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寻剑（二）


    承钧把略微下滑的包袱往背上一甩, 单手卸下叶玉手里的工具：“你还玩个锤子，走，跟我去找陆吾！”


    说罢推着他就走。


    “等等——”叶玉脚跟钉地, “你知道大人在哪儿？”


    承钧诚实道：“不知道啊。”


    “……”叶玉想了想，“我有办法。”


    他从腰间拿出之前孟阳开的那个谈谈石，一边解一边祈祷陆吾没有把它扔了。


    谈谈石的绳结跟玉蛋的流苏纠缠在一起, 搅得难舍难分, 叶玉只好一并取了下来。


    “咦, ”承钧一见到玉蛋, 惊奇道，“这不是陆吾剑上的么？”当年给他修剑，这东西就挂在那坨废铁上。


    喔对。


    经承钧一提, 叶玉想起来了, 陆吾为了摆脱玉玉仙君的纠缠，把玉蛋扔进冰泉让他捡来着。这段时间这颗蛋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哑巴了一样，戳它也没有回应, 最近忙着监工，一下把它给忘了。


    “这个坏家伙, ”承钧掏出了《仙京轶事》, 疯狂翻找前面的内容, 重温过后替叶玉愤愤不平, “那汜林的冰泉多冷啊, 你这么细皮嫩肉的, 怎么受得了？”


    叶玉：“……”


    承钧拍了他一掌：“个傻孩子, 他让你跳你就跳啊！”表情颇为恨铁不成钢。


    谢谢关心, 但这个人不是我。这么傻X的事谁干谁是狗。


    不过叶玉当然不能说这话, 不仅如此，他还要在重塑神格之前，维持好他的舔狗形象。


    “没关系的，承钧仙君，”叶玉的小脸儿白里透红格外可爱，他停顿了一下，腼腆地笑了笑，“我喜欢大人嘛。”


    承钧还没来得及对他的话发表意见，便听谈谈石里传出了孟阳的声音。


    “哎哟喂，可酸死我了，”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得到孟阳一脸牙疼的模样，“等哪天有空我去道煌那儿看看，他是不是把你和陆吾的红绳打了死结了。”


    嗯？谈谈石什么时候开了？


    叶玉心里跳了一下。


    那刚才那番话陆吾听到了没有？这样的真诚告白光给孟阳听见有什么用？当然是要说给陆吾了，而且这种“不经意”的真情流露，可信度事半功倍。


    “大人？”


    叶玉试着喊了一声，没有人答话。


    “大人你在吗？承钧仙君来找你了。”叶玉又道。


    还是没有回复。


    孟阳插话道：“估计没带。”


    没带？没扔就谢天谢地吧！


    不过他好像确实不曾见到陆吾佩戴饰物，永远都是一身玄衣，外加一张冷冰冰的脸。


    承钧扯过谈谈石大声道：“喂！陆吾！你在不在？你要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


    “喂！说话！”


    “哎哟，承钧仙君，我耳朵都要给你震聋了……”孟阳抱怨完又好奇道，“你们查什么了？”


    叶玉回道：“你还记不记得漆吴山上的那把剑？”


    “剑？你们找到那把剑了？”


    “承钧仙君找到了剑鄂上面的图样，”叶玉描述道，“两个交叉的圈圈。”


    “什么圈圈，”承钧纠正道，“那叫缠枝纹！”


    承钧给二人解释，凡灵剑剑鄂上都有其纹样，大多与剑的特性有关，比如武神武将，使的剑上几乎都是各类兽纹，以表震慑，威严之意。凡间的帝王之家的宝剑爱使用的宝相纹，意为雍容，华贵。


    叶玉回忆了一下陆吾画的那柄长剑，剑鄂上的两个圆圈的确是两束很像藤蔓的枝条舒展勾连。


    他问道：“那缠枝纹代表什么？”


    承钧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缠枝，取意百道轮回，生生不息。”


    “也叫——万寿纹。”


    万寿？


    灵官只要勤勤恳恳地修炼，寿命本来就很长，那个“折丹”在自己的剑上用了缠枝纹，难道早就预料到自己那般行事会招致天道惩罚，因此刻上缠枝纹以求活得再久一点？


    不过这也只是猜测，还是得找了那把剑再说。


    “承钧大人，”叶玉看向承钧背后的包袱，鼓鼓囊囊的，只怕是把他茅草屋里那点儿家当全带上了，“就凭一个纹，你便知道出自何处了？”


    天下使剑的何止千千万，难不成这缠枝纹还只能某个地方的人能用？


    “当然，”承钧得意道，“听好了，我再给你授授课。”


    “缠枝纹多以花为头，牡丹，莲，菊之类最多，寓意高雅，要是有人喜欢狗尾巴，拿狗尾巴花作花头也不是不行，就是恐怕长寿不了——”


    叶玉：……某狗表示有被冒犯到。


    承钧：“你仔细想想，前几日那张画上的缠枝纹，是以什么为头？”


    叶玉回想了一下那张画。剑鄂中心，一根粗一些的笔划从两个圆圈相交接的地方向两边延伸出去，卷成环状，生出细小的枝叶……


    “树？”


    “记性不错，”承钧夸道，“不过，这上面的树可不是一般的树。”


    “它叫做——不死树。”


    传说这棵树的寿命无穷无尽，凡人食之不死不老，能获长生。


    叶玉道：“以这个为纹头，倒是很符合使剑之人对长生的希冀。”


    “这几天我把那张画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你们要查那柄剑，这剑鄂上的缠枝纹绝对是突破点。”承钧笃定道，他突然来了一句，“而且，我大概知道那棵树在哪里。”


    叶玉：？


    “不是传说中的树么？”


    承钧道：“对凡人来说，跟神沾边的都是传说中，比如说你，凡人只会称你为‘传说中的玉玉仙君’，对不对？”


    叶玉：……不，他们压根不会知道我这么个小废物。


    “所以这棵树真实存在？”叶玉问道，“在神京？”


    “在凡间，”承钧拍拍肩上的包袱道，“要在神京谁带这么多东西。”他神秘道：“我这里面可都是宝贝!”


    叶玉对他这一口袋叮了当啷的宝贝不感兴趣，问道：“凡间哪里？”


    “哦，寿阳。”


    “千年前我曾路过寿阳的一处山坳，见过这种特别的纹样，若非如此，你们要找到这把剑的线索，指不定还要费多少劲儿。只不过那地方有些偏，我得给你们带路，不然你们肯定找不到，”承钧状似无奈道，“谁叫我人好呢，这种小忙肯定是会帮的。”


    叶玉：“……”呵，信你就有鬼了。


    “哪里？”孟阳的声音又传来，他问道，“哪个‘寿’，哪个‘阳’？”


    承钧道：“寿命的‘寿’，阳气的‘阳’。我还特地先去查了人间地图，那地方没改名，现在还叫这个。”


    “啊……”孟阳停了停，“巧了。”


    叶玉问：“什么巧了？”


    孟阳：“今日江夷神君打捞上来的那筐子供奉里，就有一个来自寿阳的，只不过……这张供奉有点不一样。”


    “你们要是不急着走，可先来灵官渡。”


    还有这么凑巧的事？


    叶玉和承钧对望一眼，当即决定不去找陆吾，先去孟阳那边看看。


    两人刚踏上白渊旁的草地，远远地就看见陆吾抱着手臂，面容冷淡地站在树下。孟阳面前悬浮着一张张供奉，他把自己埋在里面，小幅度地动作着。


    整理好的供奉如雾般散去，然后瞬间又出现在树上的某朵花下面。


    听见他们走过来的动静，孟阳挥手，隔空拨开面前的供奉：“玉玉！”


    陆吾同时也看了过来。


    叶玉哒哒哒地小跑过去，仰脸看着陆吾，笑得跟头顶上的花一样灿烂：“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难道说，陆吾刚才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叶玉悄悄扫了一眼陆吾的腰，空的，别说那颗石头，连个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陆吾看都不看他，面无表情道：“路过。”


