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1542年）元月末，肥前国松浦郡，松尾城。


    寒冬的凛冽尚未完全褪去，但天空中的阴霾已散去几分，露出澄澈的冬日暖阳。


    松尾城本丸的天守阁内，一场关乎肥前国未来格局的秘密会见正在进行。


    天守阁的大广间内，铺着崭新且散发着蔺草清香的榻榻米。


    大广间正中，燃烧着上等木炭的地炉散发着融融暖意，山名义光端坐在上段的“床之间”前，正在接待一位来自佐贺郡的少贰家使臣。


    为了显示对少贰家使者的重视，他特意穿着一件十分正式的淡紫色丝绸直垂，外罩绘有“二引两”家纹的黑色羽织，腰间佩着一柄名为“国光”的名刀肋差。


    他那高达一米八一的魁梧身躯，端坐在主位上，宛如一座铁塔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在他下首，坐着一位年约三十，面容精干的武士。


    此人头戴折乌帽子，身穿代表少贰家家臣身份的素袄，举止恭敬却不失武家风范。


    他便是少贰家现任执权、掌控少贰家实权的马场赖周之子——马场政元。


    山名义光端起面前的清酒，微微举杯，嘴角挂着一抹温和有礼的笑容道：“政元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岂敢，能得山名殿下亲自接见，实在是政元我的荣幸。”


    马场政元赶紧伏地行礼，随后双手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他面容严肃的道：“此乃家父命在下带来的一点心意，共计沙金五十两，权作山名殿下出兵的军资补给，还望殿下笑纳。”


    义光身旁的贴身小姓藤丸，立刻膝行上前，恭敬的接过锦盒，呈到了义光面前。


    义光随意地打开看了一眼，那一盒金灿灿的沙金，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他哈哈一笑，将锦盒合上，赞赏的道：“马场大人真是太客气了，既然是赖周大人的心意，本家若是不收，反倒是显得生分了。”


    马场政元见义光收下沙金，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他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道：“山名殿下，家父的信中早已将原委说明。”


    “那龙造寺家兼野心勃勃，屡次违抗主家少贰氏的命令，更是在佐贺郡大肆扩张，简直是目无尊卑！”


    “家父已联络了有马家、神代家，江上家等各路大名，准备在二月十五日对龙造寺家发起总攻。”


    “家父素闻山名殿下武勇盖世，更兼同为少贰之家臣，所以希望义光殿能共同出兵杵岛郡，从侧翼牵制龙造寺家的兵力。”


    “事成之后，杵岛郡的土地，家父愿与殿下平分！”


    义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心中暗自冷笑：“好一个马场赖周，这是想拿我山名家当枪使？”


    不过杵岛郡本就是肥前国的膏腴之地，若是能借此机会插上一脚，倒也是个不错的买卖。


    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道：“政元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本家需要与家臣团商议一番。”


    “还请政元大人且先在城内的使馆下榻，待有了决断，本家定当第一时间告知。”


    马场政元虽然心急，但也知道战国大名出兵绝非儿戏，当下只能恭敬退下。


    ...........


    当天下午，松尾城本丸的评定间内，气氛肃穆。


    山名义光盘腿坐在主位，下方分列着山名家的核心家臣谱代：军师了心、内务奉行山内弥太郎、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常备军第一营营正鬼冢左近、第二营营正石井平八、第三营正佐多胜，铁炮队指挥官大和又吉、侧近旗本卫队长中村信八，马廻众林藤吉，佑笔金泽清长，外交奉行宗信禅师等，共计有谱代重臣数十人。


    “诸位，马场赖周的邀请，尔等怎么看？”


    义光将那五十两沙金随意地扔在一旁，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殿内众人。


    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率先开口：“主公，马场赖周此举，无非是想借刀杀人。”


    “龙造寺家兼虽然年迈，但其一门众战力强悍，不可小觑，威震北九州的大内氏尚在龙造寺手中吃了亏，可见其实力不俗。”


