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特也同样是笑了笑，端起茶碗，先浅浅抿了一口，然后回答道：


    “那是当然的，筹码就只有这么多，如果荷兰人账本上的筹码少了，那我就得搞清楚筹码到底都去哪儿了。”


    岛津久通见他依旧淡定，他从碟子里捏了一把花生，然后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大概送了有四五颗，他这才开了口，语气却一反常态，调调竟是有些昂扬了起来：


    “荷兰商馆前些日子，趁着将军下令清剿天主教，驱离葡萄牙人的机会，他们以新教的名义，不断在那讨好江户，并将自己的生丝份额凌驾在了诸藩与诸商之上，却是不给其他任何人留下活路……长此以往，这可不单单是长崎的贸易争端，也终将成为动摇我们国本的大事！”


    很显然，面对维斯特的账本质询，岛津久通也不可能把他们萨摩藩的暗线给交代出去。


    所以，他选择站在了另一个角度来诠释这一问题——动摇的不是他们萨摩藩的财政，而是整个日本的国本。


    当然，岛津久通所说的，其实也并非没有道理。


    江户想要通过荷兰人，一方面排挤天主教，另一方面也想通过他们具备规模且成建制的贸易体系，堵塞住所有其他大名的暗线。


    而其他的藩众，包括岛津久通在内，只能通过布设散而乱的渠道，来让自己的藩国在整个地下贸易链条内分一杯羹。


    因此，也就不难想象，一旦所有暗线真的都被荷兰人堵住，那么这些个外样大名自然就再也养不起这么多底下的武士了。而一旦这些武士都没饭吃了，就必然会生出祸乱来。


    从本质上来讲，之前九州岛的天主教叛乱，其实就是这一逻辑的印证。


    而岛津久通，说着说着竟还有些激动了起来，只听他是继续言道：


    “倘若……再由着他们蒙蔽将军，欺霸市场，那日后恐怕是迟早要生出祸乱来的！”


    岛津久通的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慷慨激昂。任谁听来，都会觉得岛津久通就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三好青年。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却又都明白他这番话背后的话外之音——荷兰人的买卖既然影响到我了，所以我便代表萨摩藩明确表态，我们就是不想让荷兰人好过！


    岛津久通说完，又喝了一口茶漱漱口，然后就着花生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所以说，岛津大人之所以不喜欢荷兰人，只是因为他们的生丝买卖在长崎做得太大了？”


    显然，维斯特先生还需要一个更为明确的答案。


    他虽然也能够听得懂岛津久通的这些个话外之音，但是对于他而言，显然这种程度的“喜欢或是不喜欢”，还远远不够。


    岛津久通两眼一抬，看向维斯特，然后笑了笑，放下杯子后又继续言道：


    “呵呵，看来……维斯特先生还真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呐，”


    岛津久通说完又摇了摇头。


    “也罢，那我也就明说了吧！我们萨摩藩在鹿儿岛上的织屋，所用的生丝都是从长崎这边进的。之前，我们从荷兰人的手里也拿过，价格且不说贵贱，就他们那质量参差不齐，我们都得是大费周章。而我们如果想用唐丝，他们却还不乐意，他们觉得长崎所有的生丝份额，都应该归他们才对。”


    他停了一下，然后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又对着维斯特质问道：


    “所以，维斯特先生，你问我们到底关心什么？呵呵，我们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们的生丝买卖，不管是官家的还是我们自己的，都不能只有荷兰人一个卖家！尤其，还是他们不懂得如何尊重我们的时候。”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去，但他也没有把目光从维斯特的脸上挪开。显然是想看看，接下来他又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维斯特听完翻译的转述，也是沉思了一会，然后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就是林先生为什么要把岛津大人找来的原因吧？……这些话，从林先生嘴里说出来，确实不如由岛津大人直接说出来效果更好。”


    维斯特说完，又把茶杯给端了起来，并且喝了一口。


    然后，他又转向了郑森：


    “郑公子。”


    郑森抬起头来，知道接下来就该轮到质询他了。


    不过，维斯特却也没直接问郑森有关于他自己的立场和观点，而是问了他一个似乎跟他毫不相干的问题。


    “方才，岛津大人说了长崎的生丝，不应该只有荷兰人一个卖家。那郑公子您以一个外人来看，如果荷兰人真的成为了生丝最大的卖家，那么对于萨摩藩而言将意味着什么？”


    很显然，维斯特的这个问题并没有直接问郑森会怎么做，反而是要他以第三者的身份来分析当下的局势。


    他并没有问郑森像“你会不会继续打荷兰人？”这样浅显的问题，而是在问他“你明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郑森也是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维斯特会从这个角度来问他。


    并且，还是在所有人的面前。


    郑森并没有转向林德去寻求帮助，而是自己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并且端起了自己的茶杯，一边想，一边喝。试图用这种小动作来遮掩自己内心的紧张。


    他想起了法雷尔先生之前在海上跟他说过的话——“荷兰人最怕的，是时间。”


    他又想起了林德在商馆里跟他说过的话——“只要你们能多私掠一分，那么我们的生丝份额就能多一份保障。”


    他突然抬起头来，没有看向维斯特，而是看向了岛津久通。


    “如果荷兰人真的成为了长崎的主要货商，那么……非但岛津大人要的货会没有着落，而且，荷兰人会通过贸易的利润，进一步扩大其在海上的影响力和统治范围。”


    岛津久通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但眼神里却突然放出了一道亮光，似乎是对郑森的回答感到惊讶。


    “如果我们大家都不想让这样的局面出现，那么我们就必须让荷兰人付出一些代价。”他停了一下，“而这，也就是我们会一起聚在这里的原因。”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向了维斯特：


    “维斯特先生，虽然我并不清楚您最后的决定是什么。但是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作为郑家的嫡子，是绝不会对此袖手旁观的。而我与法雷尔先生，也已经私掠了超过十一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而且还烧了其中的两艘……”


    “所以，我当然知道这一切对岛津大人意味着什么。而且，我还更知道荷兰人在惧怕什么……”


    这一次，郑森没有等着其他人问他，也没等着林德替他想一个相对正确的答案。


    他选择自己直接亮出底牌，也表明了与荷兰人死磕到底的决心。


    既是为了郑家，也是为了他自己。


    到最后，他又把目光投回了岛津久通，并且还把语气给稍稍放缓了一些：


    “只不过……琉球那边的条件也确实是艰苦了一些。所以，到底我们能够做到多少，那也得看我们到底能获得多大的支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