌子，把画纸颜料搬到了里屋的梳妆台上。


    上午，桑来就给丁姐放了假，丁姐中午回了趟亲弟弟家，也没多待，吃了顿饭就回来了。


    这边活不重，只要诺诺爸妈在家，孩子她都不用带，只管洗衣做饭就行了。


    江跃中午送桑大娘去报完案后，下午就回单位补班了。


    他这段时间老请假，一请还是好几天。


    桑来都替他捏一把汗，还好是国营单位，铁饭碗，不能随意把人辞退。


    江跃这一上班，搞到夜里十点多才进家门。


    桑来早就带着孩子睡下了，他洗完澡，照旧往里屋床上钻。


    床边没地了，他把江一诺往里挪，又来抱桑来。


    桑来被弄醒了，揉了揉眼：“你怎么又睡这？”


    江跃把她放到中间：“外间床上没收拾。”


    桑来想起来了，江一诺在外边睡了几天，床上指定乱成一团，全是她的小玩意。


    江跃上了一天班，估计懒得收拾，她明天起来再弄吧。


    这几天她跟着江跃在外面住招待所，两人一直睡一起，慢慢也习惯了。


    隔着轻薄的衣料，男人指头粗糙的茧子松松地落在她的腰际，她半梦半醒，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江跃从背后挨过来，父女俩习性相似，都喜欢缠在她身上睡，床虽然不大，倒也睡得下一家三口。


    次日清早，江跃去上班前，看到桑来收拾饭桌，准备在饭桌上画画。


    他上午抽空回来了一趟，跟刘小钢搬了一套又大又沉的红木桌椅回来。


    桌面很宽敞，占地极大，正好放在隔壁外间的窗下，对着院子，光线好，又空旷，很适合她静下来画画。


    江跃放下桌椅，就急匆匆地开车走了。


    桑来摸了摸光滑的桌面，外间饭桌虽然大，但桌面被烫出好几个凸出来的疙瘩，她画画时，总得记得避开那个位置。


    里屋的梳妆台又太窄，写作业还凑合，画画就完全施展不开了。


    现在有了专门的书桌，她的颜料画纸都能摊开了放。


    桑来把书桌擦干净，把画具都搬了过来。


    她初次尝试连环画，上色还有点手生，所以先画了一版字少的底稿，专门留给江一诺看。


    画完底稿，桑来又用硬纸壳糊了个书皮，把画稿装订成一本简易的绘本。


    江一诺抱着绘本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去把桑来之前随手画的小狐狸一家也找了出来。


    尽管她翻得已经很小心了，但纸太薄，边角很快就卷了起来。


    江一诺仰着头：“妈妈，我也喜欢这个故事，你能把它也做成绘本吗？”


    桑来当然答应了，正好材料有剩，她直接开工。


    江一诺心满意足地把两本绘本抱在怀里，去一边翻阅了。


    桑来开始画正式稿，字数可以多一点，因为是短篇，她计划二十页左右差不多，先投稿试试水。


    因为故事简单，她一天能画两幅，一个多星期就能画完。


    八月初，桑来还在画连环画，她的高考成绩先出来了。


    桑来去学校领成绩单，459分，按去年的分数线，她上京大都够了，班主任看得直摇头，说太可惜了。


    桑来倒没那么在意，大学分数线要十天后才公布，她已经确定是申海大学了，倒是躲过了这十天的焦灼等待。


    想到自己成功考上大学，桑来心里当然高兴，但转念一想，她马上就要去外地了……


    晚上，江跃回来，看到她的成绩单，瞅了她一眼，淡淡道：“挺好。”


    江一诺对大学没什么概念，只当跟以前一样，妈妈早上去，中午和晚上再回来，考试时，她还能跟爸爸一起去学校接妈妈。


    她天天在家看绘本，趁机跟桑来表现：“妈妈，你去上大学，我肯定不哭，就在家自己玩，等你回来。”


    桑来苦笑。


    江跃把江一诺抱起：“上大学是好事，有什么好哭的，以后诺诺也要考大学。”


    江一诺开朗道：“那诺诺要跟妈妈坐一起，上课一起玩。”


    夜里，江跃还是睡里屋。


    自从岷省回来后，他就一直住这里，一开始是床没收拾，后来又说被子潮，桑来也不好撵他。


    其他还好，就是她的位置老换，明明睡前是江一诺在中间，等早上醒来，就变成她夹在父女俩中间了。


    今天，她还是睡在了里侧。


    桑来侧躺着，看着一无所知的江一诺，叹了口气，忍不住问江跃：“我们要不要提前告诉她？”


    江跃想了想：“还是别了，你去上大学，她也该上托儿所了，等交了新朋友，估计就不想你了。”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桑来也是一脸愁容。


    江跃看她眉头蹙成一团：“到时候我们把你送到学校，在申海住几天再回来，别担心，有我在，她会适应的。”


    也是，江跃把江一诺看得跟心尖肉似的，有他在，孩子不会有问题。


    桑来亲了下江一诺的小胳膊，闭上双眼。


    江跃把桑来说通了，他自己却有些憋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


    桑来的连环画终于完工，她整理好画稿，去邮电局买了邮票，往编辑部的地址寄了过去。


    她投稿的是一家今年才创刊的儿童画报，寄出去后，难免有些紧张。


    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故事较为低龄，虽然江一诺很喜欢，但不知道编辑会不会满意。


    不过画都画了，胡思乱想也没用。


    她带江一诺去公园玩，趁着还没开学，她得尽量多陪陪孩子。


    晚上，忙了一个多星期的桑来又没事做了，突然闲下来，她还有些许不适应，干脆开始构思下一本连环画的题材。


    江一诺在看电视，隔壁外间现在成了桑来的书房。


    前些日子，江跃回来砸了墙，把两间北房给打通了，中间开了个门，以后就不用非得从外面院子绕。


    门开着，江一诺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笑得咯吱咯吱的。


    桑来听着听着，忽然想到了陈英。


    陈英虽然被救了回来，但跟桑来和江跃都没什么交流。


    江跃之前告诉她，陈英已经跟着桑大娘到家了，但陈英还是没什么好转，除了桑大娘，她几乎不怎么跟人说话。


    家里人对她也没什么耐心，总是大呼小叫的，她上不成学，村里还传出不少闲言碎语，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桑来越想越难受，但同时，她也有了新方向。


    她决定画一本教会孩子警惕的儿童连环画，讲防拐和自救。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定好了名字，《我要回家》。


    足够直白简单，无需解释，孩子一眼就能看懂。


    她着手写故事梗概，主角是一个女孩，从被拐到逃亡，最后回家的故事。


    除了陪江一诺，桑来紧锣密鼓地画着新故事，半个月后，邮递员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是编辑部的回函，说她的连环画已通过终审，下一期就会刊发，随信还附了汇款单，可以去邮局领钱。


    连环画是看难度定价，不过上色的连环画价格要略高，桑来的画虽然简单，但上了色，所以单价是6元，她寄过去20张，总价是120元。


    这笔稿费抵得上职工两个月的工资，桑来终于有了自己的收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邮递员来的时候是下午, 江跃难得在家。


    桑来看到汇款单，高兴坏了，跟江跃分享：“江跃, 我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不用再花你的钱了！”


    江跃敏锐地皱起眉, 问：“什么意思？花我的钱怎么了？”


    桑来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不是说你没钱了吗？”


    江跃脸色很臭：“离婚的钱我没有！但日常花销还是够的！”


    “那我去上大学, 总不好再找你要钱……”


    江跃开始牙痒痒了：“咱俩一天没离婚，你就得花我的钱！我养得起老婆孩子！”


    桑来小声嘟囔道：“那完了，咱们家开销这么大, 你什么时候才能攒够……”离婚钱。


    顶着江跃的怒火, 桑来把最后三个字咽了。


    但江跃明显听懂了, 压着火问：“你很急？”


    桑来赶紧摇头：“我不急,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能挣钱, 那笔钱干脆不作数, 免得你太辛苦。”


    见江跃脸色并未转好, 她又趁机补了句：“以后家里要花钱的地方，我们一起承担。”


    江跃：“一起承担？”


    桑来重重点头：“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嘛。”


    她这句话说完，江跃总算满意了些。


    他道：“你少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你的钱就留着自己花, 家里的开销你不用管, 你去上大学, 我每个月给你汇款。”


    桑来瞪大眼，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太吃亏了。”


    江跃瞪她：“只要咱们俩还是夫妻关系，我就不吃亏！”


    桑来讪讪地闭了嘴。


    次日上午, 桑来拿着汇款单，带江一诺去邮局领钱。


    12张大团结到手，桑来先去窗口购买了新刊发的儿童读物，又去国营商场给江一诺挑礼物。


    桑来道：“诺诺，你马上就要上托儿所了，妈妈带你去买文具。”


    江一诺高兴地直蹦：“好耶！我要买带香气的橡皮！”


    在文化用品柜台上，江一诺自己挑了个橙色的铁皮文具盒，又买了好些形状各异的橡皮。


    桑来没找到粉色的书包，只能给她拿了盒彩色铅笔，书包只能等江跃买了。


    买完文具，她又带着江一诺去副食柜台，给她买大白兔奶糖，这玩意可不便宜，一块五一斤。


    桑来蹲下身，让江一诺张嘴，检查了她米粒似的乳牙，确认没有虫蛀过的痕迹，这才称了一斤。


    柜台上还有盒装的薄荷糖，售货员说这个是高档货，可以用来送人。


    桑来立马想到了江跃。


    她上次跟江跃去岷省，知道他开车是不抽烟的，累了就灌凉水，然后硬熬。


    他单位同事个个都抽，只有他不碰。


    江跃的大哥当年出事，就是因为有人在厂区抽烟，乱丢烟头，引起的火灾。


    桑来难得赚到钱，江跃平日对她也不抠门，于情于理，都得给他带点礼物。


    她拿了好几盒薄荷糖，给江跃路上提神，经过茶叶柜台时，又要了一包浓茶，还买了个新的保温杯。


    丁姐的她也没忘，给她买了双布鞋。


    母女俩大包小包地回家，还未进巷子，就听见了赵红霞正在骂街。


    “江跃你个丧良心的！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我两个外孙才三个月大，就没了妈……”


    桑来拐进巷子，现在是午休时间，家家户户都在吃饭。


    因为这边的动静，巷子里人可真不少，许多街坊邻居端着碗出来瞧热闹。


    桑来踮着脚，就见赵红霞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她家门口。


    丁姐想把她赶走，赵红霞赖着不起。


    她一个劲地跟人哭诉：“江跃这个杀千刀的，克死他娘，又克死他姥爷，现在不认他亲爹，还要把我女儿送进牢里！”


    赵红霞老泪纵横，连哭带唱：“还有没有王法了？我知道江跃朋友多，有关系，但小美好歹也算他半个妹妹！”


    丁姐看到母女俩已经回来了，偷摸溜了过来，小声道：“你们先去外面避一避风头，我已经叫人去喊诺诺爸了。”


    桑来疑惑：“她怎么突然过来闹了？”


    丁姐已经听得大差不差，解释道：“好像是她女儿要坐牢了。”


    桑来神色错愕：“李永美要坐牢？因为什么事？”


    桑来好久没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了，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丁姐点头：“她自己说是因为诺诺被拐，江跃去公安局举报的李永美。”


    桑来完全不知道这个事，没想到里面还有江跃的事。


    桑来问：“她来了多久了？”


    丁姐：“你们刚出门，她就找上门了，在这连哭带嚎了好半天。”


    丁姐让桑来出去躲一下，等孩子爸回来。


    然而赵红霞已经看到她了，一骨碌爬起来，指着桑来骂：“江跃这个黑心肝的，故意害我女儿，你们一家子都会有报应的！”


    桑来将江一诺挡到身后，鼓起勇气反击：“江跃怎么害李永美了？你堂妹赵金花拐卖妇女儿童，那是证据确凿的事！你女儿既然被抓，那是帮凶没跑了，要遭报应那也是你们一家。”


