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四年（一五四五年）九月中旬。


    秋分将至，九州脊梁山脉的深谷之中，清晨的空气已经渐渐开始寒冷。


    自肥后国阿苏郡，球磨郡向东跨越至日向国，横亘在两国之间的，是绵延数百里、海拔动辄五百丈，大约一千五百米以上的九州中央山地。


    此地古称日向椎叶，米良之奥，群峰如犬牙交错，古杉木与槲木遮天蔽日。


    而五濑川、耳川、一濑川，自断崖绝壁间奔涌而下，将日向国的大地切割出无数条深不见底的V字形溪谷。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刚刚以雷霆之势踏平肥后相良家的山名大军，在闯入这片莽莽群山后，便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如同陷入泥沼般的难受感觉。


    此前的激战中，山名家的数万大军轮番进攻和肥后交界的臼杵郡和诸县郡等地。


    而日向国的山民和土豪们，也在伊东和家和当地豪族的鼓动和洗脑下，将山名家看成破坏他们家园的侵略者，坚决进行抵抗。


    此时，在五濑川上游，高千穗峡谷的西口，鞍冈城外。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块重达上百斤的火山岩滚木，顺着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坡轰隆隆砸下，将数名正在攀爬曲折山道，进攻鞍冈城的山名家军足轻连人带盾牌砸成了肉泥。


    残肢断臂混着碎石，滚落进下方深达数十丈，白浪翻滚的五濑川涧水之中，连朵血花都未曾溅起，数个士兵的身影便彻底在河水中消失无踪。


    “八嘎！退后！快举竹束（防箭竹排）！！”


    山道下方，山名家青木卫的卫将佐多胜，愤怒的招呼试探的士兵连忙撤回。


    他头戴黑漆涂六十二间筋兜，身披黑丝威南蛮胴具足，手中挥舞着军扇，怒吼着道：“先撤，快！....前队便后队！”


    而他话音未落，两侧密不透风的照叶林，与建在悬崖峭壁上的石落（投石孔）后方，便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竹哨声。


    “咻咻咻——！”


    数以百计的粗制竹箭，夹杂着绑有火绒的松脂火箭，如同暴雨般从高处的树冠与木栅后方倾泻而下。


    这些箭矢并非战场上常见的三尺长弓所发，而是当地山民猎户用来猎杀野猪，黑熊的半弓（短木弓），箭簇呈宽阔的柳叶状，上面涂抹着用附子草熬制的剧毒！


    “噗！噗！”


    几名躲闪不及的足轻顿时大腿与肩窝中箭，倒在山道上哀嚎。


    但山名家军纪严明的特点也立刻展现了出来。


    在那几名到底的士兵身旁，其同火的其他士兵立刻举起木盾，竹竖，对他们进行掩护，其他人则连忙抬起这两人，飞快的朝着山道下方没命狂奔。


    然而涂抹了剧毒的箭支实在是歹毒，中箭的士兵不消片刻，伤口处便流出黑紫色的毒血，整个人顿时痛苦的抽搐，发出凄厉的哀嚎。


    “火龙卫！仰射！给我压制住上面的日向蛮子！”


    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火龙卫的卫将大和则又吉半跪在地，左眼微眯，冷冷的盯着上方那座依山而建的山砦。


    他原本梳理的整整齐齐的月带头已经发丝凌乱，披在盔甲表面的茶色阵羽织，也已被山林间的荆棘划得破烂不堪。


    “砰！砰！砰！”


    在他的指挥下，上千铁炮顿时朝着山顶的敌人倾泻着火力，掩护着进攻的同伴退回。


    三段击阵型的火枪口喷吐出一阵阵白烟，铅弹如呼啸的暴雨一般，着打在山崖上鞍冈城的木楯与杉木树干上。


    ”噗噗噗！....”


