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冥界，


    长夜月给众人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对于赞达尔来说，记忆或许是他比较在意的东西。


    “那里。”


    众人顺着看过去。


    三月七和星脚边站着一团黑影。


    “岁月泰坦欧洛尼斯。”


    长夜月说，


    “祂什么都不记得了。”


    吸气声从人群中间散开。


    “一个字都不记得。”


    长夜月又补了一句，


    “祂刚醒那几天，连话都不会说，现在也是如此，祂遗忘了所有事物，连说话的本能都被遗忘。”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又有人低声叹气。


    岁月泰坦，执掌一切记忆的泰坦，如今是这片土地上唯一没有过去的人。


    那么同理，一个天才，受不受得了自己忘光一切、连饿了要吃饭都得重新学一遍这件事？


    这问题其实不必问。


    别说天才，换一个最普通的普通人，也受不了。人这一辈子能忍的东西很多，忍不了的是自己变成一个连吃饭都需要别人喂饭的人。


    “长夜月，我有个问题。”


    刻律德菈开口。


    她一开口，周围自动静了一圈。


    “你说他是天才。”


    她说，


    “我不知道天才究竟有多天才。翁法罗斯也有一位，阿纳克萨格拉斯，我们之前已经看到了这位天才的学习和推理能力。”


    “如果赞达尔把记忆抹了，脑子还是那颗脑子，那他学东西依旧比寻常人快上百倍。抹掉记忆只是让他重学一遍，不是让他变笨。”


    她停了停。


    “那我们抹掉他的记忆，有何意义？”


    长夜月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一句。


    “你的担心成立，凯撒。”


    她说，


    “忘却记忆却并不是连‘天份’也忘记。”


    刻律德菈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不抹除他的记忆，我们把他的记忆，全部摊开。”


    人群的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


    “他要做什么，打算怎么做，心里在想什么，谁都能先知道。他还没抬脚，十万个人已经替他把这一步算完了。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其实棋盘、棋子、连他下一步要放在哪，全都摆在明面上，谁路过都能看。”


    “一个全知的天才，从今往后，是一本会走路的公共‘账本’。”


    “谁都能翻，谁都能算。翻到哪一页都不必和他本人打招呼。”


    她把话说完，新冥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几十万个灵魂都在脑子里过同一件事：这个法子，比杀人狠。


    阿波罗尼和福罗斯对视了一眼，然后全都笑了，


    这么损的招，能想出来还当真去做的也就只有凯撒能做的出来了。


    人群靠外的一圈，赛飞儿已经掏出本子了。


    她蹲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笔尖划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公开记忆，预判行为，不给反应时间。不杀，也不放。这一条得记下来，这一条得记下来。”


    “你记这个干什么？”


    旁边一个侠盗问她，


    “学啊。”


    赛飞儿头也不抬，


    “我一直以为诡计是我们这行的祖传手艺。今天才知道，原来人家凯撒也不遑多让！”


    她写完一页，抬头看了一眼刻律德菈，很诚恳地评价了一句：


    “凯撒这招，损得很讲道理。”


    低吼从外圈传过来。


    荒笛站在人群最外侧，体型太大，挤不进来，只能把脑袋压低，吉奥刻勒斯站在牠旁边，两只手一直攥着。


    按他们的脾气，这时候该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成。之前的误会和梁子还没解除，凭什么听凯撒的安排？


    他们只是目前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可不代表之前的事他们不记得了。


    可他们想了半天，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他们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杀了赞达尔。


    让一个把翁法罗斯轮回三千万次的家伙死得太容易，那不叫报复，那叫泄愤。


    泄愤是给自己听的，可不是给那轮回了三千万次的‘死者们’听的。


    “我不同意。” 吉奥刻勒斯最后说，“但我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荒笛哼了一声，算是附议。


    他们没有三千万世的完整记忆，所以他们恨不到黑厄那个份上。


    但他们知道，让翁法罗斯轮回三千万次这笔帐，必须要算一算。


    新冥界里的灵魂，大多都是这个想法。


    喊声是从人群深处起来的。


    “凯撒，我们该怎么做？”


    一句起，第二句跟上，很快连成一片。几十万人一起问同一件事的时候，那声音不像喊，像潮。


    可这个问题砸下来，凯撒自己也答不上。


    要去把他的记忆找出来。怎么找？那些记忆在哪？赞达尔此刻又在哪？


    一个都答不出来。


    刻律德菈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向昔涟。


    昔涟朝刻律德菈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各位。”


    声音不大。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就是那个，在三千万世里，每一次都在最初就走向终局的昔涟~”


    她停了一下，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关于翁法罗斯的记忆，人家知道在哪哦~”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认出来了。


    “是她。”


    “那个孩子。”


    “每一次都是最开始的那个少女？”


    话没说完，声音自己断了。


    更靠后的地方，有人低声说了句，谁也没接，


    “她死了三千万次。我们才死了一次.....”


    他们知道，昔涟和白厄一样，拥有三千万世完整的记忆。


    新冥界几乎所有翁法罗斯都对这个少女有着心疼的情绪，所以全都和想和昔涟说说话。


    可说着说着，气氛却沉了下去，因为关于昔涟的话题，他们只能想到三千万次轮回从最初就要赴死......


    刻律德菈不让这股气氛继续往下沉。


    “昔涟。”


    “记录了翁法罗斯所有记忆的地方在哪？”


    昔涟正被几个人围着。她一个一个答，答得很快，也答得很耐心，可人实在太多，这边刚答完，那边又递上来一句。


    听见刻律德菈的声音，她连忙转过头。


    “在无名泰坦大墓。”


    说完这句，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翁法罗斯的第十三位泰坦，德缪歌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