    赵红霞眼泪涌了出来：“小美是被她姨妈骗了啊！她这么年轻，压根什么都不懂……”


    街坊邻居跟赵红霞更熟，帮她说话：“那你们做得也太绝了，到底还是亲戚。”


    “李永美就算不是江跃的亲妹妹，那也是一起长大的，人家刚生了娃，你们就赶尽杀绝，一点活路都不留。”


    还有人说风凉话：“是呀，况且你女儿又没出事，这么抓着不放干什么？”


    桑来被气得不轻，把手里的东西全塞给一旁的丁姐，跟人吵架。


    她声音不低：“敢情不是你家孩子丢啊！人贩子人人喊打，害了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们本分人只盼着所有拐子都抓干净，你帮拐子说话，是不是你也干这种勾当？”


    那人忙摆手：“我跟人贩子可没关系！”


    赵红霞道：“可我们小美真的不知情啊，她是无辜的，她才生了孩子。”


    桑来绷着张脸，字字清楚：“你要是觉得判得不公，那你就去公安局门口说！你敢去吗？我记得你之前可是被叫去问了好些天的话，我看你也无辜不到哪去！”


    赵红霞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桑来一脸气愤：“江跃忍了你们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赶你们走，那是因为我们早就知道你们跟人贩子关系密切了，拐孩子都拐到家门口来了！”


    “你堂妹是人贩子头头，你女儿现在也被抓进去了，我看你们全家没一个干净的，还好意思来骂江跃！”


    桑来往前走了一步，义正言辞道：“江跃从不干亏心事，他对得起所有人，他往后只会顺顺当当的。倒是你们，坏事做尽，迟早要遭报应！”


    江跃一回来，就听见桑来正跟人吵架，一张小脸都气红了，指节攥得发白。


    江跃走到桑来身边，牵住她的手，朝赵红霞道：“你堂妹赵金花判了15年，你女儿还不知道判多久呢？我看公安还是抓少了，把你给忘了！”


    江跃冷笑：“你就算不是主谋，也少不了你在旁边推波助澜，还敢来我家喊冤？”


    赵红霞彻底没了气焰。


    江跃抬眼扫了一眼巷子里的人：“还有谁想帮人贩子说话？”


    其他路人悻悻道：“判都判了，还有啥可说的？”


    “赵红霞把她女儿说得很无辜的样子……”


    “她家跟人贩子沾亲带故，肯定脱不了干系，以后跟她家少来往。”


    经过今天这一出，赵红霞家里的名声更臭了。


    *


    不等人群散开，江跃已经揽着桑来回屋了。


    江一诺眼睛亮亮的，崇拜地看着桑来：“妈妈，你今天真厉害！”


    丁姐也夸：“把他们给骂得一愣一愣的。”


    桑来脸一红，她确实很少跟人吵架，她刚刚都紧张死了，生怕没发挥好。


    主要是赵红霞脸皮太厚了，明明是他们家做了昧良心的事，不躲着就算了，还敢找上门。


    桑来不会让坏情绪待太久，回了客厅，她把给所有人准备的东西拿了出来：“因为我的连环画卖出去了，这是一件大喜事，所以给大家都买了礼物。”


    江一诺拿到新文具盒，往里装橡皮，然后高兴得拿在手里晃。


    丁姐收到布鞋，也是又惊又喜。


    江跃则是一桌子的薄荷糖茶叶还有保温杯。


    桑来刚分完东西，院门就被拍响了。


    丁姐诧异道：“赵红霞还敢来？”


    下一秒，邮递员扯着嗓子在院外喊：“桑来，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桑来惊讶地瞪大了眼，她打开院门，就看到了昨日才见过的邮递员。


    桑来站在门口就拆了信，里面果然是申海大学的通知书，入学时间是九月一号。


    现在已经八月中旬，她在家待不了几天就得走了。


    桑来拿着通知书进屋，问江跃：“我九月初开学，肯定要提前出发去申海，可诺诺的生日在八月底。”


    江跃看了她一眼：“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送你去学校，诺诺生日时，我们应该到申海了，就在那过吧。”


    桑来犹豫：“你这段时间请了不少假，之前不还说要升队长吗？领导会不会有意见？”


    江跃毫不在意地说道：“没事，我们这次坐火车去。”


    他这段时间几乎没休假，就是为了腾出时间送桑来去学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桑来担心太折腾孩子, 问：“路上要两天一夜，诺诺会不会太受罪？”


    江跃一脸笃定：“她才三个月大，我就带她出远门了, 不会有问题。”


    桑来听得眉头皱起：“三个月？你们去干嘛？”


    江跃眸光一闪，忽然变了表情。


    他沉默片刻：“去看病。”


    桑来还未意识到自己露了馅, 接着问：“谁生病了？严不严重？”


    江跃见她满脸紧张，冷不丁笑了。


    他走近了, 单手捏住桑来的脸颊肉，往中间一拢。


    他手上的力气很大，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一开始棘手得很, 想死的心都有了。”


    桑来腮边的软肉都被捏红了, 语气里都带着恼：“江跃！”


    只可惜男人不为所动, 他继续道：“不过最近治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女人微微嘟起的唇, “就是有点流口水。”


    桑来一边挣扎, 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谁啊？生的什么病？”说完, 她还不忘宽慰两句，“不过治好了就好，好歹捡了条命回来, 有点后遗症也不碍事。”


    江跃注视着她那双水亮的眼睛, 手指缓缓松开：“是啊, 一点后遗症而已……”


    桑来揉了揉脸颊：“到底是谁病了？我认识吗？”


    江跃随口应付她：“一个找不到家的人。”


    桑来误以为跟桑大娘是同样的情况, 她真心实意道：“江跃，你人真好，虽然脾气臭了点，动不动就发火找茬, 但你……”


    江跃一下子就炸了：“我发火找茬？你不故意气我，我能发火？！”


    桑来一脸不解：“我什么时候气你了？我都是顺着你来的。”


    江跃哼了一声：“你表面顺着我，心里的小九九多着呢，最近脾气也见长，我说一句你顶一句，不然就装睡。”


    桑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真的？难怪我今天吵架变厉害了。”


    说完，她还有点小得意。


    穿越前，她从不敢跟人吵架，能忍就忍，不能忍就躲，反正就特窝囊一人，室友说她最适合去干服务业。


    江跃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行了，我回单位了，你下午记得去学校开介绍信。”


    考上大学后，学校会开具入学介绍信，无论是买车票、大学报到、迁户口、转粮食关系等，都得用它。


    桑来看他要走，忙问：“丁姐正做午饭呢，你不在家吃？”


    江跃本来就是临时被叫回来的，单位那边还忙着，他摆手道：“我吃过了，你别忘了开介绍信，车票我托人去买。”


    桑来答应着。


    江跃走了。


    或许是因为父女俩要跟她一起去申海，她心情放松了不少，对大学生活满是期待，之前的感伤也散了。


    桑来吃完午饭，就去学校开介绍信。


    第?天早上，江跃把她的介绍信拿走了。


    这个年代，出行异常麻烦。


    庆城没有直达申海的火车，得在省城中转。去省城要坐10个小时，省城到申海又得?十多个小时，这还没算上火车晚点，要是运气不好，晚十几个小时也不稀奇。


    江跃托人搞到两张省城到申海的卧铺票，他们25号早上动身去省城，晚上再转车去申海。


    有卧铺票，夜里起码能躺会。


    两张卧铺票贵得离谱，江跃花钱不眨眼，桑来看着肉疼，让他去省城的票买坐票就成，反正晚上转车后就有地方睡了。


    江跃应了。


    车票的事他去弄，桑来就在家收拾行李，除了衣物，就是她的画具。


    她看着堆了一桌子的颜料和画纸，有些犯愁，学校的住宿条件一定不会太好，她很怀疑她真能在宿舍里画画？


    但这可是吃饭的家伙什，不带不行，桑来展开一个皮箱子，一样一样往里塞。


    《我要回家》的画稿才画了几张，她这些天主要还是以陪江一诺为主。


    桑来收拾出两个箱子，江跃和江一诺待不了太久，只需要带几身夏天换洗的衣物，江一诺睡觉必须抱着的小花娃娃也得放进去。


    八月?十五号，丁姐留在家里看家，一家三口去火车站坐火车。


    车站里人头攒动，桑来的任务是看好江一诺，江跃负责提行李。


    他一手一个大箱子，手上还拎了一个行李袋，里面都是路上要用的东西。


    桑来抱着孩子，肩上挎了个网兜，装着提前准备的鸡蛋、烙饼、酱牛肉等，还有苹果。


    江跃护着母女俩上了车，把箱子放在头顶的行李架。


    他们运气不错，是一个?人座，对面同样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妻。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戴副眼镜，手里拎了个大箱子。


    他个头不高，身子也单薄，憋着劲把箱子往行李架上举。


    女人也是差不多的年纪，牵着孩子站在后头，喊道：“放不上去就放座位底下！”


    夫妻俩应该上车前吵过架，男人不理，试了两下都没放上去，脸都涨红了。


    江跃看那箱子晃得厉害，正对着已经落座的桑来和江一诺。


    他起身，伸手一托，箱子就稳稳放进行李架。


    男人尴尬地擦了擦额角的汗：“谢谢小兄弟。”


    江跃摆了摆手。


    大家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火车哐当哐当地动了。


    江一诺坐在桑来和江跃的中间，小腿兴奋得直晃悠：“妈妈，我要看外面！”


    桑来便把她抱到腿上，让她看窗外后退的风景。


    对面的小男孩同样也坐不住了，他看着比江一诺大个一两岁，不过身板比江一诺瘦弱。


    他踩在座椅上，抻着脖子往外看，窗户敞着，他腿一蹬，还想往中间的小桌板上爬。


    他妈把男孩扯了下来，在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几下，斥道：“陈亮亮，坐好！脚底灰全蹭我身上了！”


    陈亮亮干嚎了几声。


    他爸靠在椅背上，自顾自看书，并不管。


    江一诺好奇地看了对面一会，便收回了目光。


    其实窗外也没什么好看的，一开始还有几间平房，后面就全是山和田野。


    江一诺的新鲜劲一过，她又窝回桑来的怀里，软软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下去啊？”


    桑来知道孩子无聊了，她提议：“诺诺要不要画画？”


    江一诺点头。


    江跃起身，从行李袋里掏出画板和蜡笔，放在中间的小桌板上，又把在家灌好的军用水壶拿了出来。


    江一诺够不到桌板，桑来便还是抱着她。


    江一诺安静地在小桌板上画画。


    对面的陈亮亮消停了会，拽了拽他妈的衣摆：“妈，我也要玩这个！”


    亮亮妈打量着对面的一家三口，男人相貌出众，高大挺拔，女人皮肤白皙，柔美温婉，孩子也收拾得干净漂亮，看着就是体面人家。


    就是男人的面相冷了点，远不如女人看着好说话。


    亮亮妈问桑来：“妹子，你女儿的东西能给我儿子玩会吗？”


    “我问问她。”桑来低下头问江一诺，“诺诺，你愿意吗？”


    江一诺对人还挺和善，人也大方，她从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画纸，推到对面，蜡笔也摆在中间：“哥哥，你画吧。”


    陈亮亮又站到了座椅上，趴在桌板上画画。


    一开始他还算安静，过了会就没耐心了，拿起蜡笔，粗暴地在纸上反复摩擦。


    画完就将蜡笔往桌板上一丢，去拿下一只。


    江一诺看了他一会，一本正经道：“画完要放盒子里。”


    陈亮亮明显也是被娇惯的，哼了一声：“我才不听你的，我想放哪就放哪！”


    江一诺干脆道：“那你还给我，我不给你玩了。”


