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早餐还合胃口吗？”郝运喝着红茶问道。


    “很美味, 不像我们当年除了蒸就是煮。”史蒂夫品着咖啡，“咖啡也很香。”


    “这家店最有名的其实是咖啡，可惜我一喝咖啡就睡不着, 真的无法想象有人可以一天喝四五杯黑咖。”郝运仿佛在说什么可怕的事情。


    “那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我在网上查的，有博主说这里早餐很好吃，正好住的又不远, 便常来解决早饭。”


    “网上？博主？”史蒂夫真诚发问。


    “网上就是互联网，只要连上网络就可以看新闻、看视频、玩游戏、购物、订票、点外卖、查地图等等等等，总之就是足不出户也能搞定吃喝拉撒，还能看遍全世界。”郝运边说边拿出手机展示，“博主就是在社交平台发布一些文字、照片或者视频的人, 经验、见解、知识、美食、穿搭、段子什么都可以发，有人还故意拍搞怪视频……”


    史蒂夫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 还时不时在小本本上快速做着笔记。


    郝运不禁好笑：“神……”想起神盾局是个隐藏组织，赶紧改口, “政府没给你培训就放心你一个人出来了？”这神盾局心有点大呀。


    史蒂夫眼里有淡淡的阴影一闪而过，面色如常道：“是我强烈要求出来的，我不想待在他们安排的疗养院。负责人给了我一把公寓钥匙和一大包资料，说是可以帮助我了解新世界。我昨天才搬过来, 还没来得及看。”


    他醒的时候被人小小的做了一个局，他现在不太信任那些所谓是为了他好的人。他不想理会那些人，对方却摆出身份证明的问题。最后双方达成妥协，他可以独自生活，前提是住在那些人提供的住所里，他们还会奉上一份完美无瑕经得起查证的身份证明。”


    “搬过来？你也住布鲁克林？”郝运惊讶道。


    “我生在布鲁克林, 尽管老房子早就没了，还是想回到这里生活。公寓就在附近, 以后的咖啡和早餐也都有着落了。”


    “这么巧吗？”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两人交换完地址，才知道两座公寓不过隔了两条街，走路只要二十来分钟。


    “我知道你那里，虽然是个老公寓，但设施、环境、安全系数都不错，看来政府还是挺照顾你这个英雄的。”家里经济好转后，郝运看过那里的房子，周边配套成熟，距离地铁也近，只是独居的话租金着实让人肉疼，他又不想合租，最后还是决定窝在老地方。


    “你有时间可以来家里做客。我虽然厨艺一般，但喂饱我们两个人不成问题。”史蒂夫身上是上世纪人有的热情好客。


    “有机会我一定去。”这可是来自全美偶像的邀请，郝运答应的痛快。做客这事讲究礼尚往来，只是想到自己住的地方，不好意思道：“我住的地方环境不太好，房间也很小，被我收拾的还算舒服。但我因为事故体质不太敢碰厨房的东西，只会煮泡面和速冻饺子。”


    史蒂夫不在意道：“我当年的公寓才是又小又破又旧，家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修修补补的破椅子。”老公寓的一切于他而言还是昨日种种，现实却不管不顾狂奔到七十年后。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他生出前所未有的孤独，昨夜几乎是一夜未眠，所以才一大早跑到布鲁克林大桥希望找回一些旧日的熟悉感。


    幸亏去了，他不仅救了一个人，重新找回存在的意义，还收获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尽管刚相处不久，但有些朋友一眼便知投契。有了朋友的存在，他一直未落定的心似乎开始慢慢归位，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也暂时远去。他可以怀着轻松自在的心情，一边享受美味的咖啡，一边见识互联网世界的神奇。


    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在史蒂夫身上，在他微微勾起的唇角上平添几分柔和。


    全美偶像竟然这么好相处，真是捡到宝了！郝运觉得这一个朋友足以弥补之前所有独来独往的孤单时光。他一定不能辜负这样一个如此完美的朋友。


    “政府给你配手机了吗？”


    “哦，有。”史蒂夫摸摸身上，最后从夹克兜里小心掏出一个黑家伙。尼克·弗瑞给他展示过如何用手机接打电话，他没有要联络的对象，本来不用随身携带，但这样小巧的手机，是个贵重的稀罕物。经历过战争的人们都知道贵重物品要随身携带，况且七十年前的布鲁克林小偷横行，史蒂夫出门前还是决定揣进兜里。


    “知道电话号码吗？”


    史蒂夫报出一串数字，全赖四倍的记忆力才能在尼克·弗瑞说过一遍后还记得。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史蒂夫不知道是郝运打过来的电话，正笨拙地尝试按下接通键。


    “是我的电话。”郝运挂断电话。


    “那我记一下。”史蒂夫认真在小本本上写下刚才看到的号码。


    郝运并没有阻止，尊重上世纪人什么都记在本本上的习惯，但是现代的便利也不能弃之不用。“我教你怎么把号码存进手机的联系人里吧，这样打进来的电话你就知道是谁。不想接的时候，可以像我一样假装没听见。”郝运淘气地眨眨眼。


    史蒂夫不禁会心一笑。


    两人头对头不太方便教学，郝运干脆挪到史蒂夫旁边的位置坐下。通讯录里已躺着一个叫尼克·弗瑞的联系人，他不仅教会史蒂夫怎么存电话，还耐心细致地讲解了手机的各种功能和用法。


    “刚才教你查话费流量余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预存的费用很充足，两三年内应该不用缴费，已经订购的套餐里免费的通话和流量都很多，足够日常使用。不过月底还是要关注一下流量情况，免得被无良供应商悄咪咪扣好多钱。”郝运愤愤的样子，明显被坑过。


    史蒂夫赶紧在小本本上记下，重点打星标注。


    “你这个手机是最新款，性能很好。我帮你多下几个常用的软件，你回去用个一两次就熟悉了。”郝运边说边下，还教史蒂夫怎么注册、怎么登陆。“你看，这个是社交账号，注册成功后，我们可以加好友，直接在这上面联系，能省不少话费。你还能看到好友的动态，也可以自己发动态。”


    “这样我们就是好友了？”史蒂夫看着郝运形似小鱼的头像问道。


    “嗯呢，你发个消息试试。”


    史蒂夫慢慢打出一句话：“很高兴认识你。”刚发出去，马上收到一条回复：“我也是（嘿哈）！”看来他还得好好练习一下打字速度。


    “这个是一种表情？”史蒂夫有疑就问。


    “嘿哈，代表我现在的心情。”郝运比划出表情的动作，“线上纯文字聊天有点干巴巴，有些话又不好直说，或者说完了才察觉可能让对方不舒服，加个简单的表情既能让对方明白你的意思，又不至于过分直接让人下不来台。总之是拉近关系、表达友善、增加乐趣的利器，大家都在用。”


    史蒂夫受教地点点头，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郝运抿抿唇没说什么。英雄这么快就能学以致用，不能打击人家的积极性。


    “有什么问题吗？”史蒂夫敏锐地察觉到郝运的反应有些微的不对。


    “没有没有。”郝运赶忙否认，不忘来一波彩虹屁，“学生要是都像你这么一点就通，老师可就轻松多了。”


    他这一否认不要紧，后来某个努力追赶潮流的老年人发的消息里三两句不离表情包，称不上表情包狂魔，至少也是资深爱好者。一开始收到的人都感慨二战老兵新世界适应得挺快，后来察觉到这些表情是按上世纪老年人的思维发出来的，并不是大家默认的意思，便有些哭笑不得。二战老兵赶时髦是好的，就是稍微有点不赶趟。


    “老师要是都像你这么有耐心，人人都是好学生了。”史蒂夫立马夸回去。


    郝运心里美滋滋，决定利用自己那点残存的先知给英雄好友提个醒，免得他毫无防备，被某些过分谨慎的人影响心情。“笔和小本本借我用一下。”


    史蒂夫尽管疑惑还是依言递上。


    “你还不知道我的中文名字怎么写吧？”郝运接过笔和小本本，在史蒂夫刚才记下的号码旁边工工整整写下“郝运”两个字。“我这名字大有寓意，谐音代表幸运的意思，就跟我的锦鲤头像一样。”


    郝运口里说着，手下不停，刷刷刷又在本本上写下一段话：“你最好再去买部新手机、办张新的电话卡，这部手机以后用来做备用机。现在的监听手段比七十年前高明很多，政府的人可能因为担心你而有些善意的小动作，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揣测。”


    当局那伙人的尿性不就是既要又要吗？其实人的本性不就是这样？有危险的时候渴望有英雄从天而降拯救于水火，没有危险的时候又开始恐惧英雄的强大。


    “要不要学着写一下？”郝运微笑着挤挤眼。


    史蒂夫接过笔，写道：“谢谢提醒，我知道了。”现在他的周围就有两三个小尾巴，他住的地方或许也有什么“惊喜”的小玩意。不过没关系，他本来就对那些人没多少好感。


    郝运怕神盾局暗中派人保护二战英雄，听到两人的谈话，才找了写名字的借口，没想到史蒂夫真的一笔一划仿写起来，竟还写得有模有样。


    传回神盾局的最新消息是：队长和新朋友相谈甚欢，新朋友还教队长写他的中文名字。


    并肩而坐的两人并不知道，从决定一起吃早饭开始，郝运的全部信息已被神盾局的特工扒了个底朝天，他们甚至特意去调查早上的意外事件是否够意外。尽管初步判定这个来自种花国的年轻男子不是有意接近队长，但他身上发生的种种事情隐隐透着不寻常，这是一个需要重点观察的对象。


    郝运正兴致勃勃给史蒂夫介绍新纽约，帮忙规划接下来的体验路线，手机响了。


    “喂，你好。”郝运得知来意拒绝道，“现在我正跟朋友在一起，晚点可以吗？你要过来我这里？”


    “先忙你的事。”史蒂夫忙低声说。


    “好吧，那我在Moonbuck等你。??”挂断电话的郝运露出抱歉的神色：“今天本来还想带你逛逛布鲁克林，听你讲讲上世纪的纽约，我还知道好几家挺不错的店，结果临时有事。”


    “以后有的是机会。”史蒂夫刚才注意到郝运接到电话后脸色立马变严肃，不由得关心道：“事情麻烦吗？需不需要帮忙？”


    果然是很好很好的人呐，郝运只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是有些棘手，但暂时还能应付。你呢，等下有计划吗？”


    史蒂夫听出话里的几分苦涩和犹疑，既然不想说，他便体贴地不再问。“去买些日用品和换洗衣服。”


    “出门右转走到底再左转，有个大型商超，日用品、衣服鞋子、电子产品什么都有。”


    两人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郝运送史蒂夫走出咖啡馆：“那个，我还有个小小的建议。”


    史蒂夫停下脚步，认真聆听。


    “你这样老派的打扮可能更容易被人注意。”郝运忍着笑尽量说得委婉。


    “这是他们给我准备的衣服。”他们想给他创造一个熟悉的世界，没想到却弄巧成拙。史蒂夫本来无所谓穿什么，被这么一提醒，也觉得顶着一身上世纪的装扮确实格格不入。


    “也是难为他们了，从哪淘换出来的老古董。”神盾局果然是人才济济，郝运实在绷不住，笑得见牙不见眼。


    “恐怕费了好一番心思和功夫。”


    隐在暗处的特工甲乙丙不由得屏住呼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队长意有所指。难道是暴露了？


    “Boss，还要跟吗？”


    良久才传来回复：“你们撤回来，换二组上。”


    特工甲乙丙痛失近距离观察偶像生活的美差，嘤~


    第32章


    “希尔女士, 这里。”郝运冲推门而入打扮讲究的红发女士挥挥手。尽管是休息日，希尔女士仍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紫色西装，头发、妆容、指甲都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很巧妙地中和了红发原本的张扬，尽显大律师干练优雅、低调稳重的气质。


    “郝运先生。”希尔微微点头算作招呼，放下手中的黑色大提包, 在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这家店最有名的——”


    “谢谢，不用了，我只有十五分钟。”希尔看看时间，干脆利落地拒绝道。


    “客户比贾斯汀的消息还重要吗？”郝运干脆叫店员直接点单，“你们店最有名的咖啡来一杯。”


    “据我所知, 贾斯汀没有你这个朋友。你有什么目的？如果你真有贾斯汀的确切消息，我可以立马兑付酬谢。如果你想要的更多, 也不是不能考虑，只要你的消息值得。”希尔自以为表现得镇定从容, 却不知愿意花高价买消息的举动已然暴露出她作为母亲的急迫。


    郝运笑笑：“希尔女士，你去阁楼看了贾斯汀的画，才愿意花一个小时开车过来跟我见面吧。”