    “那正好！”叶玉道，“孟孟找到了一张奇怪的供奉，可能跟我们去找剑的目的地有关。”


    “你信他？”承钧把他的大包袱放在地上，嗤了一声道，“他肯定是听见了我们的谈话了，傲娇个什么劲儿。”


    陆吾：……


    陆吾脸都要裂了。


    叶玉抿紧嘴，压住疯狂起飞的嘴角，心里暗暗为承钧拍手叫好。


    论拆台还是承钧仙君厉害，陆吾还在台子上没下来呢，就把台腿子给卸了。


    不过这个时候，再没人搭话，陆吾的脸上可真要挂不住了。叶玉连忙打圆场，调转话头道：“孟孟，你说的那张供奉呢？”


    “哦，”孟阳指指地面，“那儿呢。”


    叶玉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一张乌嘛嘛的供奉静静地躺在地上，表面像沾了淤泥似的，糊成一团，看起来脏兮兮的。


    这样子实在不敢伸手碰，叶玉只好蹲下来，近一点去看供奉的符面。


    那些淤泥糊住表面，只能勉强从泥巴薄一点儿的地方模糊辨认出“寿阳”两个字。


    “它怎么在地上？”叶玉望了眼孟阳面前的空中，排得整整齐齐的供奉，“为什么不像它们那样飞起来？”


    孟阳道：“你看它上面那些疙瘩，飞得起来么？”


    承钧弯腰瞅了一眼，立即直起了身子：“咦，什么玩意儿这么脏？”


    孟阳对叶玉道：“你还记得我给你说的凶奉么？这个就是其中之一——浊。”


    叶玉当然记得，孟阳告诉过他，凶奉分阴、浊、戾、煞，其中浊者沾污秽，必然有肮脏之物。怪不得这张供奉这么脏。


    孟阳悄悄地往江面上看了一眼。


    江面那叶竹筏依旧安安静静地飘着，江夷神君还是像叶玉上一回看到他那样，脸上盖着斗笠屈起一条腿躺着，似乎已经睡着了。


    白渊，竹筏，江夷，远处的仙山，整个静谧得像一幅画。


    然后叶玉便听孟阳压低声音抱怨道：“今早江夷神君也不知来了什么兴致，一大早就拿着他那个竹竿在白渊捞供奉，我看那架势，好像准备捞了这一回，三天不干事儿。”


    他愁眉苦脸地手指着面前飘着的供奉：“诺，三天的量。”


    叶玉拍拍他的肩膀：“节哀。不过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他用下巴示意地面上那张烂泥。


    “他不是干劲儿足么，”孟阳道，“有一杆子扎猛了。”


    “这张就是他从江底给捞起来的。”


    叶玉：“……”


    承钧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供奉会沉到江底去？”


    “嗐！”孟阳解释道，“凡间日日上来的供奉岂止千万，日积月累就更多了，像这种沉到江里的，要么是求的愿太过离谱，不能实现，要么就是——求愿的人已经死了！”


    “这张就是后者。”


    叶玉“啊”了一声。


    死了，一个死人的愿望自然会被无数活人的愿望挤下去，所以说，人活着才有希望嘛，大概也跟这差不多。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嘛，”孟阳唉声叹气道，“但是江夷神君手里是有神谕的，别说死人的愿望，他就是叉上来一坨屎，我也得给它安排咯。”


    叶玉：……


    陆吾：……


    承钧：……


    孟阳笑得一脸谄媚，外带一脸轻松：“反正你们也要去寿阳，这坨……这张供奉就拜托三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我们把你当朋友，你叫我们来分屎？


    第42章 夜宿


    不过到最后孟阳还是没逃得掉, 他在三人的威逼监督下半天做完了三天的活儿，然后抖着一双鸡爪坐上了马车，独自倚靠着车门流泪。


    马车是在寿阳城里的租车铺租的, 顺带雇了一个号称“寿阳十万山，山山我都熟”的车夫。


    车厢很大，坐四个人绰绰有余。两方对坐, 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茶几上放了风炉, 银丝炭煴着茶, 热气闷得整个车厢都暖烘烘的。


    承钧掀开布帘，外边的冷风嗖地就刮了进来，吹得他一缩脖子, 又赶紧放下了。


    “租车老板说山里头凉真不是瞎说, ”承钧道，“我还以为他要诓我们的炉子钱。”


    他和孟阳一上车就很有眼色地坐在了同一侧，他说这话时，对面的叶玉正摊开车内预备的薄毯, 轻轻地盖在闭目养神的陆吾腿上。


    “那是大人的钱。”叶玉纠正道，“要不是你找不到地方, 咱们也不用租车。”


    承钧当初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只管跟着他走, 然后拉着三人从天上“噗噗”往下跳了七八回, 不是扎泥里就是掉水里, 总之没一回落个正常地方, 更别说找到他说的那个山坳了。


    “这也不能全怪我, ”承钧强词夺理,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 记差了也是人之常情。”


    “再说, 我哪知道寿阳名字没变，地貌和人居早就换了，以前找这里还得翻山越岭，现如今车道都这么宽了。”


    车厢门板厚实，但隔音一般，承钧话音刚落，就听见车门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其实哇，这寿阳的山没什么变化，该穷的地方还是穷，就是几位要去的地儿不太寻常。”


    寿阳州是一片广袤的山地，大大小小的山据说上十万座，山岭山谷绵延交错，地形复杂，不好通商，居住在深山里的人有些可能一辈子也不曾出山，连寿阳城都没去过。


    承钧怕了外边的冷风，贴着孟阳跟车夫问话：“怎么个不寻常法？”


    “几位是去找寿华泽的吧？”车夫是个健谈的，方才隐约听见里头在讨论，憋不住接了话，“您跟咱东家说的那些，我也听了，东家底下那些人里就我去过那儿几趟，不然也这活儿也不会落我手上。”


    承钧道：“寿华泽？那里现在叫这个名字？”


    “他们自古就叫这个哇，”车夫“呿”了一声，把走歪的马头拉回来，“自我曾曾曾曾曾祖父起，那地儿就相当有名了。”


    叶玉给陆吾掖完毯子，也动动屁股挪到车门处，隔着车门好奇道：“听你这话，去找寿华泽的人还不少？”


    “当然咯!”


    “据传那些寿华泽人是不死之身，已经活了上千年了！”车夫压低声音，说得煞有介事，“不过也有说他们只是寿命较常人要更长一些，反正这两种说法都没人能证实，咱们活到常人那个寿数就按时入土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最重要的是，他们族里有一棵神树，拜那神树不仅能包治百病，还能授人福泽，去的人都是奔着这树去的，求什么的都有！”


    提到树，除了陆吾，其他三人互相交换了眼色，心知多半来对了地方，就听那车夫接着道：


    “所以哇，来找寿华泽的人特别多，不乏达官显贵，名门望族，”那车夫是个会说话的，夸人也一并把他们几个夸了，“还有几位这般超凡脱俗的仙客。”


    见他们没有说话，似乎不知道这些，车夫顿了顿道：“几位客人不是冲这个去的？”


    叶玉忙道：“当然是了！不过只是听过只言片语，没有车夫大哥你知道得详尽。”


    “那是，”车夫闻言自豪地一甩马鞭，将车架得快了些，“我可是寿阳百山通。”


    车内静默下来，只听见“嗒嗒”的马蹄还有车轱辘滚过路面的声音。


    “诸位，我怎么觉得这东西越来越臭了？”闷不吭声的孟阳抹抹眼泪，从袖口拿出那张供奉。


    这张供奉没人愿意拿着，经举手投票由孟阳“自食其果”。


    供奉上面的淤泥被他刮掉了不少，只剩下一层弄不掉的泥印子，他拈着一个角，把那供奉提起来：“是不是要到地方了？”


    他抬手的瞬间，臭气“嘭”地在车厢里爆开，所有人的脸色立即变得妙不可言，就连一直阖眼入定的陆吾都皱眉睁开了眼。


    “你妈、你妈……嗷！你这、给我收回去！”承钧瞬间滑到车厢角落远离孟阳，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疯狂扇着面前的空气，“天君叻！便秘一个月都熬不出这种臭屁！”