    “我就玩！”陈亮亮不仅不还她，还拿着蜡笔用力往桌板上怼，蜡笔瞬间断了一截。


    桑来见对面的夫妻俩一动不动，她已经准备出手制止了。


    谁知江一诺直接一拳头过去，砸在了男孩的脸上。


    陈亮亮愣住，哇哇大哭。


    江一诺趁机把蜡笔抢了回来，收进盒子里，嘟囔道：“真没礼貌！”


    桑来汗颜，是她多虑了，江跃的女儿怎么可能被人欺负。


    之前一直不作声的亮亮妈终于动了，她心疼地抱住儿子，不满地看着对面的人：“姑娘家家的，这么霸道，还打人？”


    江一诺小嘴一张：“是他弄坏了我的蜡笔，真是个讨厌鬼！”


    江跃一向护短，俯身检查女儿的小手：“诺诺，手疼不疼？”


    桑来无语，这当爸的唯恐天下不乱。


    她推开江跃，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看了眼陈亮亮脸上的伤。


    江一诺毕竟是个三岁的娃，手上的力道有限，陈亮亮脸上只略有点红，还没他妈揉出来的红。


    桑来很客气地问：“孩子没事吧？”


    亮亮妈还想说什么，一看对面的江跃，手肘怼了下旁边的男人。


    亮亮爸出来打圆场：“哎呀，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我们也是从小打到大的……”


    亮亮妈脸拉了下来，抱着儿子道：“亮亮，我们不跟她玩。”


    江一诺脑袋一撇：“我也不想跟他玩，没礼貌，还动不动就哭，烦死了！”


    之后，江一诺果然不再理陈亮亮。


    她继续画了会画，又让江跃给她拿绘本，陈亮亮想偷看，她立马把绘本收走，用封面对着他。


    中午，江跃离开座位，去锅炉房接开水。


    列车员来卖盒饭，普通盒饭三毛，大都是盖浇饭，上面零星一点肉星子，单点菜要五毛。


    江一诺吃不了辣，再加上他们上车前备了点吃的，便没要。


    对面的陈亮亮缠着爸妈买了一份青椒肉丝，他辣得眼泪汪汪，还不忘吧唧嘴，显摆地看着江一诺，让你不给我看绘本。


    江一诺冲他做鬼脸：“略略略。”


    过了会，江跃拿着水壶回来，顺便把早上带的烙饼也热了下。


    烙饼还带着热气，桑来用小刀把饼切开，往中间夹酱牛肉，还有一点黄瓜片。


    她给江一诺做了个简易版的肉夹馍，又继续给自己和江跃弄了几个。


    大人的没关系，可以往里抹辣椒酱，辣油被烙饼的热气一激，配着酱牛肉，香气诱人。


    陈亮亮又眼馋了，把盒饭往前一推：“妈，我不要吃这个了，我要吃他们的……”


    江一诺瞬间抬头，哼了一声：“才不给你吃！”


    亮亮妈看向最好说话的桑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桑来柔声哄道：“好好好，你乖乖吃你的。”


    她拿着手帕，头都没抬，忙着给江一诺擦下巴上的饼渣。


    吃完午饭，桑来带江一诺去洗手间接了点水，给她把脸和手都洗了一下。


    座位太窄，没地方睡午觉。


    江跃抱着江一诺，让娃在他怀里睡，桑来也困，靠着男人的肩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亮亮妈手里也抱了个娃，胳膊酸痛，想跟孩子爸换换手，一看右边，孩子爸只顾自个，早就靠着椅背睡了。


    人就怕比，她使劲在男人的腰上一拧：“起来，你抱会儿！”


    亮亮爸不耐烦道：“咋了？你要去厕所？直接把亮亮放座位上不就行了？”


    亮亮妈把娃塞他手里：“我不去。”


    “那你要干嘛？”


    亮亮妈瞪眼：“怎么？我就不能歇啊？”


    “哪有男人带孩子的？”亮亮爸把娃送回去。


    亮亮妈不接，脸黑着：“男人怎么就不能带了？你对面的男人不就带，比你像个男人多了……”


    夫妻俩上车前就压着火，此时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陈亮亮在两人手里，你推给我，我推给你。


    也不知道是谁松手太快，孩子一不小心栽到地上，顿时发出了震天响的哭声。


    亮亮妈赶紧把孩子捡起来，一摸，脑门上一个大包。


    刚刚的动静，早就把车厢上的其他人给吵醒了，列车员也来说：“禁止打架斗殴，要打回家打！”


    亮亮爸捂着脸：“丢死人了！”


    亮亮妈心疼孩子，抹着眼泪道：“回去我就跟你离！”


    江一诺一听到关键词，就问：“妈妈，他们是要离婚吗？”


    桑来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别乱说。”


    后半程清静多了，对面的夫妻俩互不说话，陈亮亮摔了那一下后也老实了。


    到了晚上7点多，一家三口拿好行李下车。


    去申海的火车9点才到，他们还有时间吃口热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前往申海的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 将近11点才鸣笛进站。


    一家子随着人流上车，依旧是江跃提行李，桑来抱着已经入睡的江一诺。


    隔间里, 一共有上、下四个床位。


    江跃扫了眼铺位号，他两张票, 一上一下，正好在同一边, 他把行李往床底下一推。


    桑来抱着孩子坐在下铺，给她脱鞋。


    因为火车迟迟不来，他们吃完饭后, 甚至还有时间打了点热水, 给江一诺擦了擦身体。


    好不容易上车, 桑来把江一诺放平在下铺, 让她安心睡觉。


    卧铺车厢晚上九点一过就会锁门，安全保障还是有的。


    上铺要爬上爬下, 不太方便。


    江跃朝桑来道：“你陪诺诺睡下面吧。”


    桑来说好。


    正说着, 一个中年男人拎着行李进来, 扫了眼隔间，冲一家三口点头示意。


    他把行李塞到床底下，朝身后的老太太道：“老太太, 行李我就放这了。”


    老太太慈眉善目, 穿戴齐整, 一手牵一个孩子。


    俩孩子都白白净净的, 大的女孩八九岁，小的男孩五六岁的样子。


    老太太：“小赵，太谢谢你了，这么晚还送我们过来, 你快回吧，车要开了，等到了申海，一定来家里做客。”


    小赵连声应着，转身下了车。


    老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对面，冲桑来和江跃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便没多聊了。


    夜已深，孩子们眼皮早就打架了，卧铺车厢的灯暗了大半，过道偶尔有人走动。


    老太太约莫有六十来岁了，腿脚还行，但也爬不了上铺，只能扶着大孙女上去，她带着孙子睡在下面。


    车厢里熄了灯，很安静，只剩下火车前进的哐当声。


    火车中途靠站，车厢里有乘客上下车，外面传来搬行李的闷响。


    江跃警惕地睁开眼睛，翻身往下看。


    母女俩裹着被子，桑来侧躺着，把江一诺整个人揽在怀里，只露出一小片头顶。


    要不是知道底下有个孩子，只看被子的轮廓，还误以为下铺只有桑来一个人。


    直到火车重新启动，江跃才躺了回去。


    一夜无事，次日六点，车厢里才渐渐有了动静。


    大家差不多都起来了，桑来给江一诺梳头发。


    等吃完早饭，三个孩子已经玩到一块了。


    江一诺还挺爱跟大小孩玩，莉莉姐姐叫个不停，甚至还分享了自己珍爱的小狐狸绘本。


    不过她还记得昨天碰到的陈亮亮，对跟陈亮亮年纪相仿的沈小海很防备。


    她小大人似的交代：“小海哥哥，你不要把我的书弄坏了，不然我会打你。”


    沈小海连忙把手背过去，他以前没看过这种类型的绘本，眼睛恨不得黏在上面：“我不碰，我让姐姐给我翻。”


    三个小脑袋凑一块，绘本看完，沈小海又拿出自己的玩具，跟江一诺分享。


    大人们也慢慢熟悉起来了，沈老太太一个人看两个孩子，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她要去上厕所，嘱咐姐弟俩：“莉莉，小海，你们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不许乱跑。”


    姐弟俩“嗯”了一声。


    沈老太太又朝桑来江跃道：“麻烦你们帮我看一下，我马上回来。”


    桑来点头：“阿姨，不用急，我们看着呢，你放心去吧。”


    出门在外，与人方便，就是与已方便


    沈老太太回来，手里提着一兜洗好的葡萄，她放在桌板上，招呼孩子们一起吃。


    还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沈老太太闲不住，跟桑来搭话：“你们是哪的人？”


    桑来：“庆城的，你们呢？”


    “庆城好啊，我年轻时去过一趟，那里的人都实在。我们是申海人，这次是带着两个孩子来探亲。”沈老太太笑了笑，“庆城离申海可不近，你们去那干嘛？”


    江一诺挺起小胸脯，声音脆生生的：“我妈妈去上大学，我和爸爸陪她一起去！”


    沈老太太诧异地看着桑来：“那可真了不起，是哪个大学啊？”


    桑来解释：“申海大学。”


    沈老太太眼睛一亮：“申海大学？那可是申海最好的大学，就是离我家有点远。”


    长路漫漫，几人在车上聊了不少。


    沈老太太是申海本地人，对申海很熟，告诉了他们不少本地人才知道的信息。


    什么该去哪玩，什么餐厅好吃，哪里的东西最实惠，她都说了一遍。


    桑来也是跟她聊了才知道，火车站旁边虽然有一些招待所和旅馆，但都得现场排队登记，床位紧得很，像他们这种凌晨到站的，想在车站旁找到空房，几乎不可能。


    沈老太太再热心，也是萍水相逢，不便把人往家里领。


    她琢磨了会，给夫妻俩出主意：“你们出站后，直接坐85路电车进城，那边招待所多，起码能找到一间干净的。”


    江跃在旁边听着，心里大概有了数。


    中午，江跃把剩下的烙饼给热了，又买了两份盒饭，木须肉没有辣椒，江一诺可以吃。


    晚上十一点，火车停靠在申海站台。


    过道里挤满了人，很容易出乱子。


    江一诺丢过一回，夫妻俩从此娃不离手，都是走哪抱哪，尤其是在这种人多拥挤的地方。


    他们不急这一时半刻，江跃先帮忙把沈老太太的箱子提下去，搁在站台柱子边上，再回来接桑来和江一诺。


    江一诺是睡到一半被叫起来，江跃说外面风大，桑来便赶紧给她加了件外套。


    一家三口下车时，沈老太太还带着两个孩子等在原地，环顾四周。


    江跃过来询问，要不要帮忙提箱子？


    沈老太太摆了摆手：“不用管我们，你们自己也大包小包的，箱子就搁这，我儿子会来接的。”


    江跃便没多劝，现在已经是深夜，他们初来乍到，当务之急是找个落脚的地。


    一家人顺着通道去出站大厅，申海不愧是大城市，这么晚了，人还是乌泱泱的，车站比庆城大了不知多少倍，通道又长又宽，灯火通明。


    江一诺软软地伏在桑来肩头，好奇地看着络绎不绝的行人。


    好不容易到了出站大厅，江一诺突然要上厕所。


    桑来带着孩子去卫生间，江跃在外面等。


    孩子上完厕所，桑来帮她把手洗干净。


    耽误了一会，一家三口才出站，门口立着一排站牌，有不少公交线路通宵运营。


    江跃原本是打算在附近随便找个招待所凑合一晚，结果听沈老太太说床位紧张，又看广场上这么多人，没有再去碰运气的必要了。


    他道：“走，先进城，多跑二十分钟，找个干净的空房间。”


    85路车就在站牌下，车头灯亮着，江跃领着母女俩往那走。


    “等等！”桑来突然叫住他，“江跃，你看那边是沈小海吗？”


    江跃脚步一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广场角落的那排路灯下，一个穿着一件蓝布短袖汗衫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孩子往前走。


    他行色匆匆，不打算坐车，而是径直朝没有路灯的窄巷子里走。


    江一诺上了个厕所，精神头回来不少，她忽然来了一句：“是小海哥哥！他怎么跟诺诺一样，换了衣服。”