    昨天晚上他按照寻人启事上的联络方式，给贾斯汀的母亲发了一条短信：“如果想知道贾斯汀离家出走的原因, 阁楼会告诉你答案。”他想，贾斯汀·西奥多身上的尖刺是父母的忽视和不支持才长出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父母或许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我们没有阻止他画画。”希尔眨眨因一夜未眠而干涩的眼睛。


    “但是你们却无视他的不喜欢。”


    希尔神色一怔，喃喃道：“可贾斯汀从小的愿望也是当律师，他为了考法学院, 付出那么多努力。我们这样的家庭，如果——”正好店员端着咖啡过来, 希尔察觉到一时失言，抿了一口咖啡不再说话。


    我们这样的律师世家，如果唯一的儿子不继承祖业巴拉巴拉……郝运自觉明白希尔的未尽之言，暗暗一叹：“希尔女士，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娃娃长大后还喜欢吗？”


    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嫌弃那些曾经最喜欢的洋娃娃，因为觉得幼稚。希尔脸上的笃定渐渐显出裂痕：“我们不知道他画了那么多，画得那么好。小时候我还经常给他买画笔，见他画过一两张，都是小孩子的涂鸦，后来就没怎么关注。”


    “上大学前贾斯汀都是在追逐你们的荣光，等他真正深入其中，才发现那不是他真正的追求。”如果你们能认真听他谈一谈他的爱好，抽时间好好看一看他画的画，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这些话却没有说出口，郝运不忍对一个母亲太残忍。


    “只要贾斯汀愿意回来，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爸爸让他改学绘画，我保证。”希尔含着希冀望向郝运，“你知道贾斯汀的消息吧？他这半年一直跟你在一起吗？贾斯汀以前很乖的，这两年脾气才越来越差，说不了两句话就闹得大家都不愉快。我看你脾气挺好，一定都是你在包容贾斯汀。他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歉。”


    郝运觉得希尔女士的眼神不太对，不是一个大律师该有的情绪，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丢丢老妈看他的慈爱。应是是把他当做贾斯汀的好朋友，才会这样吧？！郝运迟疑着怎么开口说贾斯汀回不来的事。


    “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正视贾斯汀的喜欢。你们的事我也同意了，如果是你，我可以接受。至于他爸爸那边，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他爸爸慢慢会喜欢你的。”


    “等等，希尔女士，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了？什么叫我们的事？”郝运一头雾水。


    “你和贾斯汀不是在谈恋爱吗？”


    “……”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个讨人厌的红发小鬼？不，我是个男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郝运被希尔女士的语出惊人吓到了，差点忘掉自己的性别。但是究竟是什么样的误会能让这样一个大律师以为他在跟她的儿子谈恋爱？除非……贾斯汀·西奥多喜欢男人。所以离家出走的主要原因是他的父母没法接受他的性取向？什么法学呀、画画呀只是另一层不喜欢与喜欢。


    小鬼，怪不得你始终缄口不言！我还自以为是的以为找到你和父母闹矛盾的原因，一个人巴巴过来当调解员。希尔女士如果不是爱子心切，恐怕早就将他这个疑似恋爱对象骂个狗血淋头了吧？这么体面的律师家庭，一时不能接受儿子的性取向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希尔女士，你误会了。”郝运一言难尽道。


    希尔身上已没了一开始进来的冷淡疏离：“我知道你怀疑我突然接受是为了套出贾斯汀的消息，你不知道贾斯汀离开这半年，我想了很多。只要他平安，一切都不是问题。我也去做了很多了解，知道这是天生的，改变不了，关于同性合法这一议题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呼声要求最高法院重新作出裁定。我希望他能回来和我一起为这件事努力，我也希望你们能早日得到——”


    “希尔女士！”郝运严正打断，“我都不知道贾斯汀喜欢男人。”


    “难道只是贾斯汀暗恋你？”


    希尔女士，你关注的重点不对，好不好！郝运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静：“我跟贾斯汀刚认识不久，只是朋友关系。”


    “你却愿意为了他来找我，你很关心贾斯汀。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酬金，我看得出来。”希尔女士的笃定带着不容置疑。她也终于听到最企盼的消息，贾斯汀还平安，谢天谢地！


    用一个至亲之人死去的消息换钱，也太不是人了。原来刚才的话里早含着试探，对方可是同形形色色人打交道的大律师，随便几句话就能看出他的用意不足为奇。他跟这样的人玩心眼只会没事找事，还是趁早开诚布公为妙，也许她会因为他的真诚相信他。


    “希尔女士，请你做好准备，贾斯汀回不来了。”郝运尽量说得平缓，眼睛里的可惜与同情却藏不住。


    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可真坚决呀！仿佛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容她有任何辩驳与质疑。没关系，她可以接受。希尔垂下眼睛，缓缓道：“只要贾斯汀平安，他不想见我们也没关系。”


    “希尔女士，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郝运不得不打破希尔逃避般的幻想。


    希尔握着咖啡的手收紧，仿佛想汲取咖啡的一点余温。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过，可她整个人却依然平静。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你跟我妈妈同岁，我一个人在国外，这六年只能在视频里跟她见面，我很想念她，想念那种只有待在她身边才会有的踏实感和满足感。不管怎样，儿子是不会不愿意见母亲的，除非他没法相见。”


    悲痛像巨浪一样席卷而来，希尔却只用一滴泪克制住了。她冷静地问：“那么多警察和私家侦探都查不到贾斯汀的消息，你怎么会知道？”


    郝运压低声音：“贾斯汀的灵魂来找我——”


    “郝运先生，你现在说的话和我眼中认识的你很不相称，请你不要再说了，否则我会认为我一时看走眼，你只是个满嘴胡言乱语的骗子。”希尔断然打断，“十五分钟到了，我想我该走了。”


    “希尔女士，我也有妈妈，我为什么要用这种话骗一个渴望知道儿子消息的母亲，这对我有什么好处？”郝运起身挡住希尔，“不管怎样，请听我说完。”


    “我是不是有理由怀疑是你杀了贾斯汀，你这个凶手玩弄这样可笑的把戏，不过是想亲眼看看被害人的母亲如何痛哭流涕、如何歇斯底里！抱歉，让你失望了，你有什么话去跟警察说吧！”希尔一脸冷酷，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贾斯汀宁愿尸体被秃鹫吃光，也不愿意见你们。”郝运强忍火气，他以为母亲总是比较心软，爱儿子的情感可以压倒做律师的理智，才决定先说服母亲，再一起去找贾斯汀。“你去报警好了，我最多被关48小时，而警察也只会查到我和贾斯汀毫无关系，如果你愿意冒着连贾斯汀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风险，只为让警察证明我的清白，你大可以去试试。”


    希尔手中的手机滑落，悲伤夹杂着震惊彻底将她击倒。她紧紧抓住郝运的双臂，仿佛在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又仿佛害怕他跑了似的。“告诉我，快告诉，贾斯汀在哪，我不能……不能看着他曝尸荒野。”她的一颗心彻底碎了。


    郝运胸中仿佛堵着一块大石头，眼睛有热意上涌，他长长出一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抱歉，我也不知道具体位置，我试着打探，贾斯汀却始终不愿意告诉我。他一直坚持，让我告诉你们他死了就行，他不想你们再浪费时间找他。他甚至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还是我趁他不备套出西奥多先生的名字，才知道原来他叫贾斯丁·西奥多，是个品学兼优、前程远大的小伙子。”


    “什么浪费时间，只要能找到他，哪怕找到死我也愿意。”希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朝地上滑落。


    郝运赶紧一把扶住。希尔无力地靠在年轻人的胸膛上，听着那鲜活有力的心跳，她可怜的贾斯汀正躺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腐烂，她再也忍不住，任由眼泪汹涌而出。郝运轻轻揽住一个肝肠寸断的母亲，给予无声的安慰。


    “放开她！”一道愤怒又不容拒绝的声音响起。


    第33章


    郝运认出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是钱宁·西奥多, 单从面容和保持良好的身材压根看不出是50多岁的人，本人竟比照片上还要帅气有魅力。尽管内心坦荡毫无愧色，面对为保持体面竭力压制怒火的老公, 他还是莫名升起一丢丢被抓包的心虚感！这都什么事啊，为什么每次都出现类似的误会。郝运讪讪放下虚虚揽着的手臂，努力露出一个表示友好的笑。


    希尔彻底放下女强人的形象, 仿佛一下子找到主心骨，一头扑进丈夫宽阔的怀抱，眼泪很快将昂贵的定制西装洇湿一块。钱宁·西奥多似乎第一次面对这样不顾形象任由眼泪流淌弄脏妆容的妻子，他掏出真丝手帕笨手笨脚地替她擦着眼泪。“好了，凯瑟琳, 我来了，我来了。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平时雄辩滔滔凭着一张口舌将对手逼得毫无招架之力的大律师，这会儿只是一个想安慰伤心欲绝的妻子却无能为力的普通男人。


    眼见一向坚强的妻子如此脆弱, 哭得说不出话来，钱宁·西奥多又急又气，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一边搂紧怀中紧紧依靠着他的妻子, 一边用一种极冷酷骇人的眼神盯着始作俑者。


    小子，你完了。郝运立马读懂钱宁·西奥多眼中的滔滔怒火。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律师，大概率不会当众打他一顿，但有的是办法搞垮一个人，大概只要动动小手指，就能将他送进最臭名昭著的监狱进修吧。郝运不自觉打个寒战, 忙又是道歉又是解释：“西奥多先生，刚才恕我我冒昧, 我只想安慰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


    “贾斯汀只是失踪。”当父亲的下意识反驳，做律师的马上敏锐地意识到什么，“你有贾斯汀的消息？”


    “要不坐下来慢慢说？”郝运看一眼不能自已快要昏过去的希尔女士。


    “你的消息最好是真的。那些为了钱编假话骗我的人，现在都在赖克斯岛监狱给狱友洗内裤。你这样的小子，进去后恐怕不止要洗内裤。”钱宁·西奥多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吓死人的话。


    一股冷意悄然爬上脊背，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跟着一紧。贾斯汀，你爸好可怕！郝运不禁后悔自己的冒失。事到如今，哪怕麻烦上身，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郝运定定心神，尽量表现出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愚弄谁都不会愚弄一个心碎的母亲，否则我妈会赶在你动手之前，先把我打个屁股开花。”郝女士从来没有过这样粗鲁的行为，但郝运相信，在这种情况下，郝女士定然会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但凡做儿子的都惧怕母亲的怒火。钱宁·西奥多眼中的冷意略有消散。


    凯瑟琳·希尔终于抬起头，她擦擦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郝运先生，让我先跟我的先生谈一谈。”说着递给郝运一个她会搞定他的眼神。


    郝运巴不得不用面对大律师渗人的逼视，他痛快点点头，跑到最远处的角落面对两人乖乖坐下，那姿态俨然一个随时等候召唤的仆人。他都这么卑微了，大律师你一定要手下留情啊！郝运努力不看其他人时不时投过来的八卦眼神，不想他们的窃窃私语是什么内容。总之他绝对不是勾引人老婆的小白脸。如果非要误会，绝对是倒霉体质的问题，跟他这个人没有关系。


    夫妻两个压低声音交谈了好一会儿，有好几次钱宁·西奥多用一种冰冷怀疑的眼神扭头望向郝运。郝运抱着背包坐立难安，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先出门透透气时，夫妻俩似乎终于达成一致。钱宁·西奥多一手提包，一手搂着妻子，丢给郝运一个“跟上”的眼神，无视客人们热切的目光，大步走出与他的身份气质极为不配的平民咖啡店。


    郝运屁颠屁颠跟上。他跟着两人登上一辆宽敞豪华的商务车，夫妻俩已在主人位上坐定。郝运小心在对面的真皮座椅上坐下。他第一次知道有前后排对坐的车子，座椅恰到好处地托住他的背部和臀部，舒适地让人想在上面打个滚儿。


    “通灵的神奇小子，现在你可以慢慢说了。”钱宁·西奥多慢条斯理道。


    这是找儿子的态度吗？别以为我听不出话里的嘲讽与不耐。郝运没胆子呛出声，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


    钱宁·西奥多似乎有所察觉，双眼微微一眯，感觉到手被妻子轻轻捏了一下，才略显遗憾地收回那极具压迫性的气势。


    郝运不安地挪挪屁股，不敢再耽误，直接说重点：“贾斯汀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冷泉镇，我猜他死在断脖峰某处能看到哈德逊河的悬崖底下。”


    “你猜？”钱宁·西奥多表情不耐，“你知不知道警察将冷泉镇那一片山翻了个底朝天？”


    “我是从贾斯汀偶然吐露的信息中拼凑出来的。最先他说的是尸体被冲进海里。昨天他让我去找你们，我故意刺激他，他冲动之下说出被秃鹫吃的话。我当着他的面推断出这样一个不算明确的地点，他气呼呼地跑了，到现在都不见踪影。”郝运摆出事实。