    叶玉眼疾手快地去掀身后的布帘，几次手哆嗦着都没抓稳。


    旁边伸出一只手来，“呲拉”一下干脆把帘子给撕了。


    陆吾脸色铁青，扭着头在车窗边透气，惜字如金地沉声道：“收了！”


    “喔。”孟阳应了一声，悻悻地把供奉塞回袖内。


    承钧有样学样，也一把将身后的布帘给撕了，两侧一通风，车厢里的气味才散了些。


    刚撕完，外面就传来车夫瓮声瓮气的尬笑：“几位……呵呵……肠胃不太好哇，吃了什么呀这是呕——”


    四人：“……”


    只觉得马车猛然提速，车夫一边狂抽马屁股一边大喊：“客人别急！马上就到了！”


    四人：我们看你比较急……


    接下来一路火花带闪电，马屁股都给抽红了，终于到了地方。


    车夫当着他们的面儿就把车厢给卸了，骑着马飞奔而去。


    徒留四人在一家客栈似的建筑前风中凌乱。


    半晌，四人转过身，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四层建筑。


    这是一栋奇特的土楼，整个楼呈圆形，从门口向内看，楼中心是空的，房间全都坐落在圆上，朝外的那面全是四四方方的窗子，密密麻麻。


    主入口的门上有一块黑木朱漆的匾，上面写着：“地载寿泽”。


    这楼建在车道的正中央，车道的尽头直通楼内，就好像它是连接寿华泽和山外世界的枢纽，也是屏障。


    赶了半天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圆形的屋檐下挂的一圈灯笼接连亮了起来，楼里头人影攒动，灯火通明，不时传出说话声，虽称不上热闹，但人气很足。


    四人提步入内。


    叶玉的眼神围着圆楼走了一圈，心里不知为何想到了漆吴山上那个环状的石台。


    有人提着灯笼走近，举着从四人脸上照过，然后高声喊道：“最后四个——！”


    “轰——”


    背后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声响，扎实的门轴一转，门扇合并，门栓落了下来。


    外面的世界仿佛被一道墙隔绝，抬头只能看见一片圆形的黑色夜空。


    面前这人衣着跟寿阳城的人不太一样，他上身穿着一件圆领对襟窄袖，下|身及踝长裤，头上一顶大毡帽，脖子手腕戴着大大小小的珠子穿成的串子，应当就是车夫说的寿华泽人。


    承钧轻声道：“跟我之前见过的差不离。”


    话音一落，又有人迎上前，数了一下人头：“四个？四位认识么？房间不太够，可否两人一间挤挤？”


    如果孟阳袖子里没揣那个屁，叶玉还能考虑一下跟他一间，毕竟整晚对着陆吾也是一件极其锻炼胆量的事情，但现在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叶玉就一步跨到了陆吾身边，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陆吾侧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叶玉赶紧道：“求大人收留。”


    承钧压了一大笔功德，赌玉玉仙君能追到陆吾，他自然不会去坏叶玉的好事，但一想到孟阳……


    承钧看向孟阳的袖口，瞎了目似的闭上了眼。


    那人一看这情况，也明白了房间是怎么个分法。他一扬手，头先那人便得了令，将承钧和孟阳往另一侧带走了，他自己则领着叶玉和陆吾，就近上了楼。


    圆楼两侧各有一道楼梯，每层走廊也是一圈，贴着各个房间形成一个环。


    那人带着二人一路到了四楼，走到了一间房间门口，没开门，而是先拿出了两根细细的木枝：“几位远道而来，为的是进寿华泽拜神木，但神木有灵，无缘之人不得见。”


    所以？


    叶玉看了看他手里握着的两根木枝。


    抽签比长短，谁长谁进去？


    他正想着，便听见那人接着道：“这神木的枝二位一人一支，今晚握在手中入睡，明早若是木枝发新芽，则代表神木欢迎他参拜，否则还请自行离去。”


    说完他将手里的木枝递给叶玉和陆吾，微微躬身，转身下楼去了。


    发芽？


    叶玉和陆吾对望一眼。


    还没来得及讨论，叶玉余光便看见三楼有人在冲他们挥手。他一转头，只见承钧和孟阳在他们正对面下方，对着房门旁边指手画脚。


    二人顺着他们的指向往房门边看去，只见门框旁钉了一张小小的方形门牌，上面写着房间的编号，而在编号的下面，刻着两个藤状的交叉圆。


    缠枝纹。


    叶玉轻声道：“大人，看来就是这里了。”


    陆吾“嗯”了一声，推开了房门，房间内烛火应声而亮。


    叶玉只朝内瞥了一眼，就没心思去想究竟“是这里”还是“不是这里”了。


    那人说话实在，这房间果真是要挤。


    房间很小，一侧靠墙摆了一张窄床，另一侧靠墙摆了一条长桌，坐在床上不用起身，伸手就能够到桌子上的茶壶。从门口去床上，还要小心磕到那条孤零零的单板长凳。


    叶玉:：“……这，大人，怎、怎么睡？”


    陆吾下巴抬了抬，点了一下那个窄铺，面无表情道：“你，去床上。”


    “啊？”


    等等，这种要侍寝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他再贪图美色，也没想这么快献身啊！


    叶玉一只手握着木枝，另一只手把领口抓得严严实实，一脸惊恐地推脱道：“这、太突然了吧，我、我还没准备好……”


    “……”


    陆吾额角青筋一跳，懒得再跟他废话，走进房合衣在桌前坐了下来。


    叶玉一见他的动作，才明白自己方才误会了他的意思。


    原来陆吾是叫他睡床，自己坐一夜啊。


    陆吾见叶玉还不进来，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就看见门口那个如玉的少年似是放下了心，缓缓地呼了一口气。


    陆吾：……


    松了一口气！这人还敢松了一口气？！


    之前是谁给他的酒里下药？如今倒一副要守住清白之身的模样。


    “呵。”陆吾冷哼一声。


    叶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忙道：“大人，容我狡——解释一下！”


    他在门边立正站好，万分诚恳道：“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不懂得喜欢这件事是要两情相悦的……我就是太喜欢大人了，所以一时糊涂才、才向大人做出了那种事，后来我十分后悔，我知道自己错了，才惹得大人如此地厌恶我，我、我以后不会了，我就默默地喜欢大人就好。”


    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跟着低了下去。


    言辞恳切，感情真挚，这演技还不把陆吾拿下？


    叶玉心里喜滋滋地想。


    陆吾看着门口眉眼低垂的少年，长长的睫毛被烛光照着，在白瓷般的脸上打下细细密密的阴影，双手紧张地交握，温顺又有些可怜。


    陆吾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不咸不淡道：“知道错了？”


    叶玉半天才听见陆吾开口，连忙点头：“知道错了。”


    “会改？”


    “会改。”


    “那解了仙侣契？”


    叶玉的脑子这回反应得倒比身体快，“不解”脱口而出，惯性点头改摇头，然后只听得“咔”一声。


    叶玉欲哭无泪：“大人……我脖子扭了。”


    陆吾：“……”


    陆吾无奈地起身，把人拉过来按坐在床上，反手关了门。


    叶玉偏着脸，活像是被人怒扇了一巴掌。


    陆吾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按了按他的颈侧：“这里痛不痛？”


    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在脖子上，微热的体温传到了叶玉的皮肤，有点痒痒的。


    “痛。”


    “你忍着点，我尽量轻一些。”


    说完陆吾把手里的木枝搁在桌面上，双手捧住了叶玉的脸，然后又是“咔”地一声，把他的脸摆正。


    四目相对。


    陆吾双手捧着少年的脸微微弯腰，细腻的皮肤触感让陆吾忍不住蜷了蜷手指，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


    莫名很乖。


    “大人？”


    叶玉的脸颊肉被陆吾的手挤向中间，说话的时候殷红的嘴唇微微嘟起，一张一合道：“好了吗？”


    陆吾眸色一沉，闻言立即松开了手，转身在长桌前坐了下来：“好了。”