    夫妻俩同时一愣，桑来皱着眉头道：“感觉不太对劲，要真是小海，怎么没看到沈老太太？还有他姐姐？”


    “我去问问。”江跃眼睛盯着那个男人，把行李箱放在桑来脚边，交代道，“旁边有民警巡逻，你和诺诺就等在这里，行李要是被抢了别去追。”


    “你小心。”桑来抱着孩子在行李箱上坐下来。


    江跃快步追上去，喊了声：“小海！”


    男人脚步一顿，沈小海从他肩上抬起头：“江叔叔？”


    见沈小海还有神志，江跃缓下步伐：“小海，你怎么在这？他是谁？”


    不等沈小海回答，男人转过身来，干瘦的脸上堆着笑：“我是小海爸爸的朋友，他今天没空，托我来接孩子。”


    江跃审视着他的表情，不急不缓地试探：“噢，那他奶奶和哥哥呢？”


    男人眼都不眨：“他们在后头，我先把小海送上车，再回头接他们。”


    江跃“哦”了一声，往前迈了好几步：“王老太太记性差，把东西忘我这了，你帮我转交一下。”


    随着江跃走近，男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行，东西给我，我等会给她。


    江跃作势从裤兜里掏东西，下一秒，他抬腿踹向男人的膝窝，另一只手拎起沈小海。


    男人膝盖着地，还未来得及爬起来，江跃已经反剪他一条胳膊，膝盖顶在他的背上：“小海姓什么？他奶奶叫什么？头上是哥哥还是姐姐都搞不清楚……”


    广场上有民警巡逻，但警力不足，江跃刚追上去，桑来就盯住了不远处的民警，一看江跃动手，就知道那人肯定有问题。


    她连忙叫民警过去，一行人被带到了车站派出所值班室。


    江跃把事情经过说了。


    那人贩子一个劲地喊冤：“真是小海爸爸叫我来接的啊，这人不知道从哪来的，突然对我动手，你看我这膝盖摔的。”


    民警放下笔，合上登记本，看了人贩子一眼：“你说是他爸爸让你来的，他爸叫什么？”


    人贩子随口瞎蒙道：“……沈建华。”


    民警去问小海：“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沈小孩被刚刚那一出吓坏了，站在桑来腿边一动不动，民警又长得凶，问他什么他都不说话。


    桑来跟民警解释：“同志，这孩子的奶奶沈老太太跟我们坐一个车厢，他还有个姐姐叫莉莉，我们下车时才分开，谁知道刚出站，就看到这个人抱着孩子往外走，我觉得不对劲，我男人才上去看看。”


    江一诺过去安慰沈小海：“小海哥哥，你以前见过这个叔叔吗？”


    沈小海摇了摇头：“没见过。”


    江一诺歪着脑袋看他：“那你为什么跟着他走？”


    沈小海也是个糊涂孩子：“我去尿尿，他说他认识我爸爸，爸爸在外面等我，我就跟他走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有问题不言而喻。


    正好车站里传来消息，说有个五岁的男孩丢了，叫沈小海，家长正往这来。


    江跃跟桑来虽然不是本地人，但证件齐全，又是一家三口，明显比对方更可信。


    江跃看了眼时间，已经12点了，他们还得赶车。


    江跃起身：“我们得走了，孩子就留在这，等他家里人来接。”


    谁知沈小海一听，忙跟过来：“阿姨，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桑来很无奈，摸了摸沈小海的头：“这里是派出所，没有坏人，你奶奶肯定急死了，等会就来接你。”


    江一诺也道：“小海哥哥，你以后可不能再随便跟着陌生人走了。”


    桑来看向民警：“同志，小海就交到你们手上了。”


    民警自然应下，沈小海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沈老太太拉着沈莉莉，旁边跟着一个国字脸的中年人，就气喘吁吁地来了。


    沈小海一看到家里人，瞬间哭了：“爸爸……”


    民警把经过说了一遍：“还好有好心人把孩子截住，不然再晚几步，人就走远了。”


    沈小海：“是江叔叔找到我的。”


    沈老太太一愣：“江叔叔？诺诺的爸爸？他们走了没？”


    民警：“刚走一会，他们忙着找住处，一听你们正往这赶，就先走了。”


    沈父问：“有没有留个地址？他们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我们连声谢都没说。”


    沈老太太骂儿子：“他们都是外地的，哪有地址！要不是你来晚了，小海也不会丢。”


    过了会，她冷静下来了：“诺诺的妈妈是申海大学今年的新生，你去打听清楚，等找到人了，我们再上门道谢！”


    沈父道：“好，我去学校问问，一定备重礼。”


    沈老太太想起儿子的工作：“诺诺爸是大车司机，说不定还真有你能帮上忙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一家三口顺利坐上85路电车, 车子晃悠了20分钟，到了大通路。


    江跃拎着行李下车，马路对面亮着“向阳招待所”的灯箱, 之前沈老太太给他们推荐过。


    街道很安静，两边都是居民楼, 这家招待所也是由老式民居改建的。


    桑来抱着孩子，跟在江跃的后头过了马路。


    江跃推开玻璃门, 门轴响了一声，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值班大姐坐了起来。


    江跃拿出介绍信，订了一间房。


    房间在二楼, 跟沈老太太说的一样, 干净整洁, 还带卫生间, 里面有淋浴和马桶，可以洗热水澡。


    这会儿都凌晨了, 江一诺早就睡得昏天黑地, 雷都打不动。


    桑来把娃放在床上, 给她脱了鞋，想给她稍微擦下身体。


    江跃从卫生间打了盆热水出来：“我来吧，你先进去洗澡。”


    桑来也确实扛不住了, 大夏天的, 她两天没洗澡, 浑身黏糊糊的。


    她打开箱子, 拿上睡衣去了卫生间，等她洗完出来，江跃才进去。


    江跃是寸头，顺带把头发也洗了, 出来拿毛巾擦两下就完事。


    桑来羡慕得不行，她也想洗，只可惜太晚了，长发没两个钟头干不透。


    好不容易安顿好，灯一关，一家三口沾床就着。


    两天一夜的火车把人折腾得够呛，夜里也睡不踏实，桑来一觉睡到11点，江一诺早起来了。


    江跃给她洗了头发洗了澡，换了条小裙子，又带她下楼吃了粢饭和豆浆。


    江一诺还特意给妈妈留了一口粢饭，捧到床边，往她嘴边一递：“妈妈，你吃这个！”


    桑来看着油纸里扁扁的一团，上头还有手印，沉默了。


    江跃看出她在想什么：“干净的，我怕她吃完不消化，让老板在中间切了一刀。”


    桑来这才放心，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江跃把搪瓷缸里的咸豆浆递过来，还有点热气，上面飘着虾皮、紫菜等。


    桑来觉得味道还行，心里惦记着退房，随便垫了垫肚子，就撂下搪瓷缸进卫生间洗头去了。


    江跃靠在卫生间门口，慢悠悠道：“急什么，我早上多续了两天，这里去哪都方便，离你学校也就3公里，就在这接着住呗。”


    桑来这才松了口气，仔细把头发洗了两遍，热水一冲，整个人都舒坦了。


    等头发晾得差不多，一家人又去饭店吃了猪油菜饭和排骨年糕，这个很合江一诺的口味。


    吃完午饭，他们去逛百货商店。


    里面有手扶电梯，江一诺眼睛都看直了，硬拉着桑来和江跃陪她坐了好几趟。


    明天是28号，江一诺的3岁生日，桑来打算就在这给她挑个礼物，正好带了自己的稿费来。


    江一诺平常不缺玩具，可百货商店里花花绿绿的玩意摆了半层楼，小丫头哪见过这种阵仗，人都看傻了。


    桑来转了半天，看中货架上一个小狐狸敲鼓的玩具，巧的是，跟她画里的小狐狸还挺像。


    她让江跃把孩子抱远一点，自己过去问价，一听17块钱，差不多是三分之一的工资了。


    一咬牙，还是买了。


    之后，江跃也走开了一阵，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袋子。


    逛完百货商店，到了吃晚饭的点了。


    找餐馆的路上，桑来看到一家西点店，她自己进去给江一诺订了个生日蛋糕。


    申海的夜里跟庆城的很不一样，满大街的灯，人来人往，很热闹。


    他们快九点才回招待所，依旧是排队洗澡睡觉。


    次日，江一诺一睁眼，就看见了自己的生日礼物。


    江跃终于在申海找到了大小合适的粉色书包，上面还印着鲜艳的图案。


    江一诺抱着书包乐了一会，又拆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桑来买的小狐狸打鼓玩具。


    拧一下发条，小狐狸就立刻晃动身体，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鼓面上。


    江一诺稀罕得不行，舍不得放下。


    不过他们今天要去动物园，桑来给江一诺换了条纱裙，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别上漂亮的蝴蝶结发夹，活脱脱一个小公主。


    出门前，江一诺非得背上新书包，包里还要装着小狐狸。


    今天她生日，当然都依她。


    到了动物园，人挺多的，还没开学，家长都趁着这几天带孩子出来玩。


    江一诺这一天看到了许多她没见过的动物，每到一个笼子前就趴着不走，眼睛瞪得圆圆的。


    到了孔雀园，正赶上孔雀开屏，前面人群里发出一阵阵惊呼。


    江一诺来晚了，落在后头看不见，不过很快，她就骑在爸爸脖子上，成了最高的人。


    她清楚地看见孔雀抖开了尾巴，像一把大扇子，漂亮极了。


    动物园很大，一逛就是三个小时，江一诺全程几乎都是江跃抱着，倒也不累。


    出来后就在旁边饭店吃了饭，稍微歇了口气，接着直奔儿童乐园。


    现在的游乐设施也不少，可适合三岁孩子玩的并不多。


    虽然好多项目江一诺玩不了，但她看别的小朋友玩，也兴奋得够呛，午觉都没睡，眼睛一刻都没闲着，她以前在家哪见过这些。


    太阳快落山了，一家三口又去公园划船游湖，一人一小时一毛钱。


    荷花开了满湖，风景挺不错的。


    一家三口在湖上漂了一个小时，到了饭点才下来。


    下船时，看见岸边有个照相师傅，正在招揽生意。


    江跃说：“在这拍张照吧。”


    桑来觉得挺好，一家三口坐在公园长椅上，背后是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还有点点荷花。


    照相师傅支着相机，指挥道：“再靠拢一点。”


    江跃伸手，揽住桑来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桑来侧过脸看他。


    江一诺坐两人中间，好奇地仰着头，看着头顶的爸爸妈妈。


    照相师傅“哎哟”一声：“可惜了，小朋友动了。”


    江跃：“没事，再拍一张。”


    照相师傅继续喊：“看这里，三二一，笑。”


    相机咔嚓一声。


    取景框里，女人眉眼弯弯，笑出两个梨涡，男人抿着唇，眼角眉梢带着笑意，夹在正中的小孩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口小白牙。


    照相师傅满意道：“这张好！”


    江跃交了钱，约好明天来取。


    这要搁正经的国营照相馆，起码得一个星期才能拿到照片。


    眼前这师傅是自个在家偷偷干，夜里就能把照片洗出来，他家就在公园对面的巷子里，直接上门就行。


    江跃眉头微动，陷入思索中。


    晚上，桑来去取了蛋糕，再去西菜馆吃炸猪排和罗宋汤。


    他们坐在角落里，吃得差不多了，桑来点上生日蜡烛，让江一诺许愿。


    桑来跟她解释了什么叫许愿，江一诺很快就明白了。


    她像模像样地闭上眼睛，一脸认真地说道：“我要和爸爸妈妈永远像今天这样幸福。”


    桑来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江跃。


    江跃揉了揉江一诺的小脑袋：“哪能天天像今天这样玩，爸爸得挣钱，妈妈得读书，你得上托儿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