    “你能通灵，应该也能联系上贾斯汀吧？”凯瑟琳·希尔一脸希冀。


    郝运摇摇头：“抱歉，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他会去哪你知道吗？”


    “这个你们应该最清楚。”


    “凯瑟琳，即便贾斯汀的灵魂站在眼前，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的……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钱宁·西奥多务实道。


    是啊，找到他的灵魂她也看不见他。而一旦找到尸体，那就是说她的儿子真的回不来了。凯瑟琳·希尔被这两个残酷的事实击得浑身一颤，她缓缓闭上眼，瘫倒在椅背上。


    钱宁·西奥多握着妻子的手，快速打了几个电话，言简意赅地作出指示。切断电话后，他深深看着郝运：“既然你这么热心肠，那就跟我们一起去断脖峰，正好验证一下你的猜测对不对。”


    “我也不是毫无所求。”郝运弱弱道。


    “你放心，该你的一毛钱都不会少。”钱宁·西奥多一副早就知道的笃定，不过难得没有讥讽。


    “我不要钱。如果找到贾斯汀，你能不能做一个人的代理律师？”郝运诈着胆子请求，面对大律师锐利的目光，他又怂了，“那个，是贾斯汀的提议，我也是因为他才碰到贾斯汀。当然，如果你为难的话，我可以收回——”


    “可以。”


    车子沿着哈德逊河谷的主干道蜿蜒行驶，沿途峰峦叠嶂、树木葱茏，每过一个弯道，都有新的景致扑面而来。一路上，钱宁·西奥多两部手机不停，有时甚至要同时作出安排和指示。看着大律师运筹帷幄的样子，郝运觉得弗兰克的案子大有从轻处罚的希望。


    一行在贾斯汀最后消失的附近下车。周末的山脚下很热闹，背着包的登山客们三三两两有才上山的，也有已经下山的。搜救队、搜救犬挤在不远处的一个圆形小广场上等待分配任务，头顶的直升机盘旋轰鸣。为了听见彼此说的话，大家都扯着嗓子嚷嚷，安宁的小镇仿佛加水的油锅，一下子变得乱糟糟的。


    好几个挺胸凸肚官员模样的男人努力挪动两条腿朝这边走过来，似乎在争抢第一个同钱宁·西奥多握手的权利，最终一个看起来最有派头的男人拔得头筹。几人簇拥着西奥多夫妇，都想再近一点，郝运被挤出包围圈。他们熟练地操着各种场面话，寒暄问候，每个人脸上都很凝重，语气却尽量不显得沉痛。毕竟尸体没找到之前，不好先表示遗憾。


    这伙突然闯入的家伙打断背包客和小镇游客舒服自在的吸氧之旅，好在大家都明白应该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并没有表示太多不满。有些怕麻烦的迟疑着要不要离开，有些好热闹的则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交通突然拥堵起来，想出去的出不去，想进来的进不来，一股焦灼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积攒蔓延。


    幸好警察及时赶到，有负责疏散交通，有负责劝退围观人员，有个探长模样的男人则直奔中心人物而去。当游客得知暂时没有接到封山封路的通知，便收起好奇心，陆续离开，继续未完成的观光。


    郝运溜溜达达，专挑装备齐全的登山客搭话。聊了四五个人后，他基本摸清断脖峰哪里最险峻，哪里最适合欣赏哈德逊河景风光，哪条徒步路线最有挑战性，哪里有鲜为人知的上山小路，但是没有人在山上见过秃鹫。


    没有钓鱼佬钓不到的东西，也没有资深徒步爱好者走不到的地方。哪怕是深山老林的神秘洞穴，亦或是悬崖峭壁的绝险之巅，他们仿佛拥有徒步神行的超能力，总能一步步抵达。断脖峰来来往往的登山客不少，贾斯汀尸骨的位置应该是个很隐蔽的所在，才没有被发现。


    “这都来来回回几次了，还不消停，有钱人果然可以为所欲为，连镇长探长都得围着他巴结。”一道嘲讽又不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郝运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是一个古铜色皮肤身材劲瘦的中年登山客，一看就很资深的那种。认识镇长探长，也就是当地人咯。他心中一动，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弄得游玩的心情都毁了。”


    “你是纽约来的吧？”


    “大哥，你好厉害，这都能看出来。”郝运堆起笑恭维道。


    “纽约人都有股纽约味儿。”古铜色大哥得意道。


    “哈哈，就像有钱人自带有钱味儿。”郝运略带愤愤。


    古铜色大哥仿佛找到知音，一下子热切起来：“你不是单纯来玩儿的吧？”


    郝运一副又被你看穿的惊讶：“不瞒大哥，我是个记者，听人说前段时间有秃鹫在断脖峰出没，就想来调查一下。”


    “你是觉得有什么尸体吧？”古铜色大哥压低声音。断脖峰峰如其名，每年总有一两具尸体。


    “我是个小记者嘛，想出头总得挖点儿大料出来。不过我问了一圈儿，都说没见过秃鹫，大概是白跑一趟。”郝运失望道。


    “我在山顶的崖壁上见过两只，但那差不多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里能看见哈德逊河吗？”郝运忙问。


    “正对着哈德逊河。”


    时间、位置都对上了，郝运觉得有谱，拉着细问：“大哥，你给我说说崖壁的具体情况呗，比如有没有隐秘的洞穴，或者大裂缝？”


    “那块崖壁光溜溜的连草都不长，洞穴什么的不知道。”


    “那秃鹫出没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地方离山顶有点远，看不太清楚。我当时看到秃鹫盘旋，特意壮着胆子朝下看了一眼，好像有块突出来的石头，但很小，可能是个只动物死在那也说不定。小兄弟，真有人不小心掉下去也是一头栽进哈德逊河，哪会那么巧卡到石头那儿。”


    “种花国有句古话，无巧不成书。”


    “山顶没有护栏，很危险的，你别——”


    “大哥，你喜欢钱不？”


    古铜色大哥神色一僵，干笑道：“钱，谁不……不喜欢。”


    “有个机会，能从有钱人手里捞一笔，想不想干？”


    第34章


    提姆·鲍勃戴着耳机坐上直升机时, 还在疑惑他怎么没抗住蛊惑，从了呢？同行的还有冷泉镇唯一的探长哥达·海登，以及一位搜救队的骨干队员。他跟哥达·海登是老相识, 经常帮忙带路找人，不过以前都是靠两条腿爬高上低，两人都是头一次搭乘直升机。


    “老兄, 你有把握吗？”哥达·海登在轰鸣声中吼道。


    提姆·鲍勃苦着脸吼回去：“那小记者拉我过去，我才知道找的是钱宁·西奥多的儿子。那块石头那么小，怎么可能接得住一个成年人。”


    “幸亏是钱宁·西奥多，至少不用冒着危险爬下悬崖只为看看石头后面有没有秘密。”


    直升机在崖壁前盘旋，哥达·海登举着望远镜不放过峭壁上的每一块凸起。很遗憾, 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并没有什么藏人的秘密洞穴。


    “秃鹫停留的位置, 你还有印象吗？”哥达·海登眨眨酸涩的眼睛。


    “我就瞄了一眼，这里的视角和山顶不一样, 要不再低一点？”提姆·鲍勃不确定道。


    机长操作油门总距杆，尽量平缓地降低高度。


    十分钟过去了，直升机越降越低，哈德逊河面上漾起一圈圈波纹。哥达·海登无奈道：“再这样下去, 咱们得去水里找人了。”


    “要不再飞上去？你知道的，我有轻微的恐高症，那块石头可能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低。”


    “机长，麻烦了。”哥达·海登尽管不抱希望，本着负责的态度，还是决定将整个崖壁扫描一遍。


    直升机缓缓升起, 提姆·鲍勃这会儿只想证明他没有瞎说，哪怕发现一具小动物的尸骨也行。他维持着举望远镜的姿势, 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闪了眼。


    “等等，那是什么？”


    哥达·海登顺着提姆·鲍勃手指的方向望去，好一会儿才艰难道：“一块突出的岩石，还有一个洞？”


    “洞里有东西。”提姆·鲍勃笃定道。


    “麻烦靠近一点。”哥达·海登忍不住紧张起来。


    机长操作驾驶杆靠近崖壁。凑近了才发现这块岩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勉强可以接住一个瘦小的身体，而距离岩石半米高的地方有条大裂缝。一阵山风吹过，直升机摇摇摆摆，卷起巨大的气浪，裂缝口有几缕红发飞扬。一条银质项链垂在崖壁上，在西沉的太阳里闪着刺眼的光。


    一个生命坠落悬崖，侥幸不死，却面临上天无门、下地无路的绝境。或许是太害怕底下的悬崖，又或许是山风太冷，他以为这是唯一的庇护所，不成想变成埋葬自己的坟墓，最终长眠于此。这是何等绝望痛苦的死法！老天的仁慈在这一刻显出怪异的残忍。大家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有直升机的轰鸣依旧。


    良久，哥达·海登取下耳机：“西奥多太太头发是什么颜色？”他明明见过好几次，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鬼记得！”提姆·鲍勃烦躁道。


    “红色。”搜救队员回道。


    “我想我们找到他了。”哥达·海登喉咙发紧，嘴唇发干。


    “该死，我怎么早没想到！”提姆·鲍勃陷入巨大的悔恨中。


    “秃鹫只会被腐烂的味道吸引。”哥达·海登安慰完老朋友，马上恢复探长该有的状态。“小兄弟，如果用直升机把你放下去，你有信心把那个可怜的家伙带上来吗？”


    搜救队员认真评估一番：“落脚的空间有限，一个人不太好操作。石缝太小，不确定里头有没有卡住。即便把人弄出来，山风加上气流，在拉进机舱的过程中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撞上崖壁，造成二次伤害。”


    “看来我们只能用笨办法。”哥达·海登遗憾道。有时候钱也不能解决某些问题。


    三人从直升机上一下来，郝运和西奥多夫妇便看出事情有了确切的结果。


    “你们找到贾斯汀了？”凯瑟琳·希尔一副急于知道答案的迫切，可她的眼睛分明显出希望对方给出否定回答的请求。


    “我们确实在崖壁的裂缝里发现一具尸体，要等尸体搬出来尸检后才能确认身份。”尽管探长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事八九不离十，可没有确认身份之前，他不想给眼前的这位母亲下达死亡通知，万一呢……


    “贾斯汀和我一样是红色的头发。离开家的那天，他穿一件橄榄绿的夹克，紫色的帽衫——”


    “凯瑟琳。”钱宁·西奥多搂住妻子，“这些只是一些基本的外部特征，过去这么久，尸体恐怕早已腐烂无法辨认，还是等DNA对比结果吧。”


    “没错，今天来不及了，你们先在小镇休息一晚，等明天我们找到专业的人再商讨怎么处理尸体，总之我们会尽快给你们一个结果。”如果断脖峰不在小镇的管辖范围，哥达·海登大概干到退休也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尸体。他想这一次无非还是意外失足或者想不开自杀，唯一棘手的是怎么安全地把尸体弄出来。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凯瑟琳·希尔不理解。


    哥达·海登耐心解释：“尸体的位置有点特殊，只能从崖顶爬下去，再想办法弄出来。从山下上去最快也要两个半小时，还要准备专业的设备，保证人员安全，天也快黑了，山上风很大——”


    “告诉我位置，我来解决。”钱宁·西奥多不容置疑道。


    “西奥多先生——”


    “还是你想我给你的上司打个电话。”


    哥达·海登耸耸肩：“好吧，你说了算。”他愤然转身，冲周围的下属喊道：“嘿，伙计们，来大活了，我不管你们是跑还是爬，请你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山顶，务必保证那里连一只鸟也没有。”


    “提姆·鲍勃是吧？您知道去山顶最近的路吧？很感谢您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线索。如果可以，我想聘请您为我的团队带路。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付您一笔丰厚的报酬。”西奥多看似在征求意见，其实根本不容对方拒绝。


    有钱人高高在上的嘴脸真让人讨厌啊！“谁稀罕你的报酬！”提姆·鲍勃下意识拒绝，但良心紧接着发出声音，“我只是想那可怜的家伙早点确认身份。”还有弥补他那隐藏的愧疚。


    “谢谢鲍勃先生的好心。”钱宁·西奥多道谢的声音都透着高人一等。


    “山顶晚上很冷，多准备点食物和保暖的衣服，还有照明设备、安全绳索、登山杖、急救包。”提姆·鲍勃心里骂骂咧咧，嘴上不忘嘱咐。


    钱宁·西奥多面上一缓：“很荣幸鲍勃先生能担任我团队的顾问，请您跟我的助理先去安排上山的准备工作。”


    “顾问”这个头衔成功取悦提姆·鲍勃，他想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敬业精神才能不负这份信任和荣誉。