    他拿起桌子上的木枝，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一下：“快睡觉。”


    “哦。”


    叶玉试着将脖子扭动一圈，心道陆吾不愧是武神，治这种小扭小折还真有两下子。


    扭完他也合衣躺了下来。


    不知道这客栈的枕头里面塞了什么草籽，压下去的时候有“沙沙”的响声，还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


    不一会儿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叶玉突然被一阵小心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他一睁眼，窗外还是黑蒙蒙的，离天亮还有一小段时辰。


    这个点会有谁来敲门？


    【作者有话要说】


    陆吾：我心乱如麻，你心里夸我妙手回春？


    ————————


    第43章 发芽


    敲门声的背景中隐隐约约有着轻微的人声, 叶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便听见人声将敲门声盖过，逐渐大了起来, 仿佛有人在争执。


    敲门声则逐渐加快了速度，似乎有些着急。


    叶玉用手肘支起上半身，下意识地朝桌边的陆吾看去。


    烛光从陆吾身后照过来, 勾出他端正挺拔的身影。陆吾眼中一派清明, 毫无困意, 好像一直没有入睡, 生生守了一宿。


    叶玉少有良心地有些过意不去，又惊讶于自己在这座大冰山身边竟然也能睡得如此香甜。


    他思索了片刻，认为应当是草药枕头助眠的缘故。


    “大人, ”叶玉用口型无声道, “开门吗？”


    未等陆吾回答，门缝外便传来了承钧幽幽的气音：“陆吾~是我~快开门~”


    陆吾：……


    他站起身，走过去刚拉开门栓，一股力道立即将门推开了一个仅供一人侧身而过的距离, 门外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只是刮进来一阵风, 然后“砰”地一响, 门又给关上了。


    圆楼的走廊很窄, 以陆吾的身量, 站在门口就能看见下面大半个场。


    关门的瞬间, 他看见圆楼一层的空地上零星打起了几个火把, 火光照亮了空地中心的一小块区域, 几人围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圆, 另外小半个圆正好在视线之外, 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哎哟，可憋死我了！”


    承钧和孟阳贴着门板现了身：“没打扰你们吧？”他左右看看二人，衣冠整齐，面色如常，道：“啧，看来是没打扰。”


    话语中颇有些可惜。


    叶玉：？


    这房间本就小，他二人一进来就更显拥挤了，三人都站在门后，转个身都困难。


    陆吾首先抽身，一步坐回原处。承钧把他的大包袱往桌面上一放，也拉着孟阳坐在了长凳上。


    三人排成一排，跟床上的叶玉对坐，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咳，”叶玉也不好意思躺着，干脆盘腿坐起来，询问道，“外面吵什么？你们怎么过来了？”


    “别急，”承钧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来。”


    他转过上半身，伸手在包袱里面一番摸索，拿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这匕首约莫只有半个巴掌长，刀口虽薄但没开刃，估计连头发都割不断。


    然后承钧便拿着匕首对着空中画法阵似的一顿狂舞。


    趁着这空档，孟阳严肃地开口道：“事情是这样的，两刻钟之前，由于承钧仙君不让我上床睡觉……”


    叶玉：“……这句可以跳过。”


    “喔，”孟阳吸了吸鼻子，“我坐着无事可干，忽然听见隔壁屋有人从外面开了门。”


    “本来我以为是隔壁起夜回来，但明显能听见屋内有另一人均匀的呼吸声，”孟阳道，“说不定人家也是两人一间，我便也没多想，可是过不了一会儿，这人又出去了。


    然后他又出现在了我们另一侧的房间，再然后，隔壁就打起来了。”


    “我跟承钧悄悄出门探了探，”孟阳压低声音道，“有人偷那木枝呢！”


    叶玉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便听承钧道：“好了！”


    只见他用那柄小匕首在空中描了一个形，看起来像一面两边都显像的镜子，等他落下最后一刀，镜子中闪了闪，便出现了一副影像——几个寿华泽人举着火把围成了一圈，圈中一个黑衣男子挟持了一名小个子，正两方对峙。


    正是陆吾方才所见。承钧用法器将楼下的情形展现到了他们面前。


    承钧晃着他那把匕首，得意道：“千影，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叶玉敷衍地拱手夸赞，指了指空中的影像，“先看看这个。”


    承钧没嘚瑟成，不满地哼了一声。


    四人一边看着画面，一边仔细地听着楼下的动静——千影并不传声，只不过画面中的所在就是楼下，灵官本就格外耳聪目明，只要想听，就这个距离，再细微的声音也能听清一二，更何况楼下那几人说话压根没打算收着。


    画面中，寿华泽人这边领头的便是方才带着叶玉和陆吾那人，他对被包围的黑衣人道：“周公子，无缘便是无缘，强求也没有用。”


    这话说得已算是客气，但那姓周的黑衣人毫不领情，一只手锁住了被挟持那人的咽喉，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一根木枝。


    木枝上顶部凸起的地方，打了一个小小的绿苞，再过不久，应当就能抽出一片新芽。


    姓周的恶狠狠道：“提灯长老，我来此地也有七八回了，回回木枝都不发芽，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与其如此，不如来个痛快的，拿了别人的木枝，我便能进去了！”


    这人好生不要脸皮，抢便是抢了，说什么“拿”。


    不过他这一说，倒给了叶玉一个猜测。


    “诸位，”叶玉转了转食指，把对面三人的视线吸引过来，“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三人齐齐看向他。


    “那车夫说，来寿华泽的人不乏达官显贵，名门望族，像姓周的这种，有几分功夫的肯定也不少，更厉害的也有。”叶玉道。


    “我看在‘地载寿泽’守着的寿华泽人既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数量也不多，难道就没有人硬闯？偏生都规规矩矩地等着木枝发芽，这是什么道理？”


    此言一出，对面三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陆吾正襟危坐，双手抱臂，微微皱眉认真思索的样子透着一股正经的可爱。


    叶玉脑子里竟然冒出了这种想法。


    他再瞄一眼。


    又一眼。


    叶玉见他也没思路，忍不住提示道：“我想，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他们真的进不去。”


    不管杀了这些寿华泽人也好，踏平这座圆楼也好，无论怎样都进不去。


    承钧道：“你这不是废话嘛。”


    “不是，”陆吾沉沉开口，他略微蹙了蹙眉，“这个寿华泽要么周围有一道阵法，要么有一道禁制，而发了芽的神树木枝就是进入这道阵法或者禁制的通行令。”


    叶玉一拍手，赞道：“我们大人就是聪明！”


    陆吾抿了抿唇，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耳后却不易觉察地微微泛红。


    承钧和孟阳同时捂脸：哎哟我的牙！


    正在此时，只听提灯叹了一口气道：“你来第一回我就同你说过不必再来，神缘难道是这次无下次便有的么？”


    姓周的道：“你说有便有，你说无便无？”


    提灯道：“神树所选，就算你今日抢了他人的木枝，也进不去寿华泽。”他抬手一指道：“不信你看。”


    画面再次转回那人手中的木枝，只见方才还将将抽芽的小苞竟然在慢慢枯萎！


    不消片刻，那小苞便皱缩成干巴巴的一团，从木枝上脱落，掉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姓周的大惊失色，指着提灯怒道，“你施了什么妖法？”


    “我没做任何手段，”提灯摇了摇头，“不是你的神缘，抢了也没用，在你本身，而不在物。”


    姓周的脸色立马惨白了几分，嘴唇也有些哆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


    “咔嚓。”


    孟阳边嗑边道：“对啊，为什么不能是他，这神树到底凭借什么选人？”


    叶玉：“……你哪里来的瓜子？”


    “哦，出门顺手带的，”孟阳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把，“你们要不要？”


    三人一见他那袖子就怕，不约而同地倒退十丈：“不要！拿开！”


    孟阳沮丧地收回手：“不要就不要嘛……”


    叶玉退到背部靠墙才略感安全，眼睛重新移回影像上。


    对啊，这神树究竟依靠什么挑选入寿华泽的人？总不能真是所谓神缘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


