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精为人实诚，既然决定了拜师，跪在地上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力度之大，让周围的青石板都龟裂开来。


    “长老！弟子本为黑熊成道，就在不远处的黑风山中居住，自开了灵智以来，吸天地之灵气，吞日月之精华，戒持血食，仰慕佛法，后经与金池老友相识，于佛法一道愈发精进。”


    “今日幸得见长老慈悲，点化我这金池老友，不如再发发慈悲，一并收了弟子为徒，端茶奉水，执鞭坠镫，只为能更好亲近佛颜啊！”


    玄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出来拜师啊？


    他看向黑熊精，最终摇了摇头道：“你起来吧，我不能收你。”


    “这是为何，弟子……弟子志心朝礼，只求长老收留啊！”黑熊精急了，不断地叩首。


    孙悟空听了这话，挠了挠耳朵，只觉得有些耳熟。


    玄奘叹了口气，又道。


    “我知你一心向上，这本是好事。可你仰慕的是佛法，而我修习的是佛学，这二者本就不是一回事，又岂能当你的师父？”


    “更何况，”玄奘停顿片刻，接着道。


    “我本为金山寺佛学院一博士生，只因有心要搞懂各种佛学译本之间的不同，又想拜读原经，这才向国家请示后，经批复同意，才出了魏国，往那灵山去进行学术交流。”


    “我自己本身都还没从佛学院毕业，又哪里有资格为你传道授业解惑？”


    黑熊精听完有些发愣。


    究竟是高僧语言晦暗难懂，还是自己修行浅薄？


    怎么这位长老所说的话他都听得懂，连起来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但他多年跟随金池长老修行佛法，养成了不懂就问的好习惯。


    “长老，弟子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佛法和佛学，难道不是同一个事情吗？”


    别说黑熊精了，就连旁边看戏的金池长老也有些不知所云，目光侧向玄奘，静静等待他的解释。


    玄奘笑道：“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佛法与佛学虽只一字之差，却是截然不同之事。”


    “愿闻其详。”


    黑熊精和金池长老做出聆听状，摆出了一副弟子的姿态。


    “一字之差，用心大异。”


    “佛学者，是要考察经义，辨别真伪，梳息义理，是以学问为先。”


    “佛法者，讲究的是信之不信？受之不受？讲依师、讲感应，是以信仰聚徒众。”


    “佛学要人先疑后辨，佛法要人先信后从。疑则难欺，信则易役。”


    闻言，金池长老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玄奘法师说的重了些，弟子以为，佛法不也教人向善么。”


    玄奘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此言说的不假，可向善是一层，聚信又是一层。”


    “你只看他如何教。”


    “若一处讲经，不许人问难，只反复说谤法堕地狱、疑师罪最重，再以福报、业障、往生层层裹住，信众便不敢想，只敢从。佛法之弊，不在其名，而在其术。先断其疑，再收其心，先许以福，再惧以祸。 此非洗心，近于洗脑。”


    听到此处，金池长老忍不住惊呼一声。


    “老友，这是何故？”黑熊精正暗自思量着其中道理，听得金池长老惊呼，却被打断了思路。


    闻言，金池忍不住叹道。


    “玄奘法师所言，句句为实啊。”


    “这话又是怎么说？”黑熊精奇道。


    金池长老道：“昔日我尚未被玄奘法师所点化，脑海中只想着利益为先、金钱为上，全然不顾了佛法中所言之至理。”


    说到这，他脸上现出愧色。


    “城西有一居士，家中颇有资产，其人倒是有几分信佛，一日，他来我禅院中捐纳香火钱时，其问起我，如今功德如何？我本也只为一凡僧，哪里知晓他有什么功德不功德的。”


    “可我想到他家中资产，不由动了些贪念，于是谓其说，你前世罪孽深重，须供灯千盏、捐田三亩，方可保子孙平安。”


    “这居士起初还有些惊喜不定，我又对他说，若是不信此言，更是罪上加罪，死后要入地狱，来世或转生为畜生道。”


    “后来没过几日，他便将那香火钱与田亩奉上。我问起他时，他还说家中愚妇还问他，这些东西经文上可有记载？他得意洋洋地说，经文深奥，岂是你一妇人能懂得的？只需听长老所言，便可能保平安。”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金池长老接着道。


    “彼时我尚且得意洋洋，只觉得三言两语便让人将财物心甘情愿奉上，实在是地位崇高所致。但今日被玄奘法师点醒，又听了佛法与佛学之辩，这才惊觉，这便是借佛法之名，夺人思辨，掠人钱财之事。”


    黑熊精看着眼前的老友，默默无言。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以前二人坐而论道，他只是觉得此人佛法深奥，与他秉性相投，却不知私底下金池竟做了这些肮脏事。


    于是黑熊精便再次朝玄奘道。


    “长老方才讲了佛法，若以佛学论，又当如何？”


    玄奘坦言道：“若以佛学而论，则大为不同，佛学重实际，先问出自何经，何代所译有无异本？注疏如何？若考得并非实据，乃后人牵强附会，话术便不攻自破了。”


    “正所谓佛学如刀，剖开经卷，同时也剖开了借经卷行骗之人。”


    这番话说出，黑熊精久久不能回神。


    金池长老更是只觉得振聋发聩，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仿佛得了什么至理名言一般。


    哪怕是孙悟空和小白龙，也暗自思考着其中的道理。


    他们虽然早就知道自家师父并非是去取经，而是去西方做学术交流。


    但心中也只有这么个概念，具体作何解释并不知晓。


    今日方才明白，他们虽为和尚，所修的却并非佛法，而是佛学。


    黑熊精思量半晌，只觉得这两三百年来所学的佛法，皆为笑话。


    若论修行，当以佛学为先，佛法为辅。


    这么想来，心中愈发坚定了拜师的信念。


    他看向玄奘，眼神坚毅。


    “师父，求您收了我吧，今日听君一席话，恨不得能早晚侍奉，日日聆听您的教诲！”


    “这……”


    玄奘没想到，他说出这番话，本是拒绝的意思，阴差阳错却反而上了黑熊精更加坚定了拜师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黑熊精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他若再拒绝，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于是道：“罢了，你既然诚心想要跟着我，那便跟着吧。只是我有言在先，以我的水平，或许做不了你的老师。”


    黑熊精闻言大喜，哪里还听得进后半句话去，只是一个劲地都喜，心里口称师父。


    金池长老在一旁看着，心中不免有些艳羡。若是他再年轻个一二百岁，若是他没有犯下那些荒唐事，少不得也想拜玄奘为师。


    可现在嘛，既然人家愿意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也只在这金池禅院中做些力所能及的善事，也弥补前半生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