    西奥多夫妇因为要不要跟着上山已经争论了两分钟。凯瑟琳·希尔坚持上山，她不想悬着一颗心在山下等消息，更不想错过同日思夜想的儿子的第一面，哪怕儿子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她知道贾斯汀在山上等她，鲍勃先生和那位救援队员在听到她说红发时下意识躲开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西奥多认为山路难行，天晚视野不佳，他跟着上山把控局面即可，不想妻子一起辛苦奔波。


    郝运站在旁边，有心劝解一二，无奈根本插不上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夫妇俩的回击一个比一个命中对方要害，直至不欢而散。


    提姆·鲍勃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递过来一件冲锋衣。“小记者，这下真被你挖到大料了。你知道吗？那个红头发的家伙不是摔死的。”


    “你说什么？”郝运吃了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条裂缝很窄，除非自己爬进去。二三月份山上很冷，我猜他是想避避风，等天亮再求救，没想到却卡住了。要是死得痛快也就罢了，若是活生生饿死，我不敢想象他的母亲该有多伤心。”提姆·鲍勃面露不忍。


    糟糕，看来他办了件蠢事。贾斯汀一直瞒着死去的位置和原因不说，是不想他父母太受打击吧。这个动不动浑身竖满尖刺的小鬼，内心原来如此的勇敢和柔软。这份坚持的隐瞒藏着他对父母最深沉的爱。郝运一时五味杂陈起来。


    提姆·鲍勃带着人轻装上山，装备物资则由直升机运到山顶空投。有几个搜救队的成员已经被直升机送到山顶，先行开展工作。


    这样大的动静早引来了第一批记者，有人打听到山顶确实有具尸体，便趁机混进上山的队伍，来晚的也都想办法找当地人从小路上山。


    到达山顶时天已经黑透，探照灯却照得山顶亮如白昼。搜救队已经派了两个人下悬崖查看情况，他们试了试，有只脚似乎被卡在岩缝里出不来。如果使用暴力，卡着的那只脚大概率保不住。这必须征询雇主的意见才能决定如何处置。


    “不行，找机器切掉石头。”钱宁·西奥多直接否定搜救队的建议。


    “这样要切得很深才行，还得注意不伤到尸体，悬空作业的话难度很大。”搜救队队长为难道。


    “我花钱请你们来是解决问题，不是来讲困难，你们如果做不到，我只好另请高明。”钱宁·西奥多不耐道。


    “我们讨论一下方案。”


    “如果超人能来，事情就简单了。”坐在一旁休息的郝运忍不住咕哝道。


    话音刚落不到十秒钟，山顶沸腾起来。


    “天上有个东西。”


    “天呐，是超人。”


    所以他的贵人这么强劲么！早上被美国队长救下小命，晚上连超人都召唤来了？这念头刚升起，郝运便觉得自个傻透了。说起来超人另一重身份跟他还是同行呢，一定是收到消息这里有大新闻才赶过来，这位人间之神是个连树上的小猫都要搭救的热心肠，看到这里有困难肯定要伸手援助。


    超人出马，应该要不了五分钟就能解决问题，连夜还能赶回市里，他也不用向老板请假。至于以追踪新闻为由申请外出，郝运根本没做考虑。作为朋友，他不能拿贾斯汀的事做新闻素材，何况他好心办了坏事，不知道贾斯汀还认不认他这个朋友。


    “我听说这里有困难，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只有超人自己知道，他是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才来的。他没有刻意关注小记者，但在每秒钟接收的数以万计的声音里，他一下子锁定这句疑似自言自语的嘀咕。所以他第一时间来了，只为回应小记者的召唤。


    看到小记者额头上明晃晃的包，超人一下子被汹涌的愧疚淹没。这都是他闯的祸，撞上他的钢铁之躯怎么可能没事，他不应该任由小记者离开，他来得太晚了。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话是对自己一个人说的？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位外星人投注过来的目光既热切又专注？


    为什么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明明昨天我还觉得红披风红内裤的装扮辣眼睛，现在我竟觉得这家伙帅破天际，比美国队长还要诱人的那种！


    为什么这些可怕的念头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一定是脑壳上的包捣的鬼！


    郝运将发烫的脸埋进臂弯。


    第35章


    郝运的估计保守了, 至多一分钟，超人举着用热视力切割下来的石棺飞上崖顶。他小心放下仿若量身打造的石棺，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冲进黑色的天幕。


    堵在外围的记者一脸赚到的兴奋, 都觉得这趟山爬得超值，闪光灯咔咔咔拍个不停。


    只有郝运知道超人已经在暗处脱掉马甲，换上寻常衣服混进记者队伍。可惜他记不得超人的名字, 不然可以找机会认识一下这位同行。


    哥达·海登带领专业人士小心搬出尸体。尸体露出真面目的一刹那，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贾斯汀，哦，不！”凯瑟琳·希尔再也承受不住，昏倒在丈夫的怀里。


    尸体没有预想中的腐烂或白骨化, 皮肤、肌肉全都在，不过呈现出一种几乎完全风干的状态。郝运想起了风干鸡,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尸体，又和记忆中的一种食物太相像, 有什么东西从胃里涌上喉咙。他拨开人群跑到一旁，将才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钱宁·西奥多命助手照顾好妻子，盯着尸体看了半晌，才红着眼冲哥达·海登点点头。


    “西奥多先生, 保险起见，我们还要采集您的DNA。”哥达·海登说道。


    这是警察的惯有程序。钱宁·西奥多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做父母的怎么会认不出儿子，皮肤肌肉虽紧紧地附在骨骼上，但大体模样还在，一眼就能认出来。还有那标志性的红发，脖子上带了十多年的银质项链, 一切都无可置疑了。石缝既是埋葬贾斯汀的坟墓，又成了保护尸骨的天然屏障, 他的儿子至少没有可怜到被秃鹫吃光血肉。


    “不用了，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我接管。”刚登上山顶的罗德·格雷厄姆气喘吁吁，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喘着大气的伙计。


    哥达·海登对这个不速之客很不满：“这样的案子还要劳烦特案探长从纽约特别跑一趟，你那件荣登各大头条的公车事件了结了？”两人一起参加过培训，算是打过照面。


    “大家都是听上司的安排。我又不是登山狂热者，比起在星期天的晚上爬断脖峰，我更喜欢舒舒服服窝在沙发里。”罗德·格雷厄姆说着瞥了一眼钱宁·西奥多，“这是移交令，但愿今晚我还能在办公室小眯一会儿。”


    哥达·海登冲钱宁·西奥多皱皱眉，一把扯过移交令，胡乱签上大名。“伙计们，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们提前收工了。”不用摸黑搬尸体下山，人群中陆续响起几声不情愿的欢呼，哥达·海登毫不留恋地带着手下离开。


    等在必经之路的记者立马嗅到这件案子不寻常，一个个打起精神，想从败兴而归的当地警方口中挖点料出来，却被一句冷硬的“无可奉告”堵回去，只好怼着人脸拍了几个特写镜头。


    有记者已经将现场的情况直播出去，重点强调“超人亲自参与搜救”、“悬崖尸体疑似大律师钱宁·西奥多之子”、“纽约特案探长亲自负责案件”、“案情重大”、“死因可疑”等语。每一点都足够吸引眼球，料真是多到爆！


    不用罗德·格雷厄姆吩咐，手下的伙计各司其职干起来。


    钱宁·西奥多冲郝运所在的地方抬抬下巴。“我太太不舒服，我要先送她下山，剩下的交给你了。”


    “为什么非得是我？”


    钱宁·西奥多似笑非笑：“你不是对他很感兴趣吗？正好给你机会好好调查调查他。”


    罗德·格雷厄姆不置可否：“西奥多先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怀疑和证据是两回事。”


    “他带我们找到贾斯汀，不是嫌疑人也是重要知情人。我作为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当然更倾向于他是第一嫌疑人，怎么撬开他的嘴，就看你们了。”钱宁·西奥多鼓励地拍拍罗德·格雷厄姆的肩膀。


    不过是利用他们尽快查清楚儿子死亡的真相。作为警察，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但是这样被人操控，还真是有点不爽啊。罗德·格雷厄姆有些厌恶地拉开距离。


    “有件事提前给你打声招呼，我会代理弗兰克·罗恩的案子，不出意外的话我将替他做无罪辩护。”钱宁·西奥多轻飘飘丢下一句，也不管对方的反应，施施然离开。


    钱宁·西奥多可是出了名的难缠，这下他们有的忙了。罗德·格雷厄姆忍不住低低咒骂一声。


    郝运吐得胃都快痉挛了，那股恶心感还是止不住犯上来。呕吐物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他强撑着走到迎风的地方。刚想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缓缓，就见贾斯汀气势汹汹地穿过人群直奔过来，那头红发跟着了火似的。


    “这下你满意了吧？”贾斯汀抡起拳头直冲脸上招呼。


    一人一鬼都忘了这拳头根本落不到实处，一个下意识往后躲，一个一心只想泄愤。


    “抱歉，是我自以为是。”郝运趔趄着站住，满目歉然。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贾斯汀双手握拳，在身侧胡乱挥舞，似是要发泄胸中的一腔怨气。


    “以后我不会再擅自行动，我保证。”


    “没有以后了。”贾斯汀懊恼地抱住头，“我不来这该死的断脖峰，就不会死得这么蠢！这下全纽约都要知道了！”


    原来还有小男生的面子作祟。郝运安慰道：“等你妈妈醒来，我们一起去见她。贾斯汀，我知道，你很爱她，我们必须得告诉她。”


    “请问是郝运吗？”一道干脆有力的声音突然插入。


    郝运吓了一跳：“我是。”面上跟着露出疑惑。


    两个探员模样的人掏出FBI证件：“有人指控你谋杀贾斯汀·西奥多，请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个探员还朝郝运身后的方向看了看，没发现有人才略显疑惑地收回目光。


    “这是污蔑。”郝运立马意识到这是谁的手笔。火气腾得一下涌上大脑，等看到目瞪口呆的贾斯汀，他的火气噗的一下又灭了。说起来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死结，或许有第三方证明他的清白，西奥多夫妇才会相信鬼魂的存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就当是他自作主张的惩罚吧，他没做过的事总不能强行安到他头上。想通了的郝运乖乖伸出双手。


    然而所有的淡然在见到罗德·格雷厄姆的那一刻荡然无存。这件案子应该由冷泉镇的警察负责才是，纽约特案组的探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冲他来的？纷繁的疑惑和念头在郝运心中一一闪过。


    “你好，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罗德·格雷厄姆主动打招呼，态度算得上温和。


    郝运勉强笑笑：“是啊，好巧。”说着不自在地动动被铐着的双手，“是你负责这个案子吗？”


    “是啊，这年头工作不好干，上司一个电话我们就得跑断腿。”


    “我能给公司请个假吗？”郝运仗着一面之缘的情分，大胆提出要求。


    “你要是配合一点，或许不用请假。”罗德·格雷厄姆简直是明示。


    “我能说的只有一句——我跟贾斯汀·西奥多的死毫无关系。”郝运冷下脸。从现在开始，还有三四个小时的时间，他得利用这个空档好好琢磨琢磨如何才能摆脱眼前的大麻烦。


    钱宁·西奥多一定命人将他查了个清清楚楚，以这人的智商和经验，不难发现弗兰克案子的疑点以及格雷厄姆的怀疑，于是顺势利用关系让格雷厄姆负责贾斯汀的案子。这简直是一箭双雕，一旦他承受不住心理压力，露出一丁点端倪，格雷厄姆一定会抓住不放穷追猛打。这次真的要完！


    这下轮到贾斯汀愧疚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爸会这么干，还把上个案子的探长请过来。”贾斯汀显然也意识到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知道你不知道，不然你也不会让我直接传话。不好说话的郝运只能眨眨眼。


    “我是意外失足摔下去的。我也不是离家出走，只是想找个地方散散心。”贾斯汀终于不再藏着掖着。


    小鬼，你早点说清楚，我就可以打个匿名电话或者发封匿名邮件，等你爸妈找到尸体，警方调查清楚死因，咱们再上门说goodbye多好。算了算了，事情演变到如今这种程度，也怪我太天真，以为真诚可以打动人，低估了有钱有势人的心思和手段！郝运无语凝噎。


    “请律师交保释金，律师没来之前你什么也不要说。”贾斯汀开始出谋划策，“我认识好几个有名的刑事律师，可以推荐给你。”


    郝运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哦，我忘了你很穷，可能交不起保释金，也请不起好律师。”


    郝运睁开眼，狠狠一瞪。


    贾斯汀忙拍胸脯：“你放心，不就48小时嘛，我陪你！”