    “若是本家贸然出兵，恐怕会陷入苦战，白白消耗实力。”


    军师了心和尚也宣了一声佛偈，双手合十，微微沉吟道：“右马助大人所言极是。”


    “不过依和尚我看来，但这同样也是一个契机。”


    主位上的义光闻言，倒是微微一笑，身体往后侧了一些，将手肘放在身旁的凭几上，问道：“军师是否有定计，倒是不妨直说！”


    “阿弥陀佛！...那贫僧便献丑了，请主公细听！”


    了心微微一笑，看着在场的数十名山名家谱代重臣，不急不缓的说道：“依贫僧看来，龙造寺家若与马场、有马联军交战，必定无暇顾及北松浦。”


    “我们若能趁此时机，拿下北松浦郡的几个关键城砦，便可将势力的触角延伸至东肥前，为日后打下唐津港打好基础。”


    “而且，此次出兵，主公也可趁机浑水摸鱼，在杵岛郡啃下一块肉来。”


    “不过，依贫僧看来，马场赖周邀请本家进攻和牵制龙造寺家是假，恐怕其最大的目的，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才对！”


    “而最终如何抉择，还得看主公的想法！”


    说完，了心才俯身一礼，坐会座位，手中转动着念珠，开始鼻观心，眼观鼻，念起了经文。


    “军师此番分析十分有理，吾也是做此判断！”


    “不过，正所谓乱中才能取栗，马场赖周想要将水搅浑，从中渔翁得利，但对我山名家来说，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义光点了点头，颔首说道，看着了心大师的眼神中也露出了一丝赞赏。


    经过这一年多来的单独留守，锻炼，了心纵观全局的能力也越来越出色了。


    现在的他，才能勉强配得上山名家军师这个职位。


    鬼冢左近听闻义光说道乱找取栗，顿时欣喜的一拍大腿。


    他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喊道：“主公，打吧！咱们的常备军养精蓄锐这么久，早就憋坏了！”


    “只要您一声令下，俺左近第一个冲向杵岛郡，把那些杂碎的脑袋全给您砍下来！”


    石井平八也兴奋的附和道：“没错！主公，咱们有铁炮队，有‘飞天神雷’，还怕他个鸟！干他娘的！”


    弥太郎则眼珠子转了转，显得谨慎许多，皱着一张脸，笑着对上首的义光建议道：“主公，打仗就是打钱粮，虽然马场赖周给了五十两沙金，但这远远不够啊。”


    “我们若要出兵，粮草、军械的消耗是个无底洞，况且，平户松浦家和高来郡的有马家，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不得不防啊。”


    石井平八一听，顿时不乐意的瞪着弥太郎，喝道：“主公不是说了吗？这叫乱找取栗，你这瘦猴子懂个鸟！”


    “切，说你个大笨熊不爱动脑子，打仗你以为那么容易的吗？知不知道什么叫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啊？”


    “你！..........”


    一时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顿时开始争论不休起来。


    山名义光静静地听着，观察着众人的反应，不时听取着他们的各种想法，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下的榻榻米。


    看着一众发言的家臣，他倒是并不着急。


    而且对于他们愿意动脑子思考其中的得失，反而心中透着几分欣慰。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打，是一定要打的。”


    义光的一双明亮摄人的眼睛凝视着一众家臣，声音低沉而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但这仗，不能按照马场赖周的剧本打！”


    “此次出兵杵岛郡，本殿准备只出动备役军，和部分豪族联军，虚张声势即可。”


    “而本家真正的主力，给我悄悄向高来郡的方向移动。”


    “本殿要趁这个天下大乱的机会，先拔掉有马家这颗钉子，把沿海贸易的控制权彻底抓在手里！”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然后一个个都兴奋起来。


    正所谓各人有各人的算计，马场赖周想借此机会一举消灭龙造寺家和山名家。


    而山名家也可以借此机会，麻痹敌人，然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若是能一举拿下高来郡，山名家的财力和势力必将得到质的飞跃。


    “主公英明！”众人顿时齐声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