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余双双出殡？听着怎么像替她去死？


    不等四人消化这句话的意思，陆吾便继续说道：“同阴结此物与施术者相连，不可直接毁去，但可以转移，我可伪造余双双的命格暂且骗过施术者，将同阴结系在你身上。”


    “她留下，你替她上山。”


    一番话下来，寂静无声。


    倒不是怀疑陆吾做不到，而是将同阴结此等阴邪之物往自己身上放，多少有点儿瘆得慌。再说上山之后，卧在棺内的人很有可能直面那个“阎王”，这本身就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虽说叶玉是灵官，但他是个废物啊！谁知道对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四人目瞪口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文宣。


    他立即站起来道：“我去！我去！这事儿该我来。”他的想法很简单，他是余双双未来的丈夫，入棺替死这种事自然是由他来做。


    “我愿意用我的命同双双换，说到做到，怎敢连累小神仙！”他边说边撸袖子，好像不是让他去睡棺材而是去干农活儿。


    陆吾看了叶玉一眼。


    自打从他这儿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叶玉就直愣愣地维持着放空的状态，直到林文宣说他去，叶玉才动了动眼珠子。


    陆吾以为他一定会借此机会推脱，没想他却拍了拍林文宣的胳膊，示意他坐下，然后正色道：


    “好。”


    陆吾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林文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救苦救难的小神仙呐！”嘴里喊着又要往地上磕。


    “别，”叶玉一把扶住他粗壮的手臂，笑眯眯道，“这么危险的事，怎能叫你一个柔弱的书生去做？”


    叶玉笑得颇像一位圣人君子，一脸的正义凛然。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当然不是林文宣以为的那么高尚，只是说到底他也是冲着赚功德来的，但他既不会使剑，更提不动刀枪棍棒，总不能指望他上了漆吴山跟那阎王硬碰硬干一架。


    要想他这回的表现也有几分可圈可点之处，只能抓住这种身先士卒的机会，到时候分功德也好意思开口多要点儿。


    以陆吾在孟阳和道煌二人那里的口碑，既然他提出这个提议想必也是思量过的，总不能公报私仇、借此机会做掉自己……吧？


    想到这叶玉不自觉吞了吞口水，然后扬起脸看着陆吾认真道：“最重要的是，大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孟阳：……


    道煌：……


    又来了，牙都酸倒了。


    陆吾冷冷地轻哼了一声。


    林文宣瞧着叶玉看向陆吾的眼神，心里闪过一丝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过这点念头瞬间便被爆发的感动淹没了，他张嘴起势又要哭。


    道煌连忙掏出一把纸花堵住林文宣的嘴。


    孟阳道：“那这样一来，这书生便要代替玉玉抬棺了。”


    抬玉玉总比抬一个凡人好，道煌对此很满意：“可。”


    林文宣猛拍胸脯：“呜呜呜呜！”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便计划了个七七八八，陆吾还没开口，就听见二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梆梆梆”拍了饭堂门几掌，很不耐烦道：“吃个饭你们吃这么久？快走快走，干活了！”


    二喜冲他们招手，示意几人赶紧跟上，完全没看林文宣一眼，好像他不存在似的。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心知这是开始准备发丧了。


    他们起身跟上二喜一路到了前厅，再一看，那后堂黑棺竟然已经盖好了！


    林文宣急得立即就想往棺边冲，奈何脚下像绑了千斤沙袋，无法动弹。


    他一低头，原来是被叶玉踩住了鞋跟。


    林文宣：“……”


    “别急，”叶玉轻声道，“你仔细看棺盖。”


    林文宣朝棺材看去。


    那棺盖与棺身之间有一条指头宽的缝隙，看起来像只是虚虚地放置在棺身上，并没有封死。


    里面是空的，这还是一副空棺。


    他这才放下心来。


    罗伯他们早就等着了，见四人过来，老陈便招呼道：“你们可算来了，走，将棺材抬到后院去吧。”


    “老陈，”叶玉道，“这尸……余小姐还要抬棺过去接？”


    老陈道：“那是，阎王的喜事，自然是要多几条规矩。”说着便将架棺圆木上的麻绳递给他。


    “别说得那么了不得，”罗伯给他们四人排好位置，接着低声道，“不过是这府里的人呐，怕碰了惹祸上身。”他用眼神点了一点前厅的二喜：“这还是个空棺，进都不进来叻。”


    留下来的这些下人，说是有多忠心倒也不见得，大多跟罗伯他们的想法差不多，陪主家熬过这一夜，将来主家翻身，他们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罗伯对叶玉道：“等到了后院，你仔细看看那些人就明白了。”