    谢谢啊！你还怪好心哩！郝运又闭上眼，希望此举能提醒某个碎念念吵得他没法思考的小鬼赶紧闭上嘴。靠人不如靠己，他手上不是完全没有牌可以打，关键得好好想想怎么打。


    换回日常装扮的克拉克·肯特捧着相机，混在一群蹲守的记者里，眼巴巴等着某个人出来，好送上那瓶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水。然而，事情竟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拐了个急弯，那人的脸虽藏在冲锋衣的帽子里，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面容，但克拉克·肯特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记者是卷进这个案子，还是因为公车事件那个案子被逮捕？不管是哪个，都不是克拉克·肯特愿意看到的。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小记者不是坏人，但接连出现在劫持案和命案的现场，是不是过于巧合了？难道小记者也有什么不能对人言说的秘密？或许警方就是因为这个巧合才产生怀疑？


    其实只要克拉克·肯特稍微动一点点念头，早就发现郝运身上的种种异常。但他坚守做人的准则，绝不过度探听别人的私事，跟踪新闻时也老老实实谨守本分，绝不利用超能力为记者事业开绿灯，是以空有一身本事，混到现在只是一枚平平无奇的普通记者，这会儿也只能在这儿胡乱猜测。


    周围的记者看到一个戴着手铐疑似嫌犯的人被警方带着下山，瞬间沸腾，尽管拍不到正脸，闪光灯依旧闪个不停。


    嫌疑人重回案发现场，竟遭当场逮捕？


    嫌疑人亲自参与搜救工作，是为重温刺激获得快/感，还是为满足所谓的掌控欲和虚荣心，亦或是返回现场销毁犯罪痕迹？


    各种吸引眼球的标题和内容瞬间在各位记者脑中浮现。


    第36章


    一路上郝运被夹在两个高大威猛的探员中间, 遇到陡坡几乎是被两人架着下去。他承格雷厄姆帮忙带上帽子的情，全程沉默不语，一副配合顺从的姿态。到了车上, 大家都累坏了，两个探员大概见郝运没有反抗的意图，也慢慢放松下来, 默认他闭着眼睛休息。


    还是那栋大楼，还是三楼的犯罪调查部，不同的是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走，郝运也被带到讯问室。探员一言不发，掏出钥匙打开手铐, 将他塞进椅子里锁好。


    郝运一边轻轻晃动僵硬疼痛的手腕，一边打量讯问室的布置, 和电视里看到的没什么不同。他这会儿很饿，也很渴, 但没有要求吃饭喝水的打算。他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十二点，知道会被单独晾在这里，晾到最困最累的时候，才会有人进来。他干脆闭上眼睛, 看似在休息，其实是将之前盘算过的筹码逐一再摆一遍。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得想办法赶在明早九点前出去，不是为了保住岌岌可危的记者工作，而是为了避免麻烦越滚越大。明天老爸一定会联系他，如果联系不上肯定会因为担心一直打电话发消息。万一探长先生好心把他被捕的事情告诉老爸老妈, 远隔重洋，他们除了着急上火什么也干不了, 没必要让他们白担心一场。


    还有他和老爸正在干的事。郝运不由得庆幸他习惯随手删掉和老爸之间比较敏感的信息。至少今晚FBI在查他手机时暂时发现不了他在股市上的小把戏。但是明天就不一定了，如果他还被关在这里，他们就有足够的理由去调取他的通话记录和来往信息。


    这样，格雷厄姆肯定一下子就会知道他在利用他的特殊体质操纵股票价格，那他就会惹上新的麻烦。他们会用一个非常时髦的罪名将他投进监狱，他就不得不替别人洗内裤了。


    当初和FBI猜大小的炫技，只是为了证明他的倒霉体质。如果知道过不了几天就会成为判他有罪的证据，他绝不会主动要求那一场愚蠢的表演。为了保住手和屁股，这次必须拼了。郝运咬着牙下定决心。


    “FBI真没有人性，连口水也不给你喝。”勉强老实了几个小时的贾斯汀终于憋不住了，坐在审讯桌上，晃荡着双腿，不忿道。


    郝运当没听见。


    “明天我去找大姐和奥里西斯·尤金，我们一起陪你。”此刻除了有难同当，贾斯汀什么也做不了。


    郝运不想听小鬼的叨叨，决定给他安排个活计，他动动手指，示意贾斯汀过来。


    贾斯汀跳下桌子，屁颠屁颠凑上来。


    郝运用左手遮住右手的食指，在椅子上慢慢写了一句话：“去找找这栋楼里有没有陈年老鬼？”


    “干什么？”


    “我有用。”郝运继续写。


    “得嘞，交给我吧。”贾斯汀急需做点什么好弥补心里的愧疚。


    “他在干什么？”一墙之隔监视的探员对着同伴疑惑道。


    “无聊吧。”同伴打了个哈欠，赶紧喝口咖啡提提神。


    不知过了多久，郝运快要眯着之际，讯问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吃完香喷喷的汉堡炸鸡又小睡了一觉的格雷厄姆带着一个手下在审讯桌后面坐下。


    “说说吧，你为什么知道尸体的位置？”格雷厄姆开门见山地问。


    “我已经告诉过西奥多夫妇原因，可惜他们不相信？”郝运耸耸肩，无奈道。


    “那请你在这里再说一遍。”


    看来他猜的没错，钱宁·西奥多没有对警方吐露那些关于鬼魂的话。郝运也不绕弯子：“除非关掉录像，我和你单独谈。”


    “你当这是哪里？老实点。”旁边做记录的探员严厉道。


    “有些事情不是你这个权限可以知道的。”郝运故弄玄虚。


    “你——”


    郝运直接打断：“不让你听，是免去你的麻烦。其实，以格雷厄姆探长的权限来讲，也不适合知道有些事，但是你们非要我说。”


    “你以为你是谁？难道要局长来了才够格？”探员嘲讽道。


    “如果有更高级别的来，我也不介意，能不把格雷厄姆探长扯进来最好了，我们毕竟有些交情。”郝运一副替人着想的体贴。


    “你……”探员气得说不出话来。


    格雷厄姆全程将手臂放松地搁在桌子上，并没有因为郝运的话露出意外或者恼怒的情绪，除了那双标志性的灰眼睛，似乎显出几分耐人寻味。


    “或者还有一个方法，你们去请国土战略防御攻击与后勤保障局的局长过来，我的事由他们来管辖更为妥当。”郝运按照之前盘算的主意开始扯虎皮拉大旗。


    这也不算虚张声势，神盾局本来就负责处理超自然事件，他虽然觉得和鬼魂沟通的能力还不如没有，但此时此刻这是手里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他知道说给探长先生听，只会被当做胡言乱语，他能想到的破局之法就是把神盾局当做第三方拉进来。而他自有办法取得神盾局的信任，哪怕只是暂时的信任，也足够那位局长帮他做个背书，连夜把他从FBI捞出去。


    “那是个什么部门？你别说你是什么负责国土安全的秘密特工？”探员不客气道，“哪怕你是州长，作为犯罪嫌疑人也归我们FBI管。”


    “你看你连那个部门都不知道，怎么会觉得有资格管我的事？”


    “你少在这里耍花招，你以为拖延时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探员直接气笑了。


    “那我只能再重申一遍，贾斯汀·西奥多的死和我无关，我只是从某些不能对你们说的渠道得到关于他死亡的消息和尸体的地点，好心告诉那对寻子心切的父母。如果国土战略防御攻击与后勤保障局的局长能来，我就可以告诉他我消息的渠道来自哪里。”


    格雷厄姆拉住要拍桌子的手下：“我们跟那位局长没打过交道，即便能联系上他，我们该怎么说才能请得动他呢？”


    “他叫尼克·弗瑞，你们的局长说不定会认识。”郝运微微一笑。多亏尼克·弗瑞光头卤蛋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他才能记得这位神盾局现任局长的大名。


    “那我们去核实一下。”格雷厄姆起身，才想起来似的对旁边的探员嘱咐，“给郝先生倒杯水。”


    手被扣着，想喝水只能低头找水杯，这姿势着实有点屈辱，郝运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但也不至于为了保持脸面和干涩的嘴巴过不去。


    格雷厄姆并没有给局长打电话，这个点打过去铁定先挨一顿骂，他命手下先查查那个什么什么局和那位局长，便走进一旁的观察室。


    没一会儿手下来报：“国土战略防御攻击与后勤保障局的局长的确是尼克·弗瑞，我们只查到这个局隶属于国际安全理事会，其他信息需要特别审批才能查阅。”


    格雷厄姆重新走进讯问室：“我们局长不认识那位弗瑞局长，你还有没有其他可以联系的渠道。”


    “我的好友列表里有个星条旗图像的好友，他可以联系到尼克·弗瑞，如果你们允许我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发条消息也行。”他也是背后有人的人！郝运底气十足道。


    “嗯……”格雷厄姆沉吟一声才继续道，“其实刚才我拿到局长的授权，允许我单独跟你谈一谈。”比起允许嫌疑人跟外界通信，还是他们稍微变通一下可能更合适。


    郝运挑挑眉，无所谓道：“只要你不怕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格雷厄姆略一犹豫，还是关掉录像和监控。


    “探长先生，我们现在看到的世界只是上边想让我们看到的，很多事情我们一无所知。你做好准备认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了吗？”郝运露出一个略带玩味的笑容。


    “难道还有比超人更令人震惊的存在吗？”尽管知道了解太多不见得是好事，格雷厄姆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他有种直觉，总觉得和眼前这个年轻的亚裔会有更进一步的牵扯。


    “超人是属于上头都控制不了的存在，如果非要划分归属的话，我会称他为神，而据我所知地球现在不止这一个神。”那位锤子兄弟应该也降落地球了。前不久某个偏远的小镇发生巨大的雷电现象，一株几百年的古树被击毁，就是不知道神盾局有没有查到始作俑者。


    “还有呢？”无非是再多几位什么侠，算不得大新闻。


    “鬼。哦，这是我们种花国的说法，在你们这里叫灵魂。”


    格雷厄姆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你是说你通过死去的灵魂得到的消息？”


    “嗯哼！更准确的说法是，是贾斯汀·西奥多的灵魂亲自告诉我的。他去断脖峰只是为了散心，没想到意外失足坠落悬崖。”


    呼吸、眼神、姿势、脸色都没有变化。这人要么精神有问题，要么说的是真话。格雷厄姆艰难道：“即便真的有灵魂存在，不是应该进天堂或下地狱吗？”


    “原则上是这样，但是总有些意外情况导致部分鬼魂滞留人间，比如有未完成的遗愿、对家人的牵挂、枉死等等。”郝运仿佛鬼界专家说得头头是道，“我的任务就是送这些滞留的鬼魂离开，今天早上我还送走一个。”


    “情感和经验都告诉我你没有说谎，但理智上，我是一个探长，一切都要讲证据。你有办法证明你刚才所讲的事情吗？”


    第37章


    “如果容易证明, 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郝运的自信变成苦涩，“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吗？因为见鬼见得多了。在我们那里，认为鬼魂的阴气极重, 一旦被缠上轻则倒霉，重则送命。你可以去查我的手机，才从老家买了钟馗捉鬼图、朱砂、桃木剑、八卦图, 我还要挣钱吃饭，实在没那么多精力应付，用这些能稍微防一防。”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样才能唬住人不是？


    不管这人是精神有问题, 还是刚才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格雷厄姆觉得最合适的回应都是表示同情。“听起来很辛苦。”


    “我周末马不停蹄跑了两天, 一刻都没有休息。”现在还被当做嫌疑人关起来，又饿又累又困, 郝运怨念十足。


    格雷厄姆终于愿意施舍一丢丢同情心：“我会催法医尽快出具验尸报告，但是即便尸体上只有坠落伤，坠崖是否是意外还需要时间调查。你最好能提供二月底到三月初这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供我们着手核查。”


    “半年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那个时间我应该在准备毕业论文，每天学校公寓两点一线。不过有一点我很确定，那段时间我没出过市区。”郝运配合道。


    格雷厄姆点点头，思考要不要找精神科医生来做个检测评估。


    郝运看出格雷厄姆不想有第三方插进来搅局，也不想提前放他出去。既然这样，就别怪他下狠招。“还有件事我有点担心。”郝运说着露出迟疑。


    “但说无妨。”


    “我见过不少各种各样的鬼, 稍微掌握了一点不为人知的消息，比如某某市长昨晚睡在哪, 某某部长是个同性恋，某某监狱长办公室里有个隐藏保险柜，某某局长有多少额外收入，美国队长住在哪，超人来自哪里，蝙蝠侠的真实身份，小丑有几个老窝……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总喜欢把知道的东西记下来。你也知道我这活干得很不容易，就怕哪天被某个大佬误会惹上大麻烦，我交代一个跟随我多年的老鬼，一旦超过十二个小时见不到我，就把记的那点八卦小料公布出去。”


    格雷厄姆的面色越来越严肃凝重，灰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


    郝运表现得既无辜又无奈：“我压根不想听那些床头床尾的八卦，更不想知道阴沟里的买卖，但那群鬼太无聊，有事没事就爱在我耳边交换小道消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的习惯，时间长了就攒了那么一个小文件。那些东西一旦被大众知道，上头铁定要问责。你是负责逮捕我的探长，就是第一责任人，如果因此连累你做不了探长，那多不好意思。”我有一个超级鬼魂军团，什么样的秘密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探长你怕不怕呀！