    美丑？


    神树又没有他这么肤浅。


    再说，论长相，这姓周的跟那个让木枝发芽的小个子丑得不相上下。


    画面中那姓周的眼神涣散地松开了手，“啪”地跪在了地上：“提灯长老！提灯长老！求你救救我！我身中奇毒，药石无医，已是穷途末路，只有神树这最后一个希望！求你让我进去！”


    “唉，周公子，不是我不救你，我也没有办法啊。”


    说罢，提灯上前，从地上捡起那根木枝，还到了小个子手里。


    人群散去，独留姓周的那人颓丧地瘫坐在原地。


    承钧看完这场闹剧，道：“原来此人时日无多，怪不得一脸衰气，我是神树我也懒得见他。”他手一扬，就要把千影收回。


    “衰气？”孟阳终于磕完了瓜子，一手瓜子皮屑地去按承钧，被承钧眼尖地躲开了：“你干嘛？别往我身上蹭！”


    “等等，我再看看。”孟阳按了个空，承钧也没收得回去。


    画面定格在那姓周的人脸上。


    “哎——”孟阳道，“这人怎么一副短命相？”


    “短命？”叶玉闻言，朝那人又看了看，“孟孟，你还会相面？”


    “略知一二而已，”孟阳假谦虚道，“不过他这短命相太过明显，要长得再委婉点可能我就瞧不出来了。”


    三人：……


    “你们看呐，这人命宫黯淡，天中塌陷，疾厄歪斜，”孟阳指着画面上的人道，“加之他如今印堂发黑，眼神涣散，妥妥的短命之相，辅以他自己所说，确实‘时日无多’。”


    “可以啊，”承钧拍了孟阳一掌道，“小瞧了你了，我还以为你就会写点小凰文。”


    叶玉见陆吾看过来，赶紧掐住承钧的话头：“那是不是说，神树选人是看寿命？长寿的人便能进得了寿华泽？”


    “要真是这样，”承钧顺着他的话道，“咱们灵官的寿命不说无穷无尽，几千年是有的吧？”他抖抖广袖，举起手中的木枝，“那这是什么情况？”


    承钧手里的木枝光溜溜的，比庙里和尚的脑袋还秃。


    陆吾和孟阳各自拿出来，也是如此。


    孟阳转向叶玉，好奇道：“玉玉，你的呢？”


    “啊，这儿呢。”


    叶玉转身，把他别在背后腰带里的木枝拿了出来。


    陆吾：……


    孟阳：……


    承钧：……


    “娘的，”承钧瞪大眼睛道，“你这是连夜种了个盆栽？”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认真的男人最帅气，我们大人又聪明又认真又帅气！


    ————————


    第44章 入境


    叶玉手里的木枝抽的不是小绿苞, 而是一根根的新条，新条上再发新叶，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 犹如一株长势茂密的小树。


    对比手中的秃杆子，三人陷入了沉默。


    “呃，要不……”叶玉试探道, “我给你们一人折一枝？”


    “没用的, ”承钧否定道, “方才你也看见了, 不被选中的人即使拿了木枝，上面的芽也会枯萎。”


    “可是……”叶玉低头看看面前的一丛，“我这上面都是叶子。”


    密密层层, 郁郁葱葱。


    承钧：……


    娘的。承钧磨牙, 总有那么些发量旺盛的爱刺激秃头的。


    “不然怎么办，”叶玉看了看外边的天色，估计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天亮了，“我一个人进寿华泽？”


    他一个人进去能干嘛？里面情况未知, 且不说那张浊奉的主人不明不白的死跟寿华泽有关，就是在里边真找着了那柄剑, 他也带不回来。


    静默一息, 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掌向上, 修长有力的五指随意地微曲着。


    好像一个邀请。


    叶玉不禁看愣了, 差点把手搭上去。


    “给我。”陆吾见他发愣, 开口道, “不是分一枝试试么？”


    “哦。”叶玉回过神, 连忙从手中挑了一支枝桠, 折断了放在陆吾手里。


    “那你也给一支给我。”承钧一看, 也朝叶玉伸手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叶玉便又折了两支，一支给他，一支给了孟阳。


    “六合四海，地载寿泽——”


    正在此时，楼下忽然有人低声吟唱。叶玉听得耳熟，这是提灯的声音。


    提灯的吟唱一落，其余的寿华泽人也跟着唱诵起来。


    唱诵声中，提灯高声道：“诸位，时辰已到，有神缘者，可随我一同进入寿华泽。”


    “走吧。”陆吾看了看手里的枝条，上面的叶片青翠欲滴，暂时没有枯萎的迹象。


    若是枯了……


    他看了床上的人一眼。


    那便都不进寿华泽，另外再想办法。


    众人应声，起身出门。


    走廊楼梯本就窄小，行进中也不好调换位置，从出门下楼，再到一层空地，便成了孟阳打头，承钧其后，最后是陆吾和叶玉。


    除了他们四个，空地上已经下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他们已经见过的小个子，外加一位年轻女子，还有一个壮年人。


    那小个子昨夜被人擒着，依身形并不是个会功夫的，此时瞧清楚了脸，竟然还有几分凶狠，不像好人。而唯一那名女子，面部颧骨突出，鼻梁起节，也不是个温婉的相貌，至于剩下那个男子，虽身材魁梧，但神情呆滞，看着有些痴愚。


    这神树都挑了一群什么奇怪的人。


    叶玉心里嘀咕。他收回眼神，偏头看向陆吾的侧脸，打算养养眼睛。


    他们下来时在脸上施了法术，凡人见了是另一副普通模样，但四人眼中，看见的还是彼此原来的样子。


    陆吾觉察到他的目光，淡淡地回了他一记眼刀：“看什么。”


    叶玉毫不遮掩地悄声道：“看大人好看。”


    这人说话向来这样直白，陆吾还是有点招架不住，忍不住道：“你就不能……”


    稍微收敛点？


    叶玉：“啊？”


    陆吾：“……算了。”


    提灯走过来扫了七人一眼，道：“请诸位将神树木枝拿出来。”说完便从那壮年人开始检查。


    每过一人，他便赐福似的说一声：“神予寿华。”


    等到了孟阳这里，提灯的脸色忽然有些古怪，似是不相信他的木枝会发芽，来回检查了三四遍，才匆匆地道了一句“神予寿华”，便赶紧去检查承钧，好像他是什么怪物。


    孟阳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手里的木条。


    几片绿叶安然无恙地挂在上面。明明什么问题也没有呀？


    孟阳疑惑间，那厢提灯已经检查完陆吾，来到了叶玉面前：“这位小公子，你的神木木条——”


    提灯说着，眼神往他手上看去，然后表情瞬间凝固：“——叶子真多啊！”


    提灯不相信似的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叶玉手里这一大把全是他给的那根木枝一个晚上发出来的。


    “天呐，”他低声惊呼，脸上是止不住的激动，“神缘丰沛！神缘丰沛！”连带着态度也跟着恭敬了几番：“这位小公子，神树一定非常喜欢您！”


    叶玉还未张口，忽然听到有人厉声道：“等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侧的楼梯上，下来了一名暗紫色衣衫的男子，他面色冷峻，目光凌厉：“还有我们。”


    话未落音，他便回身向楼梯上伸出了手。


    一只银色的袖袍搭在了紫衣人伸出的手上——那人畏寒似的，手缩在袖中，只露出一小截藕节般的指尖。


    等他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呆了一瞬。


    那人肩上披着一件雪白的银丝滚边大氅，一张精致无暇的脸被蓬松的白狐毛领窝着，眉若墨画，眼如晨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冷矜贵之感。


    孟阳小声道：“‘达官显贵’，‘名门望族’。”还真给他们碰上了。


    紫衣人对他们气势凌厉，转头冲那人却温和得很，声音轻柔道：“公子，小心。”


    白衣公子闻言无奈道：“牧川，我哪里有这样柔弱。”


