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城南分局二楼。李扬的电脑上开着门诊部病历系统的操作日志。崔文波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跟前，面前摊着两沓照片。郑海峰坐在自己桌后头，手里掂着烟盒。


    李扬把喻晓雯那一单筛出来，往下拉。


    “手术记录，这一条。礼拜五下午五点四十建的，戚明哲的号，二楼手术室那台。”


    韩东升站在李扬身后，袖子挽到胳膊肘。


    “五点四十，戚明哲人早不在本市了。”


    “这个号礼拜五早上八点就登上了，后头一直没退。”


    崔文波把一张照片放大，又放大，把笔记本转过来。


    “手术室那台显示器，下午还开着，右上角挂的是戚明哲。边框上贴着张便利贴。”


    崔文波照着便利贴念了头一行。李扬对着日志看了看。


    “对上了，就是这个号。”


    李扬接着往下拉，拉到礼拜六那一截，手停了。


    “礼拜六上午，十点三十五打开的，十点三十七改了，存了。肿胀液，原来是四千，改成两千。利多卡因，原来是百分之零点一，改成百分之零点零五。主刀、时间，都没动。”


    郑海峰把烟盒搁在桌上，站起来。


    “十点三十七。喻晓雯还在床边地上躺着呢。”


    韩东升说：“打出来，我明天带进去。老板的详单呢？”


    “回来了，还没顾上看。”


    值班民警挨个打电话。护士长答应了，小护士也答应了，明天早上八点半。打到老板那个号，外放里一个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郑海峰拿自己手机又拨了一回，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护士长先到，进了二楼走廊东头那间。年轻护士晚来十来分钟，在分局院门口站了一阵，才走到台阶上，进了西头那间。


    护士长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挎包放在腿上。韩东升告知完作证的规矩，叫护士长从礼拜五那台说起。


    “两点进的手术室，戚主任主刀。我主要在外头张罗，手术台上缺什么我去拿。五点半出的手术室。肿胀液打了两千，浓度零点零五，主任平常就是这个数的。”


    韩东升在本子上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没抬头。


    “你在外头，咋知道打了多少？”


    “单子上写着呢。下了台小护士写完，我看了一眼的。”


    韩东升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搁在桌子中间。


    “礼拜五领了四十支，领用人签的是你。剩下三十支呢？”


    “备着的嘛。领上去我就交给小护士了，配药不归我管。”


    “柜子礼拜六封的，一支没退回去。”


    “那这个……我就真不清楚了。”


    韩东升又压上一张纸。


    “戚明哲礼拜五下午一点二十二，进的高铁站。”


    护士长看着那张纸，没伸手。


    “……我在外头，手术台上我没进去看。”


    “那戚主任主刀，谁跟你说的？”


    桌子底下，护士长的包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勒紧了。


    “老板说的。礼拜天打的电话。”


    西头那间屋，苏晓棠在年轻护士对面坐下。


    “吃早饭没？”


    “吃了。”


    “吃的啥？”


    “……喝了口水。”


    苏晓棠把桌角一瓶矿泉水拧松了，搁到她跟前，才把证人的权利义务推过去。年轻护士捏着那张纸，纸边直晃。


    “礼拜五你几点到的？从早上说。”


    “大概八点。开机，登上去，准备下午那台。”


    “账号是谁的？”


    “主任的。显示器边上贴着呢，我们一直都那么登的。”


    “那天下午，手术台上的大夫是谁？”


    她双臂往怀里拢了拢，看了一眼记录的女民警。


    “姐……你们问过护士长了吗？”


    “别人说啥跟你不挨着。咱就说你看见的。”


    “……不是戚主任。那天主任不在。是覃老师。”


    “覃老师叫啥？”


    “不知道，都叫覃老师。西字头底下一个早的那个覃。老板叫来的，有大单就来。”


    “你刚才咋先问护士长？”


    年轻护士低着头，手指在包面上来回搓。


    “……礼拜天老板给我打电话，说问起来，就说是戚主任做的。昨晚上护士长也打了，问我今天来不来，说就照老板说的说。”


    “药是谁配的？”


    她的手停在包面上。


    “……我配的。”


    “配了多少？”


    “覃老师说多少我就配多少，我哪敢问啊。”


    “他说的多少？”


    她没答，把包的拉链拉开一半，抽出一个巴掌大的软皮本，指头压着封皮。


    “我有记。我胆子小，我怕哪天出事，每一台都自己记一笔。谁也不知道，护士长也不知道。”


    “姐，我会不会也得进去啊？”


    “会不会，我说了不算。我也不糊弄你。”


    她把手从封皮上挪开，翻到那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八月二十三，喻，腹，双腿，腰。肿胀液四千，利多百分之零点一。


    苏晓棠没碰，叫记录的女民警拿相机来拍了。本子装进物证袋。扣押清单上持有人那一栏，年轻护士签名签得很慢。


    东头那间屋，韩东升把两张纸收回来，夹进本子。


    “礼拜六上午，你在哪儿？”


    “在家，那天不是我的班。”


    “谁给你打过电话？”


    “老板打过一个，说有客人出事了，叫我在家等信儿。”


    “礼拜六上午十点三十七，手术室那台电脑上，有人把这台的记录改了。你刚才报的两千、零点零五，是改完的数。”


    “这个我不知道。我在家。”


    “后台记的是戚明哲的号。”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当天一直在家。”


    韩东升合上本子。


    “你坐会儿。想想礼拜六上午。”


    韩东升推开门出去，在走廊上给苏晓棠发了条消息。


    西头那间屋，苏晓棠接着问。


    “礼拜六上午，你在门诊部吗？”


    “在，是我的班。九点多前台跑上楼来，脸都吓白了，说派出所打电话问昨天那个客人。没一会儿老板就来了。”


    “后来呢？”


    “十点多，护士长挎着包上来了，直接进的手术室，一进去就坐到电脑那儿了。老板站她后头，回身把门关上了。”


    “关上以后呢？”


    “看不见了啊。俩人在里头待了得有半个钟头。后来老板叫我下楼帮前台，我看见他拎着个塑料袋，从侧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