    “这才是你要求单独跟我谈话的目的吧。”格雷厄姆一边觉得这些发言离谱至极，一边又忍不住思量，哪怕只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天知道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郝运顶着几乎要将他洞穿的逼人目光，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今晚能那么快挪出贾斯汀的尸骨，也是因为超人愿意给我一点小小的面子。不知道格雷厄姆探长能不能也卖我一点薄面，请律师把我保释出去，但是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张，可能交不了多少保释金。”


    格雷厄姆反问：“你这么厉害怎么没提前挖点钱宁·西奥多的料出来？”他倒是很乐意瞧瞧这人的热闹。


    “我爸妈从小教育我要做一个正直有道德的人，我从来不利用鬼魂去主动探听别人的隐私。再说他们好多都是我的朋友，我肯定不能伤害朋友的家人。”郝运说得义正言辞。


    格雷厄姆笑了：“那些高官、英雄还有恶人们都得感谢你爸妈的教育理念。”


    郝运当做夸奖照单收下，继续体贴道：“探长如果不好直接放我回去，我这里还有个小小的建议。你只要跟尼克·弗瑞说我知道一点儿九头蛇的事情，他会保我出去。这样探长你既能甩掉我这个大麻烦，还能跟上司交代。”


    “你不去从政可惜了。”他知道这个脸嫩的仿佛未成年的小子不像表面上那么无害乖觉，但是万万想不到竟会如此耍手段，格雷厄姆淡淡讥讽道。


    “我还是更喜欢普通人的生活。我很愿意交探长这个朋友，以后如果我有什么连环杀人犯的小道消息，一定第一时间报告给探长。”郝运微微一笑，继续利诱，“对了，我跟美国队长也是好朋友，我们今早还一起喝咖啡吃早餐，我还教他写我的中文名字。要是探长家里有小朋友喜欢美国队长，我可以送几张美国队长的亲笔签名。”


    格雷厄姆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他就是一名资深美队粉丝，还有一个美队迷的儿子，如果能弄来美队的亲笔签名，儿子应该会觉得他是个厉害的父亲吧？不不，作为特案探长，他绝不会被这点儿小恩小惠打动。


    讯问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监控也被重新打开。郝运缓缓长出一口气，刚才那番鬼扯几乎耗尽了他的脑力，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愿还能保持刚才张口就来的水准。


    等待的滋味很煎熬，郝运一遍遍在心里预演准备面对光头局长的说辞，检视有没有地方无法自圆其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忍不住焦灼起来。格雷厄姆会照他期望的那样去办吗？如果探长先生不吃这套，坚持要继续扣留他，他恐怕只能厚着脸皮恳求探长先生先别把消息告诉父母。


    “郝运，我妈带着巴特叔叔来保释你了。”贾斯汀跑进来，兴奋地分享这个好消息。


    草率了！早知道就不扯那些有的没的。郝运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手铐发出哐啷哐啷声。


    贾斯汀以为郝运还在担心，忙解释道：“巴特叔叔和我妈同级，是不输我老爸的刑辩律师。”


    一切都晚了！但愿格雷厄姆探长没有联系光头局长。郝运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希尔女士，抱歉，如果你早来一小时，还有机会保释他。”夫妻俩一个要查人，一个要保人，你们有矛盾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呀，干嘛在星期天的晚上拿他们开涮。格雷厄姆太阳穴突突的，勉强才压住蹭蹭往上冒的火气。


    “你们找到证据了？”希尔不可置信。


    格雷厄姆摇摇头：“郝先生不是一般人，等下有专门的部门来接手，我们都无权干涉。”


    他最终还是给局长打了个电话，局长的咆哮在听到嫌疑人要求见尼克·弗瑞后戛然而止，紧接着那头传来一声含混的咕哝。他还想继续汇报，局长却断然拒绝，丢过来一个号码，让他马上联系对方。最后还小心翼翼地交代他，对那个什么局的人一定要坚持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接到嫌疑人的要求后便第一时间联系他们，不然后边有大麻烦。


    这是一个神秘的特殊机构，有权要求各部门配合必要事宜。格雷厄姆立马明白其中的关窍，赶紧对局长表示，所有事情都是单独谈的，没有录像没有监控，然后得到局长罕见的赞扬——干得好，格雷厄姆！所以那万万分之一的可能发生了，是吗？


    希尔了然地点点头：“我儿子的案子麻烦你们了，我希望尽快结案，好接他回家。”


    “西奥多先生已经打过招呼。”格雷厄姆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希尔脸上一冷：“我可以见见郝先生吗？”


    “你是律师，当然。”反正他收到的命令是把人看好，上头又没说不能见律师，又是权限之内的事，格雷厄姆答应地痛快。


    “谢谢。”


    郝运揉着手腕被带进会见室。


    “郝先生，我替我先生向您说声对不起。”希尔站起身，满含歉意地说。


    “我可以理解他的做法，谢谢您在这个时候赶过来。”


    “抱歉，我来晚了，格雷厄姆探长说等下会有专门的人来接你。”希尔面露担忧。


    “没事儿，我能应付。”郝运故作轻松地笑笑，“咱们长话短说，贾斯汀现在就在我旁边，你有什么想说的尽快。”说完指指右手边的位置。


    希尔激动地望着贾斯汀所在的位置，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却都哽在喉咙口。


    “告诉我妈，我死得挺痛快，没怎么受罪。”贾斯汀低着头，不敢对上母亲那双悲伤的眼睛。


    郝运伸出手：“你亲自告诉她，试试吧。”


    贾斯汀罕见地露出难为情，扭捏着不肯伸手。


    郝运意识到什么，好笑道：“你放心，我不喜欢男人。”


    贾斯汀惊愕地抬起头，嘟囔道：“我妈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妈妈还误会我们是一对儿呢。郝运忍住笑，主动拉起某个别扭的家伙，刺骨的凉意一下子涌上来，但还能忍受。大概是次数多了，身体正在慢慢适应。


    郝运白着脸，对一旁眼都不舍得眨一下的希尔伸出手。“我不能保证成功，但上天会感受到一个母亲渴望再见儿子一面的心情。”


    希尔小心翼翼伸出手，眼前似乎出现一个虚虚的人形轮廓。“贾斯汀，是你吗？”希尔浑身一颤。


    “妈！”贾斯汀激动道。


    “真的是你，贾斯汀。”希尔努力睁大眼睛，希望看得清楚一点。先是红发一点点显出来，然后是一张虚化了的脸，希尔冲上去虚虚搂住日思夜想的儿子，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不要为我难过。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儿子。”贾斯汀哽咽道。


    “那我们说好了，你一定要回来。第一次做妈妈没有经验，再来一次我想我会进步的。这一次我会是一个开明的妈妈，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但是我爸可能会有不同意见。”


    “他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我们就不要他。”


    贾斯汀破涕而笑：“那我爸岂不是很可怜？”


    希尔松开手臂，轻轻抚上那张仿佛蒙在薄雾里的脸。“贾斯汀，一个人在那里……肯定很害怕吧？”


    “我睡了一觉，醒来就这样了。”贾斯汀摇摇头。


    “对不起，是爸爸妈妈没保护好你。”


    “只是一个意外。”贾斯汀搂住母亲。


    敲门声打断了母子短暂的温情。


    “告诉我爸，他一直是我的偶像。”


    “你亲自跟他说。”希尔含着眼泪摇摇头。


    “来不及了。如果可以，请我爸帮帮弗兰克·罗恩。”贾斯汀的身形开始消散。


    “不，贾斯汀，别离开我，求你……”希尔试图抓住儿子的幻影，明知是徒劳，还是不愿意放弃。


    “妈妈，离别是为了更好地相聚，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希尔捂住嘴，轻轻点了点头。


    “郝运，谢谢你。”贾斯汀不再是那个连说话都冲冲的小男孩，“我会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你，你帮姐姐画幅画像。”


    郝运动容地点点头：“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贾斯汀微笑着挥挥手，金色的光斑分成两缕，一缕飞出窗口，一缕飞进郝运的胸口。


    这就是贾斯汀的馈赠吗？就像老约翰让他拥有了唱歌的能力。柔软细腻才是贾斯汀的本性吧。


    敲门声再次响起，希尔快速擦干眼泪。


    神盾局派了两名特工过来，希尔和格雷厄姆亲自将郝运送到FBI楼下。


    车门关上前，郝运笑着冲两人挥挥手。


    “嘭！”巨大的爆炸声刺破凌晨的寂静，车子翻了个跟头，淹没在冲天的火光中。


    希尔尖叫一声，捂着脸瘫软在地。


    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FBI楼下炸车伤人。格雷厄姆迎着余波和热浪冲过来，眼中闪着熊熊怒火。


    哦，那个可怜的小家伙！他还等着要美国队长的签名呢……


    记者不知从哪里一涌而出，闪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讨厌的猎狗真是无处不在，局长这下真的要睡不着了。


    第38章


    他这是死了吗？迷迷糊糊中, 郝运感觉自己腾空飞起。他也像贾斯汀一样变成鬼魂，可惜没有通灵的人帮他向父母告别，甚至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但是, 这样的结局才符合倒霉蛋的人生，不是吗？郝运遗憾之余又带着理应如此的洒脱。


    可是鬼魂也能感受到温暖吗？他似乎正被一个极温暖安全的所在包裹着，他想就这样睡去, 一直睡下去。有人似乎晃了晃他的身体，又拍拍他的脸。郝运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一张俊美非凡的脸近在咫尺。这张脸的主人嘴唇开开合合，似乎在焦急地说些什么。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脸上，让人觉得怪舒服的。可是除了滋滋的爆鸣声, 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将视线集中到这张漂亮性感的唇上，真想尝尝味道, 这滋味一定很美。


    不不不，做了鬼也不能随便耍流氓。郝运伸出手捂住某张极尽诱惑的嘴唇, 这样他就不会冒犯地亲上去，但掌心的柔软美好的让人心动，他忍不住轻轻摩挲起来。


    那双迷人的湛蓝眸子蓦的瞪大，看起来像只慌乱的小鹿。


    郝运感觉自己在急速下落, 失重感唤醒了他的意识。他看到格雷厄姆担忧地迎上来，看到希尔被一个高个子男人扶着踉踉跄跄往这边走，看到车辆在熊熊燃烧，看到FBI大楼里有源源不断的人跑出来。他没有死，他得救了。谁能在爆炸的瞬间救人？超人，竟然是超人？也只有超人可以做到。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又回来, 郝运这才感觉到害怕，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腿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刺痛感直逼大脑，终于能够思考了。是谁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他侥幸逃过一命，车上的三个特工却惨死街头。尼克·弗瑞没来，来的是他的手下。九头蛇，一定是潜伏在神盾局的九头蛇。消息没有直接递给尼克·弗瑞，被九头蛇抢先知道了。他们不知道他知道些什么，但是只要先下手为强，彻底解决掉他，天大的秘密也只能随着死人埋入地下。


    天杀的，他对这个危险的世界一无所知。他透出九头蛇的讯息，只是为了能有足够的筹码吸引尼克·弗瑞，那三个人是因为他的无知和自大才死的。为什么他要把一个小麻烦变成一个大麻烦，把自己和无辜的人推进无可挽回的境地？巨大的愧疚和自责涌上来，郝运的脸惨白如纸，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现在能相信的只有那个人，必须立马赶过去，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他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付出代价！


    “别碰我。”郝运一把推开格雷厄姆的手，像只警惕的小兽。那些家伙一计不成一定会再出手的，现在他的身边充满危险，谁都不能相信。不管怎样，这条命要留到说出九头蛇的阴谋为止。


    “这里危险，快带我离开，求你……”郝运知道自己在啜泣，可他没办法忍住不哭。他现在只能紧紧抓住他的保护神，无助地祈求着。


    “放心，有我在。”超人收紧揽着肩膀的手臂，希望能给怀里的人带去些许安慰。


    超人知道怀里的小记者吓坏了。他的心这会儿也跳得厉害。他原本跟着几个记者守在FBI大楼门口蹲后续，看到小记者神色自若地走出大楼，以为误会解除了。可那辆车刚驶出FBI大楼，他就听见要人命的滴滴声。他只来得及用身体护住小记者。超人的蓝眼睛里满是难过和自责。


    “先回FBI，我们会保护你。”格雷厄姆强硬道。


    “那些人无处不在，事情不是你们能解决的，我不想无辜的人再牵连其中。”郝运红着眼睛低吼。


    “这是我们的职责。”格雷厄姆神色慨然。


    郝运被格雷厄姆的勇气和坚定感染，暖意从心口升起，顺着血液缓缓流向四肢百骸，他觉得似乎活过来了。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知道找谁。”