    确实，叶玉看得出来，此人身体康健，脚步沉稳，并无病痛缠身，方才下楼搭手那一下，应当纯属富贵人家做派，习惯了而已。


    两人来到提灯面前，牧川接过白衣公子手里的木条，连同他自己的，一并交给提灯察看。


    牧川的木枝仅仅是打了两个绿苞，而那白衣公子的则绿叶满枝，虽远比不上叶玉的，但也是其他人中最为茂盛的那个了。


    提灯接待过来来往往无数人，一眼便看出这白衣公子气度不凡，贵气逼人，态度较之也更客气一些，察看完木条，又双手还了回去。


    提灯：“公子收好。”


    白衣公子莞尔一笑，看得众人无论男女皆有些心神荡漾。


    叶玉眼尖地看见，那白衣公子的腰间系了一只莹润碧绿的螭纹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羽”字。


    羽？叶玉心中默念了一遍。也许是这个人的名字？不过，此人无病无痛，也不像有厄运在身，又长了一副好相貌，这样一位贵公子，来寿华泽还有什么可求的？


    而且这个人的脸……


    他正细细地端量着那白衣公子的样貌，忽然感觉身边有些不对劲。


    嘶——怎么凉飕飕的。


    叶玉嘀咕着，一抬眼，就见陆吾冷冷地垂眼看他，不咸不淡道：“也好看？”


    虽然陆吾没有指向，但叶玉立即领会到了他问的是谁，下意识点头：“那个白衣公子吗？是好看的。”


    似是听到了叶玉这句夸赞，那白衣公子顿了一下，转头冲他礼貌地微微颔首。


    叶玉连忙也点头示意。


    陆吾见此冷哼一声，回过眼去。


    叶玉：？


    等等。


    “也”？


    叶玉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他赶紧扯了扯陆吾的袖子，把他即将转走的眼神又拉回来。


    “不过肯定还是比不上大人。”叶玉无比真诚地小声道，“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陆吾扫了眼叶玉紧张兮兮的脸：“呵。”


    叶玉指天指地指心道：“真的，他最多也就有大人两三分姿色！”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


    干！他在说什么？！


    姿色这个词形容的是美貌不错，但多有几分轻佻之意，说这个词的人多少对被形容的人有点色心在里面的。


    用来形容陆吾？不要命啦！


    叶玉心里一面咆哮一面又给陆吾加了一条坏脾气：小心眼。


    还不准他夸别人了？都说啦他最好看了，还是不高兴……


    陆吾冷笑：“玉玉仙君真是……”话刚起头，陆吾突然顿住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幼稚，这种可笑的比较也要争？这人觉得谁好看跟他有什么关系？


    陆吾僵硬地抽走叶玉手中的袖子，不再说话了。


    叶玉又被叫全名，正立正准备挨训，预想中的嘲讽却没有到来，他觉得有些奇怪，悄悄地去看陆吾，发现他抿紧唇线看着提灯那边，似乎不打算开口了。


    叶玉虽然不解，但也识相地闭了嘴。


    “九位。”提灯似乎对这个数很满意，他招了招手，身后便上来了一行人。


    他们每人手里都端着一只红漆木盘，盘子上放的是一套叠好的素色长衫，同色发带，还有一只朴素的香包。


    “进入寿华泽后，诸位先在入口的温泉处沐浴更衣，”提灯道，他轻拍离他最近的那个木盘，“香包请随身携带，能助各位祛除污垢。”


    说着，那些寿华泽人一一上前，将手里的木盘交付在九人手中。


    叶玉捏了捏那只香包，里面放的似乎是某种干花，放在鼻尖轻嗅有隐隐的花香，但味道很淡，闻不出是什么品种。


    孟阳翻了翻自己的盘子，又左右瞅了瞅，低声问承钧道：“你们只有一个香包吗？为什么我有四个？”


    “你心里没数？”承钧一指他的袖口，呵呵道，“依我看，你全身都得挂满才好！”


    孟阳：“……”


    “另外，”提灯接着道，“请诸位将身上的武器，金银珠玉都留下，待从寿华泽出来，再一并还与各位。”


    此言一出，那位白衣公子微微低头，动手解下了腰间的玉佩。


    “公子！”牧川压低声音制止道，“这玉佩可不能……”


    他话没说完，就被那白衣公子给按住了：“无妨。”


    牧川只得收声，不再多言，从腰间抽出了一柄极细的软剑，又从手臂上解下了一把袖箭，再从身上一番搜索，扔出一堆各式各样的暗器。


    众人：“……”


    叶玉小声道：“这白衣公子来头不小哇。”


    陆吾没理他。


    叶玉：……


    提灯命人收走交出来的物品，那小个子极度不耐地从腿侧抽出一把卷了刃的弯刀，上面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污垢，有点儿像陈年的血迹，那名女子从头上拆下了一根珠钗，而那壮年人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叠好的布包，印出许多尖角，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承钧打开包袱让他们检查，里面的东西全都变成了木头雕的，提灯挑了几个，瞧不出什么问题，便让他收了回去。


    到叶玉这里时，他正揪着那颗玉蛋不怎么想放手。


    这寿华泽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因为最近都跟陆吾混在一起，这玉蛋也没机会出声，但万一陆吾不在他身边，遇到什么危险它说不定还能救命。


    叶玉这么一磨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承钧以为他是舍不得，出声调侃道：“玉玉，这人都在你身边呢，还纠结什么定情信物？你要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往后让他多送你一些。”


    陆吾难得没有反驳对承钧这番话，只是沉声道：“交了。”


    提灯也劝道：“放心吧小公子，一定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叶玉没法，只得不情不愿地交了出去。


    九人跟在提灯身后，来到圆楼的主入口正对的另一侧，那堵墙上也有一张跟大门一模一样的木门。


    待众人站定，只听得“轰隆——”一声，木门缓缓向内打开，门洞处却是一层水面似的禁制，看不清门后的情形。


    承钧低声道：“果然。”


    四人不约而同地去看手里的木枝，上面的枝叶依旧青葱，就是不知道这从叶玉手里分出来的，能不能保他们进得去了。


    “请随我来。”提灯朝众人稍稍欠身，先行入内。


    只见那水面轻轻荡起一圈圈涟漪似的波纹，人便穿了过去，不见踪影。


    叶玉正待提步上前，忽然有人捏住了他的手腕。


    陆吾道：“你跟我一起进。”


    叶玉转头本想回答，却被一道目光吸引。他越过陆吾朝另一边看去。


    那白衣公子正从陆吾牵着他的手上收回眼神，然后转移到叶玉脸上。


    “你好啊小朋友。”他朝叶玉弯了弯眼，指着自己道，“凤羽。”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搓手手）：听说下一集有沐浴戏？那我能不能跟大人洗（鸳）（鸯）浴？


    第45章 沐浴


    面前这个凤羽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 叫他小朋友实在是谈不上。


    难不成陆吾给他脸上施的法术让他在别人眼中是一个未及冠的少年？


    叶玉：啊这……什么恶趣味？


    他略带责备地看了眼陆吾。


    陆吾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凤羽见他这反应，笑道：“我说错啦？”


    “我只是看着小，”这一把少年音, 着实没什么说服力，叶玉浑然不觉，想到方才凤羽给他说了自己的名字, 又补充道, “我叫……陆六六, ”他一指陆吾, “这是我哥哥，陆五。”


    “原来是哥哥。”凤羽眼神扫过二人的手，温声道, “不过长得倒是一点儿都不像。”


    叶玉还想说什么, 手腕上一股力道突然一扯，整个人毫无准备地撞进了水面之后。


    寿华泽境。


    田野相交，阡陌纵横，远处是一间又一间建造制式奇特的房屋, 近处离他们两三丈远的地方，是十来处大大小小的汤池, 池面蒸腾着热气。


    陆吾把叶玉拉进来, 扣在他手腕上的手依旧没松, 一路带着他往汤池走。


    手腕虽扣得紧, 但力道不重, 并不觉得疼, 叶玉也就随着他去了。


    承钧和道煌先进来, 正挑选准备下哪个池子, 见他二人过来, 承钧问道：“怎的才来？”


    陆吾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叶玉：“……我跟凤羽、就是那个白衣公子说了几句。”