    这一天行程排满，江一诺玩得筋疲力尽，回招待所洗完澡，没几秒就睡了。


    离桑来开学还有3天，他们把申海有意思的地方玩了个遍。


    江一诺每天都是笑着入睡，有时候做梦了，还忍不住咯吱咯吱笑出声来。


    她觉得妈妈说得对，她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九月一号，桑来去学校报到。


    一家人起了个大早，江跃昨天买到了今天下午四点回去的卧铺票，得赶在走之前，把桑来安顿好。


    江跃提着两个大箱子送她去学校，像桑来这样带着丈夫孩子来报到的新生真没几个，听说也就高考刚恢复那两年比较多。


    桑来分到的宿舍在三楼，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靠墙放着四张上下铺，空间很局促，中间本就不宽的过道上，还硬塞下七张书桌。


    江跃皱眉打量宿舍环境。


    桑来说：“免费的，没什么好挑的。”


    学校每个月还发助学金，饭票加上现金，一个月大概20块钱左右，省着点花，够在学校吃饱了。


    桑来来得早，选了靠窗的下铺，江跃把她两个箱子塞到床底下，让她带着孩子在宿舍里等，他出去给她买被褥和日常用品。


    桑来没事干，动手打扫宿舍卫生，江一诺也拿了块毛巾，学着她的样子擦床板。


    打扫到一半，第一个舍友来了，女孩19岁，叫周娇，申海本地人，她父母送她来的。


    周娇选了她对面那张下铺，看到桑来带着小孩，有些惊讶。


    周娇的父母也很意外：“你这么年轻，小孩就这么大了。”


    桑来点头：“是，我们结婚早。”


    过了会，江跃大包小包回来了。


    床板桑来之前擦过了，床单被套从家里带了一套，她去箱子里拿，江跃帮她铺褥子。


    可能是想到父女俩马上要走了，桑来就没怎么说话。


    夫妻俩安安静静地铺床，其他生活用品江跃也一趟买了回来，他还备了只油漆笔，在零碎东西上写上桑来的名，然后把东西归置好。


    其他舍友也陆续到了，宿舍太小，人一多就挤得转不开身。


    桑来抱着江一诺，朝江跃道：“别收拾了，去学校里转会吧。”


    两人下楼，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随便走走。


    江跃想把孩子接过去，桑来侧了下身体，没给：“再让我抱会。”


    江跃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


    江一诺搂着桑来的脖子，东张西望：“妈妈，你的学校真大，比你以前的学校大多了！”


    桑来蹭了蹭她的脸蛋，没说话。


    中午，一家三口在食堂吃了饭，味道一般，但胜在价格便宜。


    吃完饭，江跃就得回招待所收拾回去的行李了。


    江跃看了看时间：“行了，开学第一天，你回宿舍跟其他人熟悉熟悉吧。”


    桑来摇头：“不差这一天。”


    她跟着父女俩回了招待所，江一诺问：“我们要回家了吗？”


    江跃点头：“爸爸要回去上班，诺诺也要回去上托儿所了。”


    收拾完东西，退了房，桑来送父女俩去火车站。


    进了站台，火车准时准点地到了。


    父女俩行李不多，一个行李袋就装完了。


    江跃弯腰，从桑来怀里把孩子接过去。


    桑来没松手。


    他顿了一下，顺势搂住桑来，拍了拍她的背：“好了，上车了，你在学校别让人欺负了……”


    桑来眼眶一热，努力忍住泪意。


    乘务员开始催着上车，江跃闭了下眼，抱过孩子，没看桑来，直接上了火车。


    站台上，隔着一扇扇车窗，桑来不自觉地跟着父女俩挪动。


    很快，两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江一诺趴在玻璃上，呆呆地看着外面的桑来。


    她看了一会，懵懵懂懂地问：“爸爸，妈妈怎么不上车？”


    江跃坐在她旁边：“妈妈要上学。”


    江一诺终于明白了什么，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和爸爸妈妈坐了好久的车才来到这里。


    江跃沉默了一会，安慰道：“等妈妈放假了，就能回家了。”


    江一诺盯着窗外，两只小手使劲擦着玻璃窗。


    江跃把她的身子转过来，才看见她满脸都是泪。


    江跃抱住她。


    江一诺趴在爸爸的肩头，放声大哭：“可是、诺诺会想妈妈。”


    她搂着爸爸的脖子，像以前央求他买玩具那样：“爸爸，你让妈妈回家好不好，诺诺不能没有妈妈……”


    火车拉响汽笛，车身轻轻震了一下，慢慢往前滑。


    江一诺猛地转身，看向窗外。


    站台上，桑来终于看见了江一诺的脸重新出现在窗前。


    她眼前一片模糊，追着火车跑，朝着车窗拼命挥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火车越来越快, 桑来再怎么跑也跟不上。


    她脚下一个踉跄，再抬头时，窗里的人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车厢里, 江一诺一头扎进爸爸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诺诺、看不到妈妈了……”


    江跃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还记得妈妈给你画的故事吗？”


    他道：“当爸爸妈妈不在家, 小狐狸是怎么做的？况且爸爸还陪着你呢？”


    江一诺压根听不进去，一个劲地摇头，抽抽搭搭道：“诺诺、又不是小狐狸, 诺诺是小宝宝, 小宝宝就是要跟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江跃伸手去够行李袋里的绘本, 绘本里夹着一张照片。


    江跃：“你看这里面是谁？”


    江一诺脸都哭红了, 抬起脑袋，看到了一家三口在湖边照的那张相。


    江一诺小手攥着照片, 一眨不眨地盯着照片上的桑来：“这是、我妈妈。”


    江跃哄道：“想妈妈了就看照片, 等爸爸放假了, 就带你去找她。”


    江一诺肩膀一耸一耸的，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那爸爸、什么时候放假？”


    江跃：“爸爸努力上班，诺诺努力上学, 我们就早点来。”


    江一诺：“我现在、就要去、找妈妈。”


    江跃晃了晃那本《当爸爸妈妈不在家》：“诺诺之前不还说, 要跟小狐狸一样勇敢吗？”


    江一诺对里面的故事早就烂熟于心, 她把脸重新埋回爸爸怀里, 委委屈屈地说：“那诺诺、还是想、妈妈。”


    江跃轻声道：“爸爸保证，不让诺诺等太久。”


    另一边，桑来肿着眼皮，搭公交车回了学校。


    宿舍是七人间, 算上桑来，已经来了五个，都是中文系的学生。


    桑来上辈子学的软件工程，她高考那年，计算机相关的专业炙手可热。


    她虽然更喜欢文科，但那时候文科就业并不理想。


    她一心想多挣点钱，给母亲减轻负担，在网吧搜索了招聘信息，查到软件工程的本科毕业生一入职就能拿到五千块钱底薪，就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个专业。


    入学后，她学得挺吃力，但胜在勤勉，成绩也还过得去，硬着头皮读到大二，就穿来了这。


    她重获第二次高考的机会，这回不用再算哪个专业挣钱多了，反正毕业包分配，学什么都有饭吃，她就直接报了自己喜欢的专业。


    宿舍里，几个舍友中午一起吃了饭，互相熟悉了些。


    桑来一推门回来，周娇就问：“你丈夫和女儿回去了？”


    桑来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坐到自己的床铺上。


    舍友们都在聊自己各自的情况，桑来不想丧着脸，她强打起精神，听了一会，也慢慢加入了话题。


    周娇和孙静都是本地的应届生，十九岁，爹妈都是职工，讲话带着股松弛劲儿。


    外地的三个就很不一样了，李桂芳是从岷省农村考上来，铺盖用绳子一捆，直接从老家扛到申海。


    她人实在，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兜子花生，挨个往舍友课桌上放。


    张庆华是北方人，大高个，年龄比桑来还要大三岁。她今年25，来上学之前，在工厂里当基层干部，讲话一套一套的。


    几个人里，桑来是唯一一个已经结婚生子的。


    她说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没太意外，毕竟上午都亲眼看见她丈夫在帮她铺床了。


    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很快就熟了，桑来跟着她们去食堂吃晚饭。


    菜票和粮票报到时就已经申请了，不过得过段时间才能下发，现在都得花自己的钱。


    桑来钱票都有，江跃在来申海前，把单位同事的全国粮票都搜罗了一遍，全压在她的箱子底。


    她的那笔稿费，为了给江一诺过生日，下去不少，江跃临走前，又帮她把钱给补回去了。


    桑来胃口不佳，只打了两个素菜。


    李桂芳见了，招呼她：“走，我们去舀碗汤，免费的。”


    宿舍里的其他人条件都很宽裕，只有李桂芳最差。


    她中午只打了一碗饭，就着家里带来的咸菜吃了，连汤都没好意思去打。


    桑来会意，端着碗跟她一起去了。


    晚饭后，同学们对知识的渴求写在脸上，一个个都去了图书馆。


    桑来跟过去一看，全是人，一个空座都找不到。


    从图书馆出来，桑来端着江跃给她买的搪瓷盆，去冲凉房洗了个澡。


    冷水兜头浇下来，她冷得直打哆嗦。


    想洗热水澡，只能等周三，学校的浴室为了节约烧水的煤炭，一周只开放一天，女生是周三，夏天会延长到晚上11点。


    其他时候想洗澡，要么花钱买票去校外的公共浴室，要么去只能出冷水的冲凉房。


    别看冲凉房只有凉水，就这还得排队等呢，现在夏天还能凑合，冬天就只能坚持到周三洗，或者自己买开水，兑水擦下身体。


    桑来抖抖索索地从冲凉房出来，抱着搪瓷盆去水房洗衣服。


    当晚，桑来迟迟无法入睡，她半夜偷偷爬起来，打着手电筒，在课桌上给江跃写信，问他和孩子路上顺不顺利，江一诺有没有哭。


    她另拿了一张空白纸，给江一诺画了简笔画，画上狐狸妈妈也在想念小狐狸，并让小狐狸听爸爸的话。


    信写完了，她吹灭蜡烛，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还未正式上课，是新生教育，主要让新生了解学校的环境，还有各种规章制度。


    桑来抽空去邮局，把信给寄了出去。


    第三天，大部分外地新生都来报到了，七人寝也住满了。


    紧接着是入学典礼，晚上又开了第一次班会，桑来跟舍友们坐在一起。


    一位姓林的辅导员负责主持班会，每个人都要站起来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一结束，林辅导员就说：“接下来选一下临时班委。”


    他话音刚落，坐在桑来身旁的张庆华已经挺直了腰。


    这个年代的人都很积极展现自己，张庆华第一个上台，竞选班长。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毕竟是当过干部的人，说起话来嗓门亮，条理清，眼里都是势在必得。


    张庆华下来后，还有好几个同学接连上台。


    因为是临时班委，一个月后，等大家都熟悉了，还会再重选一次。


    辅导员让大家举手投票，桑来把票投给了张庆华，最后张庆华票数最高，成功当选代理班长。


    除了班长，文艺委员的竞选也很激烈。


    周娇上台大大方方地唱了首歌，只可惜班里能弹会唱的人太多了，又是口琴又是手风琴的，她遗憾落选。


    桑来一直坐在底下没动，她脑子里装的是那堆没画完的连环画。


    她这两天根本没机会动笔，宿舍里人进入出，桌子小得摊不开纸，那沓画稿还压在箱子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寄出去……


    选完班委，班干部被辅导员叫去开会，剩下的各自散了。


    有些往图书馆走，有些回宿舍洗漱。


    好不容易星期三，桑来趁有热水，准备回去把头发和澡都洗了。


    周娇也跟她一起，她因为没当上文艺委员，有些闷闷不乐。


    两人抱着搪瓷盆，在浴室门口排了好久的队，终于轮到了她们。


    浴室里没有隔间，有些面皮薄的就穿着贴身衣物洗。


    周娇淋着水，上下打量刚脱下衣服的桑来，腰窝柔软，白嫩凸起。


    她忽然来了一句：“你丈夫真有福气……”