    “嘿，拦住他们。”格雷厄姆余光瞥到有记者趁乱凑上来，忙转头命令手下。


    “快走。”郝运直接扒住超人宽阔的肩膀，仿佛一只树袋熊紧紧贴在大树上。他想，他有点喜欢格雷厄姆探长了。


    距离太近了，近得让人呼吸不畅。但是被这样全身心的信赖、依靠，感觉似乎不赖。超人搂住纤腰，轻轻一揽，这下子两人完全嵌在一起，不留一点缝隙。一个高大强壮，一个纤细瘦弱，却意外得贴合。上帝似乎就是用这个姿势的模具同时创造了两人，精心打磨之后才强行分开。


    小记者的腰可真细，两只手都握的下。嗯……这是为了安全着想，绝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超人忙撇开不合时宜的念头，抱着人冲进灰蓝色的天幕。夜色可以藏住蓝眼睛里的慌乱，却无法掩盖毫无节奏的心跳，但愿不要被发现。


    冷风和气流灌进口鼻，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睛溢出。郝运吸吸鼻子，忍着被强风拍打的疼痛，报出一个地址。


    超人看准布鲁克林的方向，悄悄放慢飞行速度，贴心地用红披风裹住郝运发红的小脸。嗯，这样是为了保护小记者不被坏人发现。


    披风里的空间有限，一旦拉开距离，风便顺着缝隙溜进来，只有把脸紧紧偎进超人的颈窝，才能免受寒冷的侵袭。在冷风和温暖之间，郝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这可苦了超人，最敏感的颈项贴着一张冰冷柔滑的小脸，毛茸茸的头发时不时扫过耳后，最要命的是那股淡淡的呼吸正好落在喉结处。天呐，他的灵魂都发起痒来。超人不自觉滚动喉结，试图躲过那致命气息的侵扰。


    然而很快又出现新的麻烦，鼻尖被一股清淡的香味萦绕，他不得不悄悄偏开头，夜风却故意作对似的，源源不断将香味送过来。哦，不，这香味的后调竟还带着一丝微甜，什么样的大师才能做出如此令人上头的香水？超人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大脑立马陶醉其中。天呐，他在干什么，太丢脸了！超人赶紧屏住呼吸，这才发现口干舌燥得厉害。


    尽管觉得和一个男人这么亲密，似乎不太对。但这个念头像流水滑过石头一般，没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一点痕迹。他现在感觉很安全，很舒服，哪怕有十万人一齐冲过来要他的命，他也无所畏惧，超人不会让人伤害他，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可以。他怎么可以这么笃定？郝运脸上一热，攀着肩膀的手却不由得更紧了。


    肩膀的手感都这样好，底下的胸肌应该更好摸吧？啊，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郝运晃晃脑袋，似乎想把脑袋里不小心进的水赶出去。嗯？怎么感觉超人的心跳好快？大概是外星人的心跳和地球人不一样吧。自以为找到理由的郝运，随手用披风擦擦糊在脸上的冰冷，继续心安理得地做一只幸福的小树懒。


    五点钟，史蒂夫跟着生物钟准时醒了。他以为还会失眠，谁知竟难得睡了个好觉。快速洗漱完毕，他神清气爽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不做战士了，该有的训练不能少，今天就先浅浅地绕着公园跑一百圈吧。门铃突兀地响起，谁会在这个点儿找他？史蒂夫带着疑惑打开公寓门。


    一个披红披风、穿红内裤的蓝大个。有人说他的制服像滑稽的舞台服装，他以为他从来没介意过，但今天看到这样的装扮，知道有人比自己穿的还要夸张，史蒂夫的内心升起一股奇异的宽慰。“你是……超人？”多亏新世界的互联网新闻，他才能这么快知道一群超级英雄。


    超人掀开红披风，露出一个眼睛红红、鼻子红红、脸颊红红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的小人儿。如果郝运知道，他一定会否认小人儿这个失礼的称呼，他一点都不小，谁站在超人面前，都会显得很小只，当然美国队长除外。


    “终于见到你了，太好了。”郝运双眸里还残留着刚捡回一条小命的惊惧，不知为什么，见到史蒂夫竟会有种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小辈见到家长的感觉。好讨厌这个哭唧唧的自己，可是根本忍不住怎么办？郝运一头扎进史蒂夫怀里，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刚才九头蛇的人差点杀了我，他们正在策划更大的阴谋，快叫尼克·弗瑞过来，只能是他一个人。”说完再也克制不住哽咽，伏在史蒂夫的肩头呜呜哭起来。


    史蒂夫面容一凛，顺势将人抱住，一边安抚地拍着后背，一边对门外立成一根木头桩子的超人说道：“谢谢你送他回来，我会照顾好他。”


    超人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他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小鸟伸着双臂扑向一个俊美得仿若天神的人，明明刚才小鸟还将他视作唯一……的保护者，仿佛世上只有彼此，怎么转眼间就弃他不顾，投向另一个他完全无法比拟的人，还和那人如此的亲密无间。不知为什么，超人觉得只是站在这人跟前，他就有种克制不住的自惭形秽。


    你不是有一个正在约会的女朋友吗？怎么可以跟别人旁若无人地搂搂抱抱？你有悄悄话要说，不想我听见，可以等我走了再说，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跟他咬耳朵？就这么迫不及待吗？我以为经此一役我们就是朋友了，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区别对待，让我感觉很难过？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我尊重你的意见，屏蔽一切声音。


    超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耳边彻底清净了，仿佛置身在静谧无垠的宇宙之中，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席卷全身。晨风吹的披风飒飒作响，里头似乎还残存着那让人沉醉的香气，胸口有一块不规则的深色痕迹，那是小鸟留下的眼泪。可是，他的小鸟已经飞走了……


    第39章


    “对, 我要见你。你一个人，尽快，如果我这里合适的话。“史蒂夫说着冲坐在沙发上捧着热牛奶的郝运安抚地笑笑, “我等你。”


    史蒂夫挂断电话，走过来在郝运旁边坐下，关切地问：“感觉好些了吗？”说着还帮他紧紧披在身上的毯子。


    郝运点点头：“多久能过来？”


    “半个小时。”


    “这里……”


    “放心, 没问题。趁还有时间，要不要先去洗个热水澡？”史蒂夫体贴道。


    郝运摇摇头：“他没来之前，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尽管特意请超人避开公寓的监控，但万一九头蛇又抢先一步，趁他洗澡时闯进来, 一切都完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咕的叫声，昨晚吐过之后到现在什么也没吃, 热牛奶下肚后反而激起腹内的饥饿感。郝运不好意思地抿抿唇。


    “面包和鸡蛋，可以吗？”史蒂夫笑着起身。


    郝运禁不住咽咽口水, 巴巴跟着跑到厨房。他只是太饿了，绝不是害怕一个人留在客厅。


    史蒂夫没说什么，手脚麻利地忙活着。


    最简单的炒鸡蛋，只放了一点盐, 却又香又嫩，郝运不顾烫嘴，抱着盘子一口接一口吃得舌头都快吞下去了。两分钟不到，一盘鸡蛋见了底。


    “我再给你做一份。”


    “不用了，还有面包。”郝运嘴上不好意思地拒绝着，眼神里却满是渴望。


    史蒂夫暗暗一笑：“那再做几个三明治, 等弗瑞局长过来一起吃。”说着把昨天买的一盒鸡蛋都拿出来，炒完先给郝运添一盘。


    果然, 做饭的男人最帅。连吃两盘美国队长亲手做的炒鸡蛋，这说出去，非得被全美人羡慕死。肚里饱饱的，身体暖暖的，这两天的水深火热仿佛错觉一般。郝运摸摸额头，只摸到微微一点凸起，只是撞一下，那位贵人就带给他诸多好运，不仅被两位超级英雄所救，现在还能享受其中一位的细心照顾。


    说起来那位贵人和超人美队一样，都是高个大胸这一挂，老天尽给他送这样男的看了羡慕女的看了流口水的绝世男人，却赐给他一个男儿身，这样只能看不能享用的命，当真是很倒霉了。郝运完全忘记在爆炸发生之后的恍惚中，他已然对着一个男人露出生理性的喜欢，他仅剩的意志力全用在克制着自己不吻上去。即便他没有忘记，也会自我安慰一定是脑震荡产生的错觉罢了。


    如果……如果还有如果的话，他一定要想办法找到贵人，找到之后该怎么办？当然是死皮赖脸缠上他了！郝运热辣辣地想。


    尼克·弗瑞戴着黑帽子黑口罩，裹着黑风衣，仿佛黑暗使者一般，在黑暗彻底退去之前，来到史蒂夫的公寓。


    “原来你在这里？”尼克·弗瑞松了一口气儿。他接到汇报，人被超人带走了，不知所踪。他紧急安排最得力的手下去FBI进行交涉，后续所有的事由神盾局接手，请FBI配合，象征性地调查几天，然后以一场意外对外宣布结案即可。


    尼克·弗瑞以为九头蛇早就被消灭干净了，听到有线人说知道九头蛇的事情，而线人恰巧又是他们正在关注的对象，本着不放过一个的原则，决定亲自见见这个线人。但因为人不在纽约，暂时安排手下先接回神盾局，没想到刚离开FBI车子就炸了。


    九头蛇不仅死灰复燃，还潜伏在神盾局里边，极有可能就在他的身边。尼克·弗瑞立马得出这个结论，思考着谁最有可能被背叛他。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眼前闪过，都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伙伴，尼克·弗瑞一时抓不住头绪，不由得暗悔没有亲自去FBI接人。线人有幸被超人救了，但可能因为害怕再也不愿意站出来，他错失了一个挖出内部毒瘤的绝佳机会。


    接到电话时，尼克·弗瑞听出队长话里的郑重与严肃，知道一定是件天大的事，才会在这个点联系他。等见到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的人，尼克·弗瑞不由得暗自赞叹一声，真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郝运在见到光头局长后，一个激灵，瞌睡虫跑得一干二净。他刚站起来，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按着重新坐下。


    “你一定吓坏了吧。”尼克·弗瑞难得收起一贯的冷脸，温和道。


    郝运后怕地点点头，露出浓浓的自责与后悔：“是我小看了九头蛇，如果我坚持让格雷厄姆联系史蒂夫就好了。”


    “是我的责任，我应该亲自去。”如果只有他知道消息，那三个伙计或许也不会死掉。


    “他们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史蒂夫一派冷然，语气坚定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有的事实。九头蛇，他的老对手，不管过去多少年，他们留下的味道都一样的腥臭难闻。


    郝运裹紧毯子，开始按照之前理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我拥有与灵魂交流的能力，一个出生于1905年的老鬼告诉我，九头蛇并没有随着战争结束而彻底覆灭，他们隐姓埋名，藏入了最深的地下，借着神盾局的重建悄然发展自己势力。”杜邦先生，不好意思，先借你来用一用。郝运不能说这些消息是从自己小时候看的漫画里知道的，借着鬼魂的由头，想来神盾局也不好验证。这场爆炸虽然来的猝不及防，反而帮他省下不少口舌。九头蛇的人大概也是乍然收到消息，一时慌了手脚才会干出这样的蠢事。


    “真的有灵魂存在？”史蒂夫语气涩然。他想到了战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矗立着多少战死的亡魂。


    “大概只有很少一部分灵魂才会滞留人间，大部分都会直接去往该去的地方。”郝运感受到这位二战英雄的痛苦，赶忙安慰。


    尼克·弗瑞像一尊雕像坐在对他的体格来讲有些过小的单人沙发里，面沉如水，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昨天早上我就是为了送走一个滞留人间的鬼魂，才不小心从桥上掉下去。至于昨天晚上……”郝运露出无奈和苦笑。


    “我帮一对父母找到儿子的尸体，却被做父亲的误会成杀人凶手，他是位大律师，直接把我交给格雷厄姆探长。上星期一的公车事件，格雷厄姆探长本来就对我有所怀疑，只是没有证据。公车劫犯其实是要去布莱恩大厦和仇人同归于尽，他女朋友的灵魂找到我，希望我能阻止男朋友干蠢事。我尽力去做了，万幸最后没有无辜的人员伤亡。但是这些话说给FBI的探长听，他们要么以为我有神经病，要么觉得我在编故事诡辩，即便相信了还是逃不了与公车劫犯共谋的嫌疑。”


    “所以你想到了我们？”尼克·弗瑞目光沉沉。如果不是惹上麻烦，这个小家伙恐怕巴不得离神盾局远远的。


    郝运努力忽视这道目光里的压迫性，小心解释：“如果不是意外被队长救了一命，我还想不到可以找弗瑞局长求助。我虽然可以和鬼魂交流，知道些八卦和辛秘，但从来也没想过用这些消息干点儿什么。再说这些消息是真是假也无从考证，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昨天我应该留下来。”史蒂夫道。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厚着脸皮请队长帮忙。”郝运忙道。