    “喔。”孟阳知道玉玉什么德性，他向来都是见着美人就要往上凑的，听了这话见怪不怪。


    倒是承钧觑了眼陆吾的脸色，冲叶玉轻轻地“啧”了声，然后岔开话题，指着身边的汤池道：“玉玉，你来看看，想挑哪一个？”


    叶玉抬眼看去，那小个子和那壮年人各选了一个，已经换了浴衣下去泡着了，那名女子的木盘放在一处矮石上，估计是在矮石后面的某处。


    其余的汤池大多还空着，选择很多。


    叶玉往那些空着的汤池看了看，小的就够泡一个人，最大的那个泡他们四个都不成问题，剩下的么，最多泡两个，再多也挤不下了。


    干脆他们四个去那个大的好了。


    叶玉这样想着，就看见凤羽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身后跟着牧川，二人径直走向了那个最大的池子，凤羽解下了身上的白裘，放在了牧川手上。


    牧川把手中的木盘放在池边，接过凤羽的衣物，然后转过身，用身体把更换浴衣的凤羽挡了起来。


    叶玉：“……”


    孟阳小声道：“我还想咱们四个去那个大的呢，他一个人就给占了。”


    叶玉回望一眼，下池子的只有凤羽，他微微闭眼，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缓，像做某种仪式一般认真郑重。牧川一直守在池边，似乎准备守到凤羽沐浴完毕。


    承钧呸道：“谁要跟你一起，你自己泡去！”


    孟阳：“不要就不要嘛。”


    说完两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各自找了一个小些的汤池，换了浴衣下去了。


    叶玉也打算走，但走不了。他看了眼扣在他腕子上的手，有点摸不清陆吾的意思。


    “大人，”叶玉很识时务地问道，“我们去哪边？”


    狗腿是他的强项，管陆吾是什么意思，总归是不让他跑就是了。


    可他也没想跑啊，在这种地方，呆陆吾身边不比自己到处乱跑安全多了？这些时间他拼命刷好感，陆吾的眼里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深深的厌恶了。


    更何况昨天他还找机会认了错。


    说起来，陆吾好像很吃坦白从宽这一套。只要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态度诚恳，好像获得谅解也不难。


    “我们”这两个字莫名取悦到了陆吾，他“嗯”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手，指了一个地方：“那儿。”


    叶玉顺着他的指向看去。


    陆吾挑的是两个并排的汤池，这两个池子大小差不多，形状像是两个圆，离得很近，中间有一道一人宽的通道相连，也可以算是一个。


    叶玉：“呃……”


    剩下的汤池还有好几个，只不过被已经下池子的几位分隔开，要么离得远，要么就挨着那个凤羽的大池子。


    陆吾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总之这两个选择都不大合他的想法，所以他选了那个连在一起的。


    两个人不远不近，很合适。


    他听见叶玉“呃”了一下，侧目道：“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叶玉连忙摇头，他换了只手端那个木盘，盘子不重，手举久了有点酸，“就是……大人看这两个池子，像不像承钧仙君说的‘缠枝纹’？”


    不怪他敏感，他总觉得寿华泽如同一个世外桃源，一点可疑的地方都没有，太安逸了倒让他有些不安。


    叶玉疑神疑鬼道：“那温泉水会不会有毒？”


    陆吾：“……”他示意叶玉看已经在池子里扑腾的承钧和孟阳：“他们看起来像傻子么？”


    叶玉：“像。”


    “……”


    叶玉明白了陆吾的意思，连忙又摇头：“不像。”


    陆吾：“你的护体灵光也不是摆设。”他无言道，“就算他们要动手，也不会选择拿一池子毒水泡死你。”


    叶玉：说的也是。


    二人来到选定的池子旁边，两个池子的中间偏上，有一株一人来高的歪脖子树。


    叶玉想了想，解下腰封之后，把外袍展开挂在歪脖树的枝桠上，做了一个简单的屏风。


    由于温泉的缘故，这一带空中都飘着稀薄的白雾，隔得远了其实不太看得清，顶多也就能看到个人形。


    不过灵官的眼神就不同了，更何况陆吾选的这两个池子相隔这么近，万一他一个没控制住自己的眼神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以陆吾那个臭脾气，虽不至于挖了他的眼睛吧，但这段时间他努力换来的关系缓和肯定就得祭天。


    叶玉心想，挡着点好哇，起码证明他如今已经是再有贼心也无那贼胆，规矩得很。


    只不过他高估了灵官这层云袍的厚度。


    叶玉不紧不慢地脱了贴身的里衣，身体的轮廓就在云袍后显现，显然他的体格是削瘦的，但该有的肌肉线条都有，绝不是女儿家的娇软柔弱，他的腰肢也窄，腿又极长，等换上那件薄如蝉翼的浴衣，就更有些若隐若现的意味了。


    陆吾换好浴衣，不经意间朝叶玉那边扫了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这种欲拒还迎的遮掩，比赤|裸还要撩人。


    陆吾嗓子有点发干，缓慢地偏过头去，直到听见入水的水声，才脖颈僵硬转了回来。


    汤池里的水温微微有些发烫，身子沉进去的时候叶玉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喟叹。


    什么净身术，清洗术都没有直接泡个澡舒服，做人的乐趣还是很多的，比如泡澡。


    而且，这温泉水中还蕴含着浅浅淡淡的灵气，泡进去四肢百骸都无比舒畅。


    叶玉整个人向下沉，水没过了肩膀地泡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朝那个大池子看去。


    大池子里空无一人，他找了一圈，才看见凤羽换上了木盘里的素衣，正端坐在离温泉稍远的地方，跟提灯对坐饮茶。


    姿态从容，翩尘若仙。


    其他人还在泉里泡着。


    “大人，”叶玉手脚并用地朝两个池子相交的地方游去，隔着“屏风”对陆吾说话，“大人？”


    “嗯？”


    陆吾的声音有些哑，好像刚睡醒似的。


    叶玉趴在池边：“你睡着了吗？”隔着云袍，他能看见陆吾靠着池壁，双手张开搭在池沿上，起伏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耳热。


    “没，”陆吾沉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找你说话。”


    “嗯。”


    “大人，”叶玉双手交叠，歪头脸贴着自己的小臂，“你说凤羽那样的人，他来寿华泽求什么？”


    陆吾：“他怎样的人？”


    叶玉想了想：“身份高贵，娇身惯养，有钱，没病没灾，好……”他想说“好看”，但下意识觉得陆吾不爱听，“好像什么都有了。”


    “而且，我总觉得……”后面叶玉没说了。


    凤羽真的跟陆吾有两三分相像，说不出是长相还是神韵。


    可能美到极致的人都是相似的吧。


    陆吾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这些，并不是做人的全部，就算都有了，人生也不一定至善至美，有时候外表光鲜，身后却是难以想象的黑暗。”


    叶玉近来胆量高涨，他不怕死地问道：“大人也经历过黑暗的时刻？”


    问完他才觉得是一句废话，陆吾是武神飞升，做人时少不了征伐和杀戮，见过的黑暗岂止千千万。


    于是叶玉立马换了个问题：“大人最黑暗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越线，也许是他被汤池给蒸糊涂了，脑子一热就问了出来，反正陆吾答不答也没关系。


    静默半晌，陆吾才沉声道：“有。”


    叶玉：“嗯？”


    “拼尽了全力也护不住想守护的东西。”陆吾的嗓音很平静，“那是最黑暗的时刻。”


    叶玉此时已被蒸得头晕脑胀，迷迷糊糊地道：“……是大人的白月光？”他还记得孟阳给他讲过，为了那个人陆吾灵官也不做了，刚飞升又立即跳下界找他。


    陆吾反问：“白月光？”


    “昂，”叶玉把头立起来，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就是大人密室里那幅画上面的人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软，渐渐地变成了嚅嗫，像是在撒娇。


    听得陆吾耳根子发软：“……好好说话。”


    “我有好好……咕噜咕噜咕噜……”