    顿时，威力巨大的弹丸打得山砦外部木屑纷飞，十几名探出头来的日向国山民猎户顿时惨叫着从十余丈高的山砦寨墙上跌落。


    然而，更多的山民却如同猿猴一般，抓着山崖上的藤蔓，眨眼间便缩回了天然溶洞与地穴之中。


    铁炮的铅弹打在坚硬的安山岩上，也只能溅起一串串无奈的火星子。


    这就是日向国西北部臼杵郡与儿汤郡山地的恐怖之处。


    盘踞在此地的，是世代统领高千穗神社神职与山民的三田井氏。


    其为大神氏支流，家督乃是三田井亲武，以及控制着儿汤郡深山六十余村的米良氏。


    而这米良氏，乃是肥后名门菊池氏的后裔，家督是米良重鉴。


    这些山地国人众，在平坦的野战中，可能连山名家一个营都挡不住，


    但一旦缩回这片没有官道，只有兽径的崇山峻岭，便瞬间令人头疼万分。


    这里的每一座山峰峭壁，都被他们挖成了布满空堀，切岸和布满滚木礌石的堡垒。


    更令山名军头疼的是当地的山民百姓。


    这里的山民不种水稻，世代以“烧畑”，也就是刀耕火种为生。


    他们焚烧山林，种植稗子，粟米，荞麦，山芋，平日多依靠狩猎和伐木为生。


    他们穿着山麻与鹿皮缝制的短衣，赤脚穿着草鞋在绝壁上如履平地。


    只要山名军大队逼近，他们便在当地武士和豪族的鼓动下，一把火烧掉茅屋，带着仅有的几袋炒麦面和家当，钻进深山溶洞。


    夜间，则组成十人小队，摸黑割掉山名军后勤民夫的耳朵与头颅，十分的难缠。


    短短半个月，立花道雪，佐多胜，西乡隆正率领的前锋部队，便在五濑川与耳川上游，连拔十八座小砦，攻陷了三座山城，分别是须木城，井上城，岩切城，斩首上千，消灭了数家的当地豪族。


    但山名家自身也同样损失不小。


    不说攻城损失的上千炮灰士兵，本阵的备役军和常备军，加起来也阵亡上百人，受伤三四百人。


    而且因对方的游击战术，中毒箭、落石、坠崖以及饮水不洁引发的腹泻，短短半月时间，便让山名军折损了近一千三百余士兵，以及数百名民夫。


    ……


    九月十六日，夜。


    肥后与日向国境交界处，山名家马见原大营。


    这里是阿苏山外轮山东南麓的一处高山盆地，亦是整个南九州地理的咽喉分水岭。


    自此向东，顺五濑川，可下日向北部的延冈平原，臼杵郡沿海，向东南，越过椎叶山脉可入儿汤郡，诸县郡。


    而向西南，则可顺球磨川，俯冲大隅国与萨摩国。


    天文十四年九月十六日，山名义光便将大军从古麓城分布到马见原驻扎，随后准备在秋收前，来上一场全面的总攻。


    此时，此地近两万多大军的连营，在秋夜的寒风中绵延数里，无数的篝火将夜空映照得一片赤红。


    中军本阵的大帐之内。


    炭火盆中燃烧着上等的白炭，驱散了高地的寒意。


    一张长宽各一丈的巨型沙盘摆在帐中，上面用黏土、青苔、木屑与白砂，极为精细地堆塑出了日向国一国五郡，臼杵郡、儿汤郡、那珂郡、宫崎郡、诸县郡的山川河流与城池关隘。


    山名义光一身玄色小袖，外罩一件赤红织锦阵羽织，正面容严肃的盘腿坐在主位的马扎上。


    他手中拿着一根绑着红色绢尾的竹鞭，正目光幽深的俯瞰着沙盘。


    而下首两侧，部将立花道雪，侍大将西乡隆正，石井平八，林藤吉，水军大将海津宪时等人，皆按刀端坐，大气都不敢喘。


    帐内的气氛十分的严肃和沉闷。


    【宝子们，十分抱歉，太晚了，今天还有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