    桑来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不自在地侧过身体，把水开大了点。


    洗完澡，周娇去找其他宿舍的朋友。


    桑来独自回到寝室，趁头发还没干，其他人也不在，她打开床底的箱子，拿出画具，借了旁边桌子的空位，开始沉下心来画画。


    等舍友们从图书馆陆续回来，她又把画具重新收拾好，放回箱子里，塞到床下。


    次日早上，发完书，终于开始正式上课了。


    桑来坐在教室里，有些走神。


    自江跃和江一诺离开后，她夜里就不再做梦了，可她还是睡不好。


    她算着日子，父女俩昨天应该已经到家了。


    江跃今天得去上班，江一诺估计也要去托儿所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


    她前天寄出去的信，还得一个多星期才能到江跃手里。


    她跟着江跃生活久了，也学会了他花钱的做派，中午，她忍不住去邮局发了封电报。


    按字算钱，贵是贵，但明天就能到。


    *


    庆城。


    江跃单手抱着江一诺，另一只手提着小书包，到了托儿所。


    父女俩昨天进的家门，在家休整了一天，今天就得各归各位了。


    托儿所门口，闹哄哄的。


    小的哭，大的也哭，有几个来了好几天的也在哭，抱着亲妈的腿死活不撒手，非要回家。


    江一诺还算争气，起码没哭，只是整个人蔫巴巴的趴在江跃身上，跟旁边那些哭天抢地的孩子比，安静得让人心疼。


    江跃把书包递给迎上来的老师。


    江一诺心心念念的新书包，已经吸引不了她。


    江跃是打着她乖乖去学校，就带她去找妈妈的旗号，才把她哄了过来。


    老师夸奖道：“小朋友是叫诺诺是吧？真勇敢，跟老师进去吧。”


    江一诺挂在爸爸的脖子上，不肯下来，红着眼圈问：“爸爸，我表现好吗？”


    江跃：“好。”


    “那我什么时候去找妈妈？”


    江跃：“你多表现几天，等爸爸放假了，就带你去。”


    江跃毕竟还是个有工作的人，这次去申海，他又请了10天假，再不把活给顶上，单位那边没法交代。


    况且，哪有刚回来没两天，又拖家带口地往申海跑的，桑来同学看了，会怎么想她？


    搞得他们父女俩好像多离不开她一样……


    江一诺一落地，就被老师牵了进去。


    她一步三回头，扁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江跃：“爸爸，诺诺没哭，表现好……”


    江跃点头：“表现特别好，等放学了，爸爸就来接你。”


    江一诺又回头：“那你早点来接。”


    江跃眼睁睁地看着江一诺被老师带进了教室，门瞬间就关上了。


    他心里堵得慌，等了一会，没听到娃的哭声，才回了单位。


    中午托儿所有饭吃，江跃不放心，还是趁着午休过来看了眼。


    他是从后面来的，隔着栏杆，他一眼就瞅见江一诺小小的一团，独自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


    其他孩子都在教室里，就她一人缩在那儿，眼神直直地望着托儿所的大门，等爸爸接她回家。


    江跃心疼坏了，喊了声：“诺诺。”


    江一诺听见声音，立即跑了过来，隔着栏杆，她仰着头，不确定地问：“爸爸，我可以回家了吗？”


    江跃：“吃饭没有？”


    江一诺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爱吃。”


    江跃：“那跟爸爸去单位吃。”


    江跃往大门走，进去的时候老师正在里面分饭，没有注意到江一诺自己跑了出来。


    他让江一诺进去拿书包，自己站在门口跟老师打了个招呼，说以后孩子只来上午，中午他接回家吃，等她适应了再全天。


    老师没见过这样惯孩子的，但还是同意了。


    然而第二天上午，江一诺没去成托儿所，她当晚发起了高烧。


    江跃半夜抱着她去医院打退烧针。


    江一诺从小营养充足，比同龄的孩子要大一圈，她不挑食，能吃能玩，除了黏人些，算是蛮好带的孩子。


    她平常很少感冒发烧，这回突然烧到快40度，小脸通红。


    退烧针打下去之后，孩子睡过去了，江跃守在旁边不敢合眼。


    他看着病恹恹的江一诺，越想越觉得自己狠心。


    江一诺刚跟孩子妈分开，他就急于把她往陌生的地方送，情绪大起大落，连个缓冲都没有，哪个孩子受得了。


    高烧反反复复，折腾到上午，江一诺的体温总算稳定了，他抱着孩子往家走。


    刚把江一诺放床上，电报投递员骑着自行车到了家门口：“江跃，电报！”


    他出去签了字，拆开一看，


    “江跃，我安好，家里都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江跃闭了闭眼, 心想，不好，家里都糟透了。


    江一诺这一病, 他彻夜未眠，跟熬夜开车不一样, 这种累是心一直提着，最熬人。


    当天, 江跃又没去上班，在家守着孩子，好在到夜里也没再烧起来, 他那口气才算松下来。


    次日, 赶上周末, 江一诺继续休息, 丁姐在家照看。


    江跃回单位上班，路过邮局, 给桑来发了封电报。


    “家里一切都好。”


    隔着这么远, 孩子生病的事没必要让她知道, 桑来是去上学的，家里老有事拖着她，日子没法过。


    他能解决的, 就不让她知道。


    桑来收到电报, 心里那块石头慢慢放下了, 她打起精神, 努力融入大学生活的节奏。


    睡不好觉，那就中午找个教室，趴着眯一会。


    洗不了热水澡，她就每天拎着那一壶限量供应的开水去冲凉房, 兑上凉水，毛巾蘸湿了拧干，擦一擦身体，也能对付过去。


    寝室空间太小，摊不开画纸，她就每天背着画板去教学楼，找间人少的教室，坐最后一排。


    偶尔有同学凑过来看，问她在画什么，她应两句就继续画，被打搅也没办法，能画一幅是一幅。


    开学一周后的周末，桑来正窝在空教室里画她的连环画，有同学叫她：“桑来，宿舍楼下有人等你。”


    除了班上同学，她在申海没有别的熟人，能来找她的，只可能是父女俩……


    她心头一跳，猛地起身：“谁？”


    同学：“看着像你家的亲戚，一大家子人，手里还提着不少东西。”


    一大家子……


    桑来这才回过神来，江跃带着孩子回去才几天，怎么可能又跑来。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脑子，整天不知道在瞎想什么。


    同学口口声声说有人在等她，桑来不记得自己在申海有什么亲戚，也只能收了自己的画具，往宿舍楼走。


    还没到楼下，就先看见花坛边蹲着两个小孩，走近一看，她还真认识。


    桑来愣住了：“小海，莉莉，你们怎么来了？”


    姐弟俩听见动静，看见是她，沈莉莉一下子站了起来：“桑阿姨！”


    沈小海反应慢，跟着姐姐喊了一声。


    沈莉莉已经转身朝后头喊了：“奶奶，爸爸妈妈，桑阿姨回来了。”


    桑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宿舍楼下，果然站着沈老太太，还有一对三十来岁的中年夫妇。


    男人身材敦实，鬓角整齐，女人瘦高，戴着眼镜，一家子都收拾得极为利索板正。


    听沈莉莉刚才的喊法，应该就是姐弟俩的父母了。


    沈老太太带着儿子儿媳到了桑来身前，介绍道：“这是我儿子沈卫东，儿媳许丽君。”


    桑来虽然一头雾水，还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沈哥，许姐。”


    她看向沈老太太：“老太太，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沈老太太把沈小海拉到身前：“上回在火车站，多亏了你们两口子，不然我们家这孩子就找不着了。”


    说着，她拍了拍沈小海的脑袋：“小海，快跟你桑阿姨说谢谢。”


    沈小海明显被家里教过了，站得直直的，一板一眼地鞠了个躬：“桑阿姨，谢谢你和江叔叔救了我。”


    桑来这才明白他们的来意，赶紧拦他：“不用不用。”


    许丽君在旁边说：“要的要的，鞠个躬算什么，磕个头都行。”


    桑来摆手：“那天真是凑巧了，我们出了站，听老太太说坐85路方便，就过去了。广场上正好看见小海被一个陌生男人抱着，旁边也没见着老太太和莉莉。”


    “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我男人上去一问，那人就露出马脚了。”


    许丽君后怕地拉着桑来的手，用力握了下：“妹子，要不是你们，小海肯定丢了。”


    沈卫东接了一句：“这事怪我。”


    许丽君擦了擦眼角的泪：“当然怪你，妈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回来，你倒好，在单位里忙忘了……”


    沈老太太见两人又有要吵架的架势，打断道：“行了，说正事。”


    沈卫东：“那天你们走得太快了，我们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们，后来听我娘说你在申海读大学，就托人打听了你的消息。”


    许丽君语气里带着歉意：“本来早该来谢你了，可我前段时间在首都出差，昨天才回来，他呢，也是个忙人。”


    沈老太太点头：“要光我一个老婆子带着孩子来，那也不像话，就得全家都来，才显得有诚意。”


    许丽君把东西往桑来面前递：“羊绒衫、莲花白酒、点心匣子，都是我从首都背回来的，还有这个……”


    桑来当然不能收，赶紧推回去：“许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况且我现在住宿舍，也没地方搁，你们快拿回去吧。”


    许丽君道：“就是一点小小的心意，你一定收下，放不下就往老家寄嘛。”


    推来让去好半天，桑来脸皮薄，又是在宿舍底下，最后还是拗不过，许丽君提着东西跟她一起上了楼。


    许丽君到了宿舍，把东西搁在她床边，四处看了看，心疼道：“妹子，你一个人来申海念书，在这也没有什么亲人，我跟你投缘，以后有空就多来家里吃饭。”


    放完东西，许丽君拉着她，说什么都要做东道主，非得招待她一顿。


    桑来盛情难却，只好跟着去了。


    沈卫东有车，就停在校门口，桑来上了车，原以为去饭店吃一顿，没想到直接开到了沈家。


    沈家住的是交通运输局的小洋楼，四室两厅，窗明几净，也雇了保姆。


    许丽君热络道：“妹子，你现在知道地方了，我刚说让你多来家里吃饭，可不是哄你的，往后周末放假，你就来家里吃饭。”


    桑来无措道：“许姐，你太客气了……”


    吃饭时，沈老太太跟桑来提了一嘴儿子儿媳的工作。


    桑来这才知道，许丽君是胸外科医生，沈卫东在运输管理所工作。


    沈老太太道：“你一个人来这上学，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难事就来找我们，我们是本地人，肯定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沈卫东和许丽君夫妻俩跟着点头，口径一致：“对，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们。”


    桑来应好。


    沈老太太又问：“诺诺和孩子爸什么时候回去的？”


    桑来：“刚开学他们就回了，江跃在老家还有工作。”


    沈老太太摇头：“这可不行，年轻小夫妻两地分居，日子长了容易生分。”


    桑来有点窘：“也还好，就是经常想孩子。”


    沈老太太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还得让小江来申海工作，你这一上学就是四年，孩子一天一个样，一家人得待在一起，那才算一个家。”


    沈老太太接着说：“小江在庆城干得怎么样？不好就让我儿子帮忙，调到申海来。”


    桑来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他在庆城运输公司干了挺多年了。”


    沈卫东给了准话：“江兄弟是庆城人，不一定愿意来这，但他要是想来，可以来找我。”


    从沈家回去后，桑来坐在桌前，把沈家找到学校的事，还有吃饭时的聊天，一字不落地写在信纸上。


    她反复斟酌，还是没问他，愿不愿意带着孩子来申海？


    她能感觉到，江跃挺喜欢庆城，也喜欢他的工作，但万一他愿意呢……


    把信寄出去后，桑来忽然睡得着觉了。


    她每天除了上课，其他时间都花在画稿上，待攒够二十页后，她开始琢磨往哪儿投。


    《我要回家》这一本，画风更加成熟，不光适合孩子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投了全国发行量最大的《连环画报》。