    “你怎么确定我一定是好的？”尼克·弗瑞沉声问道。


    郝运故作无奈道：“请我那些鬼朋友查一查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我别无选择。不管怎样，只有与负责处理超自然事件的神盾局搭上线，我的话才有可能被采信，我才能继续帮助那些滞留的灵魂。但是我怕请不来弗瑞局长，只好透露出一点九头蛇的讯息。”


    “有没有名单？”尼克·弗瑞追问。


    郝运抱歉地摇摇头：“我只知道九头蛇发展到现在几乎和神盾局成为难以切割的共生关系，有比你更高层级的人是他们的一份子。他们正在谋划巨大的阴谋，什么超级兵人，消灭他们觉得应该消灭的人，各种秘密实验，散布在全世界的秘密基地。不过现在一切都还在计划中，局长你还有时间。”


    “还是一样的路子。”史蒂夫冷笑一声，“弗瑞局长，我申请加入。”


    “队长，别这么客气，你愿意加入是我收到的最大的安慰。”尼克·弗瑞长长出一口气，“抱歉，让你一醒来就面对这些糟糕的事情，我们建立神盾局的本意是为了应对未知的危险，没想到却成为培育危险的温床。”说着用手按按头痛不已的额头。


    “危险从来不会消失，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个个解决。”史蒂夫露出战士身上的决绝和无畏。


    “我得好好想想，我们手里有哪些能用的人。”整整七十年他都没有发现异常，尼克·弗瑞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他想这一次必须慎之又慎才行。


    “我觉得那些超级英雄就不错，他们都有一颗为正义而战、保护弱小的心，还都很强。”郝运提出建议。


    “我们精心培养的人现在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尼克·弗瑞颇有点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中有一些力量太可怖，分寸很难掌握。”


    “弗瑞局长，相信我，没有谁会比他们更想保护这个世界了。在未来，你会发现，我们面对的不仅是内部的危险，还有更大更意想不到的外部危险。集结一切可以集结的力量，是迟早的事。”糟糕，一不小心说多了，郝运忙住了嘴。


    尼克·弗瑞定定望着眼前这个仿若先知的人，他知道九头蛇的事还可以用鬼魂解释，可是为什么会知道未来的事情。他们一直在探测，在努力的方向，就是要看看是否存在除了地球以外的未知的威胁，他们尽力做好应对一切危险的准备。现在他们所有的计划竟被眼前之人一语道破。


    “你的能力绝不止于与鬼魂交流。”尼克·弗瑞笃定道。


    史蒂夫也目光灼灼地望向郝运。


    郝运被看得头皮一麻，突然有点明白那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含义。尽管他很脆皮，很弱鸡，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他拥有一些关于这个世界未来走向的模糊记忆，难道是那些不可言喻的存在为了保护这个不那么好但也没那么糟的世界，减少那些令人痛心的损失和伤亡，特意借他之口来提前提醒能够改变未来走向的守卫者们？


    或许，他也该重新思考自己的未来，但在这之前他先得给自己创造点保命的东西，至少不会任人“摆布”……


    第40章


    “不知道弗瑞局长有没有听过魔法侧的事情？”不管是现实中还是记忆中魔法侧的法师都还未出场, 但保险起见，郝运忖度着问。


    “你是说那些穿黑袍挥舞着魔法棒念咒语的家伙？”尼克·弗瑞脸上带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呃……这多少可能有点刻板印象了，现代的法师可能不穿黑袍也不挥舞魔法棒。”郝运忍笑道。


    “好吧。”尼克·弗瑞耸耸肩, “我们总以为了解这个世界，其实对这个世界可能一无所知。”


    “地球现任的至尊法师是古一大师，我有幸聆听过他的教诲。”书籍是最好的老师, 漫画书也算，郝运厚脸皮地想。


    “原来是大师的弟子。”尼克·弗瑞的表情缓和下来，“那位大师是传说中的存在，至今还未有幸拜会。”


    不认识好呀，他的谎言就没那么容易戳穿。什么大师弟子的事情, 是你自己误会的，可不是他说的。郝运在心里默念：古一大师, 抱歉，迫不得已只能借用您的名头来唬唬人。您放心, 我绝不会打着您的旗号干坏事。古一大师，我知道您拥有强大的心灵感应能力，如果我数到三，您不回应, 我就当您默认了哈~~~一……二……三……呜呜呜，谢谢大师，您的恩情我会铭记一辈子的。


    这就是郝运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三角稳定策略，用神盾局压制FBI，再用魔法侧的古一大师压制神盾局和隐在暗处的九头蛇。他想，古一大师德高望重, 拥有海一般宽阔的胸襟，不太会计较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强行攀关系。何况他只是想为自己那点模模糊糊的先知找个出处, 顺便提醒这个危险的世界，他背后有高人，麻烦稍微对他客气一点。


    “这些年大师行踪不定，少有见外人的时候。”郝运回得似是而非。


    尼克·弗瑞露出遗憾：“魔法侧的法师向来自成一派，战争时期倒是见过几次，战力和善后能力都属一流，可惜说消失就消失，很难追得上。”


    这是在试探他的魔法能力？他要是有这能力，还用的着在这打嘴炮嘛！“我和一般的法师不太一样，并没有修习魔法。我的体质从小就比较特殊，曾得大师指点，成年后来此处历练，寻找属于自己的机缘。我想，我大概已经找到了。”至于此大师非彼大师，就不用特意解释了。


    尼克·弗瑞心下了然，只是说了这么多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能够预知未来的危险。他决定直截了当地询问：“那些来自外部的危险，还请解惑？”


    “嗯……怎么说呢？更多的是一种感觉。弗瑞局长应该能够理解，因为担忧会提前做计划和准备，只不过我这些感觉可能更直接、更明确一点。”郝运迟迟疑疑，“魔法侧管这叫心灵感应，可以通过修习魔法获得。只不过我本身可能天生带有一点点这样的天赋。我能感觉到地球会面临不止一次的外星入侵，外星人、外星机器、外星怪物，只有超能力者联合起来组成最强抵抗战力，我们才有一线生机。但是政府、民众甚至是超能力者之间，会因为各种不信任或者是不同的坚持而频繁爆发冲突和矛盾。目前政府主要持观望态度，民众多追捧崇拜，超能力者则各自为伍，要不了多久这个暂时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尼克·弗瑞的神色越来越严峻，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里已流露出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绝望和无力。


    “弗瑞局长，我们的超能力者很多还都是新手，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如何更好地运用手中的能力，也不知道世界赋予他们的厚望有多大，更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虎视眈眈想方设法想要搞垮搞臭搞死他们。”郝运的目光投注到从说到魔法侧就开始沉默不语的史蒂夫身上，“我们的最强战力还是一盘散沙，还不知道如何进行团队作战。地球需要有号召力的人来组织、引导、培养甚至是保护超能力者们。我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没错，时间不等人。”尼克·弗瑞深有同感，他希冀地望向最合适的人选，“队长……”


    史蒂夫深吸一口气：“我刚准备拥抱这个和平的世界，现在却来告诉我，未来有更大更多的威胁等着我们。好吧，作为士兵，我的准则就是竭尽全力。”


    “郝先生，我郑重邀请您一起加入拯救地球计划。”尼克·弗瑞跟着发出邀请。


    “啊！这个……不……我不行的……”郝运只觉措手不及，他何德何能能参与这样伟大的计划，他这样的弱鸡只能躲在英雄们的羽翼下寻求庇护。


    “您对您的能力一无所知。”尼克·弗瑞目光诚挚恳切。


    “那个，其实我知道的差不多都告诉你们了，今天若是换做旁人，即便不觉得我在胡言乱语、杞人忧天，也不会这么重视这些话。我觉得我找对人了，说实话能把这些说出来，我顿时轻松不少。接下来如果我还能……感觉到什么，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但是加入的话，我恐怕只会拖后腿……”


    “好了，郝运一夜没睡，一定累坏了，让他先好好睡一觉。”史蒂夫朝尼克·弗瑞递了一个眼神。


    “是我着急了，准备抵御外敌前，我们得先清除内部的毒瘤。”尼克·弗瑞的声音里藏着冰渣。


    郝运看看窗外，天已经亮了。“今天是星期一，我还得去上班。”


    “……”


    一阵沉默过后，尼克·弗瑞先开口说道：“九头蛇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碰上头，你一旦露面，一定会面临层出不穷的暗算。我们马上就会有动作，但是需要时间，这期间九头蛇很可能会打击报复你，你得接受我们的保护，可能一段时间都不能出现在人前。”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其实郝运话一出口，自己都意识到去上班简直是自寻死路。但记者的工作还热乎着，他真有点舍不得。他丝毫不觉得刚才拒绝了一份待遇更优厚的工作。


    “你放心，接受保护这段时间，你不用为生活发愁，我们会替你打理好一切。至于工作，我来想办法，先帮你请一段时间的长假怎么样？”尼克·弗瑞想得很周到。这些信息，养这个小家伙几辈子都绰绰有余。不过热爱上班的话，等危险解除，也不是不行。


    “可是我还有一个骚扰狂要抓。”郝运幽幽道，“就在我上班的大楼里，有个女孩被上司骚扰，那个人是惯犯，公司明知道还故意包庇。”


    “……”


    “你把骚扰狂和公司的名字告诉我，一切都交给我，放心。”尼克·弗瑞保证道。


    “那好吧。”都安排到这个份上，郝运也不想上赶着找死。


    “队长，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麻烦你先照顾郝先生几天，等腾出手来，我们一起让九头蛇尝尝厉害。”


    史蒂夫点点头：“放心。”


    郝运摸摸口袋，手机还在，不由得庆幸包里没什么重要东西。可掏出手机他就傻眼了，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也开不了机，不知道没电了还是彻底坏掉。


    “我需要买个新手机，我爸妈联系不上我会担心的。”郝运无奈提出要求，他不喜欢太麻烦别人。


    “等下会有人送手机和换洗衣服过来，需要什么都交给她去办。”尼克·弗瑞起身，“我得先去忙了。”他顺手拿起桌上已经冷掉的煎蛋三明治，边吃边往外走。


    史蒂夫找来干净的毛巾、衣服，“我昨天才买的，衣服可能不太合身。”


    “这就很好了。”郝运接过来，关门的手却有些迟疑。身上黏腻腻的，必须洗个澡，可是一想起昨晚的爆炸就胆战心惊，但是总不能一直不洗澡吧。


    “别关门。”史蒂夫全是身为保镖的谨慎，他知道九头蛇无孔不入，他不能留一点可趁之机。


    这不太好吧。不知为什么，郝运觉得脸热热的。


    “哦，抱歉，我以为还在部队。大家都在公共浴室洗澡，习惯了。门留个缝儿，我在这里守着。”史蒂夫搬来一把椅子，背对浴室坐下。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了？一个大男人还怕被看？大概是因为身材太逊，尤其要面对一个资本十足的男人，觉得自卑吧。郝运自以为找到理由，决定像个男子汉一样不关门。没关系，不是有浴帘嘛！


    郝运用最快的速度冲完澡，套上衣服，短袖有点长，短裤还好，他的胯骨勉强撑住不掉。郝运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一边擦头，一边走出浴室。


    “次卧只有一张床，房间也比较小。安全起见，我们最好住一个屋。”史蒂夫领着郝运走进主卧，取出新的枕头和被子。


    “我来就好。”郝运忙要接手。


    “吹风机在浴室抽屉里，拿来卧室吹吧，我来收拾床。”


    美国队长牌贴身保镖，说出去会被人嫉妒死吧！郝运幸福地想哭，一点都没有觉得被人全程盯着的不自由。这都是为了他的小命着想，他绝不是那种无理无闹不听话的人。


    “我想借你的手机给我爸打电话报个平安。”


    史蒂夫从抽屉里取出一部新手机：“刚买的，你先用。刚才弗瑞在，我不好说。”


    “史蒂夫，谢谢你。即便没有昨天的事，我也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你是我最信赖的人。”


    “我知道。”史蒂夫笑着拍拍郝运的肩膀，温声说，“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我就在门口守着。”说着拉下遮光窗帘，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


    自从搬进布鲁克林的小窝，这是他第一次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垫偏硬，但不至于不舒服。郝运以为会睡不着，困意却很快袭来，半睡半醒间，他想起美国队长说要和他住一个屋，只有一张床，这要怎么住？


    郝运翻了个身。对哦，这是张双人床，挤挤睡得下两个人，但是不知道他睡觉老不老实，会不会打呼磨牙手脚不听话？天呐，他竟然要和美国队长同床共枕。说出去会被嫉妒者打死的吧？


    郝运抱紧小被子，打起小呼噜。


    捧着学习手册坐在门口的史蒂夫忍不住唇角微微一勾。如果不是四倍听力，这点声音可以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