    此时的后院白幡垂地，门口火盆中一把一把烧着纸钱，不知哪个方向吹来的风刮得纸灰四处飘散。


    除了那烧纸的小厮，院中只有十来个人，全站在那柴房一般的屋子外边，个个如丧考妣，表情悲戚。


    可只要稍加打量，便能很容易地看出那悲戚之下更多是掩藏不住的恐惧。


    余氏站得极远，几乎要出了院门。叶玉他们抬着棺经过时，她立即别过了头去。


    “嘭！”


    棺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八个人让开了道，统一站到了一边。


    余氏推着两个丫鬟上前，口中催道：“去呀！快去呀你们！”


    叶玉闻声一看，那两丫鬟不是别人，正是昨晚把他当成鬼的阿素和兰姐。


    两人满面煞白，都盖不住其下惊惧的神色，衣裙下两股战战，几欲瘫倒，只怕余氏再大力些，就能把二人推到地上去。


    她们手上各提了一个绸缎布包，看方向是要进屋。


    叶玉低声问道：“这是？”


    老陈也低声回他：“换仙衣。”


    仙衣？叶玉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旋即明白过来。


    此仙衣自然不是他们灵官身上穿的这种真正的仙衣，而是逝者入棺穿的衣物，也就是——敛服。


    阿素手里提着的包袱软软塌塌的，想必里面便是衣服，而兰姐手里那个包袱有几个棱角，奇形怪状，倒瞧不出里面是何物了。


    她二人几乎是走三步退两步，由余氏推着前行，磨蹭了好半天才来到屋门口。


    二喜递给阿素一盏纸皮灯笼，一把推开了屋门。


    天色已晚，这屋中头先也没点烛，黑洞洞的，看一眼就叫人心头发麻。


    阿素死死地抱着兰姐的胳膊，眼泪盈盈地都快哭出来了。


    她二人在门口抖了半天，好歹是相互搀扶着进了屋。


    众人在屋外等了近一个时辰，等到余氏都要再派人进去察看，那两个丫鬟才逃也似地从屋里跑了出来。


    余氏故作镇定道：“跑什么？！换好了吗？”


    兰姐还能立得住，阿素直接靠着墙滑了下去。


    “换、换好了。”


    余氏瞪了她们一眼，又朝罗伯堆笑道：“那就麻烦罗伯进去请我女儿出来吧。”


    这话的意思，便是要送余双双入棺了。


    这也是他们移花接木的好机会。


    虽说等余双双被放进棺材，他们要半途再把人换出来也不是不行，但会麻烦许多，再者没有多余人手，难道把她一姑娘随便搁在路边？或者挂在树上？


    叶玉手绕到身后，轻轻戳了戳陆吾的后背，冲他眨了眨眼，口型道：“咱们去吧，带着林……”


    他用眼神示意旁侧——身边空空，林文宣早就没了踪影。


    约莫是听见兰姐说已经给余双双换好了衣服，仗着别人看不见他，立即进了屋去了。


    叶玉：……


    罗伯点头道：“是。”说着便指向老陈，准备点他一同进屋。


    叶玉忙道：“罗伯，我和我哥哥去吧。”


    罗伯被他这突然自荐弄得愣了一下：“这……”


    “我们去吧，”叶玉满嘴胡说八道，“我和哥哥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干这个太适合不过了。”


    罗伯犹豫地看向余氏。这也不是什么好活儿，只不过毕竟主家在，他也不能擅自下决定。


    余氏早就等不及要发丧，越快越好，至于谁进去她都无所谓。


    她扬手道：“随你们，快些便是！”


    罗伯得了余氏允许，这才答应了叶玉，等他们进门时又嘱咐道：“切记亡人不可落地！”然后才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叶玉跟陆吾刚跨进门，果然看见林文宣正背对着他们半跪在余双双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凄凄切切，一见他二人进来，林文宣转过头的第一句话却是对着叶玉说的：“小神仙，这……委屈你了。”


    躺个棺材而已，他又不在意那些禁忌，算不上委屈。


    叶玉刚想客气几句，几步间首先被床上鲜艳的颜色夺去了目光。


    余双双一身大红色的衣服静静地躺在床上，借了床头灯笼昏暗的光，其上的金线纹样流光溢彩。


    她腰间系着流云似的凤凰腰带，脚下踩着缀了珠玉的红鞋，乌黑的云鬓间金饰满头，细长的流苏垂在双肩，枕边还放了一块绣了“囍”字的红帕。


    她们给余双双换的敛服是一套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