    要是退稿，她就再往之前合作过的《儿童画报》寄，起码合作过，过稿的可能性更大。


    课业之余，她偶尔去学校新成立的艺术教研室蹭课。


    在那里，她被志同道合的同学邀请加入中文系的“春笋社”，可以和同学们一起画宣传画、办墙报。


    但她拒绝了，她现在一心扑在连环画上，就想多挣点钱。


    如果江跃真的带孩子来申海，想彻底安顿下来，租房、吃饭、过日子，处处都要花钱，她就指着连环画多攒点钱。


    她的生活被排得满满当当，一下课，就找不到她人了。


    她整天背着画具在学校里转，到处寻找无人打搅，可以安静画画的地方。


    有时候，她急匆匆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恍惚间会觉得她还在赶兼职的路上。


    *


    江一诺病好后，又去了托儿所。


    早上依旧是江跃送，中午再把孩子接出来吃饭，如果他下午有事，就让丁姐把她带回去。


    这天早上，江跃照旧把孩子送到托儿所。


    门口接送孩子的大多是妈妈，江跃往那一站，比旁人高出一大截，多少有些扎眼。


    有小朋友好奇地看着江一诺，直白地问：“诺诺，你妈妈哪去了？她不要你了吗？”


    江一诺哼了一声，挺起小胸脯：“我妈妈是大学生！她要放假才能回来。”


    小朋友挠头：“大学生是什么？”


    江一诺瞪大眼睛：“你这都不知道？要很厉害的人才能去读大学！我以后也要跟我妈妈一样，当大学生。她的学校可大了，等我爸爸放假，我还要坐火车去看她。”


    小朋友又问：“火车是什么？”


    江一诺用手比了下：“就是很长很长的车子，跑得特别快……”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小了，“我妈妈都追不上。”


    江跃看着江一诺进去，觉得她差不多可以上全天了。


    老师也说她适应得不错，跟小朋友们玩得也挺好。


    江跃有时候下午要出车，没空带她，就会问她：“诺诺，你是跟丁阿姨回去，还是去托儿所跟小朋友一起玩。


    头两天，江一诺还是说想回家，后来也愿意下午待在托儿所了。


    爸爸妈妈都不在，家里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好玩的。


    丁姐有时带她去公园，有时去她弟弟家。


    她弟弟有个小女儿，跟江一诺一样大，还没上托儿所，两人很小的时候就一起玩。


    而托儿所有玩具，小朋友也多，她可以换着玩，比在家里有意思。


    江一诺终于开始全天上托儿所，中午也在学校吃饭。


    托儿所的条件挺好的，放学时间跟家长的下班时间同步，甚至能延长到晚上7点。


    不过江跃舍不得让江一诺最后一个被接走。


    他每天攒工补班，经常忙到天黑才回来，就跟江一诺约好，以后让丁姐五点去接。


    江一诺同意了，她知道爸爸工作是为了早点带她去找妈妈，虽然偶尔还会念叨着什么时候去，但不太哭闹了。


    江跃看女儿这么懂事，反而更心疼。


    他嘴上不说，翻了翻日历，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次去申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桑来的信寄出去之后, 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反倒是之前投稿的《连环画报》，给她寄来了回函。


    编辑看了桑来随画稿一起寄出的脚本, 提了一些意见，让她把篇幅尽量增加到三十幅左右。


    随信的还有一张200元的稿费单, 编辑给了10元一幅的价格。


    桑来忙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有了收获。


    她算了下自己的效率, 因为平时要上课，她只能见缝插针地画，周末没人打扰, 能快一些。


    她一个月最多画18张, 这还是理想状态下, 稍微有事耽搁一下, 能画十五张就不错了。


    编辑让她增加到30页，按现在的速度, 她得画将近两个月。


    但算下来, 她现在一个月能挣到一百八十块, 在这个年代算是高收入了，申海普通职工一个月也就挣她三分之一，她还不用交税, 没到起征点。


    拿到这笔钱, 桑来振作了些, 虽然她还是没等到江跃的回信, 心里有些小失落，但也没什么好怨的。


    她记得上次刘小钢来家里吃饭时提过，江跃快要升队长了。


    他从小在庆城长大，工作、朋友都在那边, 现在突然让他丢下一切来申海重新开始，确实强人所难。


    况且，她只是在申海上四年大学，毕业后，还不知道分配到哪去呢，难道又让江跃带着孩子跟她走？


    这也太自私了……


    桑来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江跃既然没有回复，那就说明他没有来申海的意思，这事到此为止，不能再提了。


    学校放假，桑来跟周娇一起去逛街，她是申海本地人，知道哪家东西好、哪家便宜。


    上次沈家送来的礼品，除了点心匣子怕坏，她拆掉分给了舍友们，其他的还在箱子里压着。


    她当时想着，万一江跃带孩子过来，没必要多寄一趟，现在确认他们不来了，东西肯定得寄回去。


    桑来给江一诺买了铁桶装的麦乳精、花生牛轧糖、苔条点心。


    现在已经十月中旬，庆城肯定转凉了。


    她给江一诺挑了双厚实的蓝网鞋，几双花边袜子，又买了一件粉色的夹棉外套。


    这个年代什么都贵，就江一诺这一身，就花了七十来块。


    她本来还打算给江跃带件衣服，看中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一问要四百多。


    她讪讪地走开，退而求其次，给江跃买了双皮手套，还有一打棉袜子。


    桑来大包小包地回了宿舍，没想到“巨款”这么不经花，看来还是得提高画技，多挣点钱。


    她打开床底的箱子，把女式羊绒衫留下，其他的都打包寄回去。


    酒水不好寄，还需要什么准运证明，就先放宿舍，等过年回家，她再人力背回去。


    桑来把包装该拆的都拆了，严严实实地打成一个包裹，用绳子捆了好几道，这才寄去了庆城。


    十一月，庆城冷了下来。


    江跃难得四点下班，去托儿所接江一诺放学。


    江一诺眼尖，从教室窗户瞥到江跃，噌的一下站起来，连书包都顾不上拿，闷头往外跑：“爸爸！”


    她里面穿了毛衣，外面套了个旧罩衣，前襟和袖口都是灰，像刚在地上打过滚。


    江跃蹲下来，给她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把把她抱起。


    老师提着书包出来，江跃接过来，问起江一诺最近的表现。


    老师有点为难：“诺诺其他方面都挺好，就是又打架了。”


    今天上午，几个班都在院子里活动，隔壁大班的男孩抢了她们班一个女孩的滑梯，江一诺上去就把人给打了。


    老师提醒道：“那小男孩比诺诺还大两岁，你回去别骂她，诺诺还是很有正义感的，喜欢帮助同学。”


    江一诺上托儿所这几个月，已经打哭了班上一个女孩和五个男孩，动手原因基本差不多，都是别人来抢她的玩具，她不让，就打了回去。


    这么大的孩子打架，无非是挠一下推一下，出不了什么事。


    江一诺通常先动手，她只打一下，对面的小孩就哭了，很少真打出伤。


    江跃来处理过几趟，从来没因为这事责备过她。


    毕竟是他自己教的，不能被人欺负，要当场还回去。不过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怕她哪天碰到硬茬子，自己吃亏。


    现在班里没人敢惹她了，没想到又和大班的孩子打上了。


    老师说起来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江一诺伏在爸爸的肩头，听老师告状，一点都不怕。


    江跃捏着江一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她的脸：“伤着没有？”


    老师误以为在问那男孩：“没有，这个天穿得厚，那小孩摔了一跤，没什么事。”


    “那就行。”


    回去的路上，江跃难得教育了几句：“大班的孩子比你大，你打不过怎么办？”


    江一诺不服气，挥了挥小拳头：“我力气大，我打得过！”


    江跃：“那万一他力气比你还大呢？”


    “那我就跑，我跑得可快了，丢手绢的时候他们都追不上我。”江一诺把脸蛋贴在江跃脸上，“我要跑回家告诉爸爸，让爸爸帮我打！”


    江一诺甜甜地问：“爸爸会帮我的，对不对？”


    “爸爸当然帮你。”江跃摸了摸鼻子，“不过以后得学机灵点，打不过就别硬打，不然爸爸还没到，你不是先白挨了一顿？”


    江一诺认真地点了点头。


    父女俩就“怎么打架”这事聊了一路，到家时，丁姐正准备出门买菜：“诺诺回来了啊，对了，诺诺爸，上午邮递员送来一个包裹，是从申海寄来的，我放客厅了。”


    “肯定是我妈妈！”江一诺一听到申海，小腿直蹬，扭着身子要下来。


    江跃把她放下，她撒腿就跑，冲进了屋。


    茶几旁果然有一个大包裹，绑得严严实实的。


    江一诺揪不开，朝外喊：“爸爸，你快来拆！”


    江跃先看了眼包裹上的字，确认没错，才用剪刀拆开，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摆在茶几上。


    麦乳精，各种小孩爱吃的糖果点心，还有羊绒衫，衣物等……


    江跃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世面，其他的还好说，这羊绒衫是北京的牌子，一直供不应求，桑来从哪搞来的。


    包裹还夹着一封信，写得不长，就说她又拿到200块稿费，在申海给父女俩买了点东西，让他们记得添衣，不要生病。


    至于羊绒衫怎么来的，她只字未提。


    江跃越看越纳闷，这一桌子的东西，两百块钱怕是打不住。


    他本想去邮局给桑来汇钱，但转念一想，他下个星期就要带着孩子去申海，还是等见了面再说吧。


    一旁的江一诺看到自己的新衣服新鞋，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桑来每次寄信，还会单独给她画一张小画。


    今天这张，画里是个短头发的小女孩，穿着新衣服新鞋，身边围着一圈小星星。


    江一诺一眼就认出来了，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江一诺低头看着身上的旧罩衣，再看看茶几上那件粉色外套，她扯着衣角道：“爸爸，我不穿这个了，我要穿这个。”


    江跃帮她把脏兮兮的罩衣脱掉，让她试了下外套。


    江一诺一穿上新衣服，就跑去里屋照镜子，她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左看右看。


    过了会，她又出来让江跃帮她把新鞋新袜子也换上。


    她踩在地上跺了跺脚，美得不行。


    她道：“爸爸，我明天不打架了，我要穿新衣服去学校。”


    江跃没想到还有这好处，当然同意了。


    见女儿这么高兴，江跃顺势道：“诺诺在托儿所表现得这么好，不哭不闹，还会保护自己，爸爸决定下个星期，就带诺诺去申海找妈妈。”


    江一诺呆住了：“真的？”


    江跃点头。


    江一诺高兴得蹦了起来：“耶！我能去看妈妈了！我也要给妈妈准备礼物！”


    晚饭的时候，丁姐听父女俩又要去申海，问：“上次桑大娘还托人送了些干核桃过来，要不要带给诺诺妈？”


    江跃颔首：“带去吧，好歹是她的一片心意。”


    十一月下旬，父女俩上了火车。


    漫长的旅途开始了，三天后，因为火车晚点，父女俩到达申海时，天都快亮了。


    火车站想接人，等好几个小时是常事。


    江跃就是想到这个，来之前没有提前通知桑来，不然她昨晚上估计得在车站熬一宿。


    申海很冷，早上尤甚。


    一下火车，江一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江跃怕风灌进去，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她一双大眼睛。


    她昨晚在火车上睡了一觉，这会自己下来走路。


    她兴奋得不行，拉着江跃的手一个劲地往前拽：“爸爸，我们快走呀！”


    江跃拎着一个行李袋，牵着她上了公交车。中间转了一趟车，到达申海大学时，正好七点。


    父女俩没急着去找旅店放行李，一下车，直奔申海大学的宿舍楼。


    江跃进不去女生宿舍，在楼下拦了个正准备上楼的女同学，托她去三楼叫桑来。


    周末，桑来刚洗漱完，收拾画具准备去画画，就听到楼下有人找她，她还以为是沈小海的妈妈许丽君来了。


    学校离沈家要坐40分钟的公交车，许丽君提过好几次，让她周末到家里吃饭，桑来忙着画连环画，拒了好几回。


    上个月，许丽君来学校，硬把她拽了过去。


    她工作的医院离学校不远，常来找她，有时候带她去医院食堂开小灶，打打牙祭，桑来也请她吃过几回食堂。


    一来二去的，两人很熟了。


    桑来走到楼梯拐角，往下看了一眼，脚步顿住。


    深秋，银杏叶落了一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抱着孩子，站在楼下。


    江跃似有所觉，抬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桑来嘴唇微张，心跳快得厉害，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最后一阶险些踩空。


    她踉跄了好几步，才到门口，又惊又喜道：“你们怎么来了？！”


    江跃眼里闪着一丝笑意，把裹成一团的江一诺往前递：“问小黏人精。”


    江一诺已经扑进桑来怀里，赖在她身上，瓮声瓮气道：“妈妈~我好想你~”


    桑来把孩子搂紧，两个多月没见，孩子重了不少，也可能是衣服穿得太多了，她都有点抱不动。


    江跃没说话，静静注视着她，视线在她脸上过了一遍，好像瘦了点。


    他收回视线，拎起脚边的行李：“好了，我们先去找个招待所，诺诺好几天没洗澡了。”


    桑来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行李袋上，就一个，不是搬家，只是过来看看她。


    她垂下眼睑，把那口气轻轻吐了出去。


    她刚才在楼上看到父女俩时，她真的以为，江跃改主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学校旁边有一家招待所, 桑来听舍友说过，挺干净的。


    她抱着江一诺，带他们过去找今晚住的地方。


    到了招待所, 江跃一下订了三天的房间。


    桑来便明白他们只能在申海待三天。


    江跃拿上钥匙，上了二楼。


    桑来进去看了一圈, 确实还不错，卫生间的热水可以供应到晚上11点。


    她闻了闻江一诺的头发, 嗯……孩子爸说得对，确实好几天没洗了。


    她带江一诺进去洗头发洗澡，江一诺的头发长了一点, 发量摸着也比以前厚了, 总算是慢慢养回来了。


    门外, 江跃也没闲着, 把江一诺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水房洗了。


    给江一诺洗澡时，桑来忍不住问：“诺诺, 上托儿所开不开心？”


    江一诺摇了摇脑袋：“不开心, 诺诺想回家, 想妈妈天天在家陪我玩。”


    “妈妈跟诺诺一样，也要上学，不过等放寒假了, 妈妈就可以在家陪着诺诺了。”


    桑来补充道：“你看妈妈一个人上学, 诺诺还有爸爸陪呢, 爸爸是不是每天送你去托儿所？”


    江一诺点了点头。


    桑来：“那多好啊, 放学了也是爸爸来接吗？”


    江一诺的声音低落了下来：“没有，爸爸要上班，有时候诺诺都睡着了，爸爸才回来。”


    桑来心疼地亲了下江一诺的脑门：“好乖的崽崽。”


    江一诺一本正经道：“爸爸说他得多工作, 才能请假带诺诺来找妈妈。诺诺不喜欢托儿所，但表现得很好，所以爸爸提前带诺诺来找妈妈了。”


    桑来大概猜到了，申海这一来一回，路上就要四五天。


    江跃一个有工作的人，硬挤出这几天，不知道跟同事换了多少班，才能来这一趟。


    江一诺抱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撒娇道：“妈妈，我在家好想你。”


    桑来亲了亲她的小手：“妈妈也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江一诺想了想：“那我想你都想得生病了！”


    桑来顿了一下：“生病？”


    江一诺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指给桑来看：“爸爸带我去打针，好痛，诺诺哭了。”


    桑来心里一紧：“怎么会生病呢？是不是晚上踢被子了？”


    江一诺闷闷道：“诺诺不想跟妈妈分开，也不喜欢托儿所，第一天去就生病了，爸爸就不让我去了，后来每天中午，他接我去他单位玩。”


    上托儿所的第一天？


    桑来算了算孩子生病的时间，跟她发电报的时间对得上，江跃后来给她回了个“一切都好”。


    想到江跃瞒了她这件事，桑来有些生气，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孩子既然黏她，不如让诺诺来申海上学……


    正好房门响了，她起身去开门。


    江跃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回来晾。


    桑来一看到他，那股气焰一下子就消失了。


    江跃瘦了不少，其实他一个人一边上班，一边顾孩子，挺不容易的。


    而且他那么疼诺诺，孩子生病，他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


    如果她把江一诺带到申海，留在自己身边，她心里倒是踏实了，可庆城就只剩下江跃一个人了。


    况且，江一诺说想她，肯定是真的，但她也不可能接受跟江跃长时间分开。


    江跃既然瞒着她，说明他还是想把孩子留在身边。


    她以前承诺过，不会跟他抢孩子。


    桑来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学校只放一天假，今天正好是周日，外面出了太阳，不会太冷。


    孩子难得来一趟，肯定要出门活动，桑来从行李袋里翻出一套略轻薄的外套，给江一诺换上。


    上午，一家三口去了江一诺上次最爱的儿童乐园，玩到下午三四点，又去儿童剧场看了《马兰花》。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饭点到了，他们找了家饭店吃饭，然后一家子坐公交车回去。


    下了公交车，江一诺拉着桑来的手不让走：“妈妈，你别回学校，你好久没搂着诺诺睡觉了。”


    桑来也舍不得她，犹豫了一下：“那我哄你睡着了再走？”


    江跃在旁边说：“就在招待所住吧，还能洗热水澡。”


    桑来一想，也是。


    学校浴室只周三开放，到了那天人挤人，要排个把小时的队。


    她已经好久没痛快洗过热水澡了，早上给江一诺洗的时候，她就羡慕得不行。


    桑来：“那我回去拿下衣服。”


    一家三口消食似的，慢悠悠地晃到了宿舍楼下。


    江一诺好奇妈妈的生活，非要跟着她一起上去看看。


    桑来答应了。


    江跃只能在宿舍门口等着。


    正巧，桑来的两个舍友周娇和孙静挽着胳膊从图书馆回来，看到江跃，周娇先认了出来：“咦？你是桑来的丈夫吧？”


    江跃点了点头，开学那天他来过宿舍，对这两个姑娘还有印象。


    周娇问：“你在这等桑来？”


    江跃往楼上看了一眼：“她上去拿点东西。”


    周娇心里藏不住话：“我多嘴问一句啊，你们家是不是经济很紧张？我看你们穿得都挺好的，怎么桑来天天想着挣钱？”


    江跃蹙眉：“挣钱？”


    周娇：“她一下课就没影了，背着画具到处找地方画画，每天画到教学楼熄灯，才舍得回宿舍。班里同学都以为她为人孤僻，也就我们几个舍友知道她其实蛮和气的。”


    周娇越说越来劲：“上次她刚拿到稿费，就主动跟我出去逛街，我还以为她转性了，结果挑了一大堆，都是给你们买的，转头就全寄了回去。”


    江跃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孙静拉了拉周娇的衣袖，小声跟江跃解释：“那个……你别生气啊，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有点想不通。”


    周娇家境不错，什么都敢说：“我们班里也有条件差的学生，可学校有补助，还是能吃饱的，没人像桑来这样拼，学校什么活动都不参加……”


    孙静赶紧拽着周娇上楼，压低声音说：“哎呀，你跟他说这些干嘛？”


    周娇为桑来打抱不平：“上次桑来跟我去逛街，给家里花钱眼都不眨，自己一样东西都没买！”


    说话间，两人上了楼。


    宿舍门开着，江一诺乖巧地坐在桑来的床铺上，两条小腿悬在床边晃悠，几个舍友都在逗她玩。


    江一诺长得漂亮，小脸蛋又滑又嫩，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头上还顶着两个小揪揪，可爱得不行。


    周娇弯腰凑过去：“小宝贝，来给阿姨亲一下……”


    过了十来分钟，桑来才牵着江一诺下来。


    江一诺的脸都被亲红了。


    江跃抿着嘴，没说话，单手把孩子抱了起来。


    桑来偏头打量男人的脸，总觉得他表情有些不对头。


    回到招待所，桑来打开背包，把沈家送的两瓶莲花白酒放到桌上。


    江跃问：“哪来的？”


    桑来以为他上班太忙，给搞忘了。


    她解释道：“沈家送的酒，小海上次不是丢了嘛，他们打听到我的学校，非要送。其他的我都给你寄回去了，就这两瓶酒不好寄，你这次正好带回去，咱们家的人都不怎么喝，看能不能送人。”


    江跃：“沈老太太……”


    江一诺正在卫生间里刷牙，满嘴泡泡，含含糊糊地问：“妈妈，可以了吗？”


    桑来进去给江一诺检查牙齿，满意道：“不错，还是小白牙，看来晚上没偷吃糖。”


    刷完牙，桑来又给江一诺冲了个澡，简单把后背的汗洗干净。


    出来时，桌上的酒已经开了一瓶，江跃一个人坐在那喝。


    桑来愣了下，看了眼酒瓶，已经下去了一截，她有点担心：“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江跃没说话，上次桑来说他动不动就发火，他嘴上没承认，心里还是听进去了。


    两人刚见面，才好了一天，晚上就吵架，不值当，况且孩子还在。


    可他哪是憋得住火的人，看见桌上摆着酒，他干脆喝了几口。


    桑来把江一诺洗得干干净净放床上，她怕江跃喝多了，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新刊的儿童画报，递给他：“你陪诺诺看会，我去洗头发洗澡。”


    江跃接过书，起身坐到床边，他没喝多少，翻开轻声念着。


    等桑来洗完澡出来，江一诺已经睡着了，江跃又坐回桌旁，那瓶酒已经空了一半。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不烫，这人喝酒不上脸。


    桑来拧上瓶盖，把两瓶酒重新放回书包里：“别喝了。”


    江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来抢。


    桑来皱着眉，问他：“还能洗澡吗？”


    江跃说能，起身去了卫生间。


    桑来坐在椅子上擦头发，支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白酒后劲大，她怕他酒劲上来了，站不稳，在里头摔了。


    她越想越不对劲，白天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这样了。


    江跃洗完澡出来，神志还算清醒，他头上顶着块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就扔椅子上了。


    他在桑来对面坐下，水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滴，他也不管。


    桑来捡起毛巾，站在他身后替他擦头发：“江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跃没答，转过身看了她一会，突然摸了摸她的脸。


    桑来被手指凉得一激灵，抓住他的手问：“你手怎么这么冰？你洗的凉水澡？里头没热水了？”


    江跃不理会她的问题，仰头看着她，嗓音有点哑：“我对你好不好？”


    桑来瞪大眼睛，手里的毛巾也停住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老问诺诺在托儿所开不开心？现在换我问你，你在学校开心吗？”


    桑来被他这个问题搞得有些无措：“我是来学知识的，有什么开不开心的……”


    江跃把她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我听你同学说，你不参加活动，整天一个人画画。”


    桑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现在连环画单价已经涨到10块一幅了，一个月能挣一百八十块呢！”


    江跃：“是我给你留的钱不够花？”


    “够啊，那些钱加上稿费，我都攒起来了，现在都快三百了！”


    江跃重复了一遍：“三百？”


    桑来又说：“你以后别给我汇钱了，学校发的助学金已经够我吃饭了。”


    江跃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你是不是还想着跟我离？”


    桑来这才反应过来，三百，正好对上了江跃当初提离婚时的那个数额。


    她攒钱的时候，压根没往这想。


    两人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老为这事吵架，她潜意识里很回避，知道不该在江跃面前提。


    现在隔得这么远，她更不会去想了。


    她有时候觉得，其实是江跃自己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一丁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如临大敌，什么都往这上面扯。


    她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江跃，你是不是不想离？”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等更的小可爱们，作者没憋出来，更晚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