    陆吾：？


    他一转头，云袍后趴的着脑袋不见了，对面的汤池水面一片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


    白月光（划掉）：你才是东西！你们全家都是东西！


    叶玉：沉底中，勿扰。


    陆吾：……


    ——————


    第46章 发热


    “哗啦——”


    陆吾立即起身, 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了那扇形同虚设的屏风。


    汤池中雾气蒙蒙，不见人影, 只有一小颗一小颗的气泡从池底慢悠悠地浮上来。


    “噗”地轻轻在水面碎开。


    汤池其实并不深，以他二人的身量，坐在池壁突出的石阶上, 水堪堪没过胸前, 若是站起来, 水线也才在腰腹之上, 溺水绝无可能，除非——


    人失去了意识。


    陆吾蹚水而去，穿过连接的那条通道, 来到另一边的池子。隔着层层水雾, 他见到了飘散在水中几乎静止的墨发。


    顾不上许多，陆吾朝水中伸出手，钳住叶玉的胳膊，将他从水底提了起来。


    叶玉双眼紧闭, 脸被泡得发红，提起来的时候无意识地连咳了好几声。


    薄透的浴衣完全浸了水, 湿哒哒地贴在叶玉的皮肤上, 半遮不掩地勾出他的身形。


    湿漉漉的长发也紧贴在后背, 有几束从肩上垂落, 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头发滴入池中。


    许是突然离开微烫的池水, 上身突然暴露在较冷的空气中, 他本能地细细颤抖。


    手里倚靠着自己的手劲才勉力支起来的少年, 小脸红扑扑地微微低垂着, 微卷的睫毛上还沾着水汽。少了平日里的生动活泼, 像是一只脆弱可怜的某种小动物。


    只一眼，陆吾就将眼神移走，然后单手将发着抖的人揽在了怀里，另一只手朝池边去够那件素色长衫。


    叶玉正浑身无力，迷糊间忽然靠上了一根可以借力的大柱子，他下意识地将那柱子抱住，埋头在上面蹭了蹭。


    陆吾伸出去的手一滞，搂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


    承钧坐在池子里，听到一个方向传来轻微的水声，不经意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只见到薄雾中两人交叠的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劈。


    “亲娘叻，玩、玩儿这么大？”


    陆吾耳力极佳，闻言先转了个身，挡住承钧看过来的视线，将素衣罩在叶玉身上，沉声道：“来帮忙。”


    “啊？”承钧目瞪口呆，“这个时候？不好吧……”


    陆吾额角青筋直跳：“……他晕倒了。”


    “啊！”


    承钧方才的旖旎想象破了个稀碎，赶紧招呼孟阳。二人换好了衣服，来到陆吾池边，把叶玉接了上来。


    陆吾也是瞬间穿好衣物，从两人手中把叶玉打横抱了起来。


    就在这一时间，承钧已经施法蒸干了叶玉的衣服，孟阳也已领着提灯过来了。


    这位神缘丰沛的小公子在提灯心里相当重要，一听说人晕了，就赶紧跟着孟阳前来，他望着陆吾怀里人通红的脸蛋，伸手就要去摸叶玉的额头：“这这，怎么突然晕了？”


    手伸到一半，提灯不小心对上了陆吾自上而下的眼神。


    不知怎的，提灯莫名有些心虚地将手收了回来。


    这个人长得也不凶，眼神却冰冷得可怕，那双眸子好像见过无尽的杀戮似的，看过来的时候，没来由地让人心惊。


    给他一种方才他要是碰上去了，手就得留下的错觉。


    跟着过来的凤羽看了看叶玉，关切道：“是不是起了热病？看这样子，似乎要烧着了。”他转过头问牧川：“带了药吗？”


    没等牧川回答，陆吾冷冷道：“不用。”


    灵官得热病？怎么可能！可不是生病，那会是什么？


    陆吾眼睛从水面一扫而过。这个汤池跟他那个是连通的，水也没有问题，那人怎么会……？


    陆吾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他看了看怀里晕乎乎的人，脑袋不经意地往他身上蹭着。


    不过不可否认，即使隔了两层衣物，叶玉的体温仍然烫得吓人。


    陆吾对提灯道：“找个地方让他休息。”


    提灯一听他这话，立刻“哎哎”两声，带着几人往最近的一处屋舍走。


    另外几人听见动静也陆续出了池子，跟在他们身后。


    陆吾抱着人走在前面，听见后面几人小声交谈。


    “怎么回事？”


    “好像是泡晕了。”


    “晕了？这水温也不烫啊，身子骨也太虚了吧？”


    “就是，我泡着，那感觉简直了，舒坦得我好像重获新生一般。”


    “诶，我也有这个感觉！这寿华泽的灵泉真是凡间不可比。”


    ……


    提灯给他们找了几个联排的小屋，各自寻了住处。


    每间屋子里有两张床榻，桌椅俱全，窗子都是镂空的葡萄藤纹雕花，清幽雅致。


    提灯安排好他们的住处就匆匆离去，估计是向人报告这件突发状况。


    陆吾双手不得空，抬脚就踹开了木门进入屋内，将叶玉放在床榻上。


    承钧和孟阳被安置在隔壁，不过他们没过去，跟着陆吾进了屋。


    “啧，”承钧道，“原也没考虑这种情况，下次还是得从壶翁那里讨要几颗仙丹备着。”


    什么清邪固元的，多弄一些。


    孟阳悬着手指，虚探了探叶玉的手腕，奇道：“灵流正常，也没有邪气入侵，为何突然发此高热？”


    自打进入这寿华泽，他们就感觉到盈盈的灵气弥漫，这地方确实一丝邪祟之气也没有，绝不是藏污纳垢之所。


    这场发热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承钧思索着，忽然看了孟阳一眼。


    孟阳当真把那四个香包都挂在了身上，前后左右各一，整个人香香的。


    承钧偏头嗅了嗅，惊讶道：“你不臭了？！”


    孟阳：“……我本来就不臭！”


    承钧：“屁咧，你那……”


    “你们。”


    两个人还想再争，突然被一声低沉的声音打断，他们同时安静下来，转头去看陆吾。


    “我看着人，你们去寿华泽巡一圈。”


    陆吾还是那般面无表情，平静地做了一番安排。


    只是目光的落点一直在床榻那人脸上。


    承钧回过味来，觉得他是在赶人，很有眼色地拉着孟阳走了。


    陆吾坐在床边，有那么点束手无策。


    他确实是觉得承钧和孟阳二人太吵，有意将人支走的。


    让他去驱除无论多么强大的邪祟，也就是抽剑挥剑的事，但是床上这个“生病”的小东西，却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床上的人闭目躺着，额头和鼻尖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陆吾施了个术替他弄干，不到一会儿又冒了出来，他好像热得很，眉头也锁紧了，嘴里不知道哼哼唧唧地说了些什么。


    陆吾俯身听了听，就听他乱七八糟道：“……什么……神仙，不好玩……什么狗……屁世界呜呜呜……老子的offer……”


    陆吾：“？”


    “叩叩。”


    忽然有人敲了敲敞开的木门。


    陆吾抬头一看，是一行人中唯一的那个女人。


    这女人面相并不讨喜，说出的话倒是温温柔柔的，也不进屋，只是道：“提灯长老让我通知你们，本来是沐浴完要去见大族长接受赐福的，既然这位小公子生病了，那就先安心养病，等他病好再一起去。”


    女人说完，心中一阵腹诽：几个臭男人，没一个有胆量的，那提灯也是，说什么她是女子好说话，放他的狗屁！明明就是怕了那小公子的哥哥不敢来！支使她来传话。


    她看那男人一眼。她也要吓死了好么？！


    陆吾：“嗯。”


    女人连忙笑了笑：“那我……”她原本想告辞，眼神多往床上瞟了一眼。


    那小公子脸更红了，烧得人事不省，都开始说胡话了，任这么烧下去可还得了？


    陆吾见她不走，问道：“还有事？”


    “啊那个，”女人吓了一跳，还是犹豫着说道，“你就……这样放着他不管？”


    陆吾：“什么？”


    女人看着陆吾疑惑的神色，心知这个哥哥不是个会照顾人的，心内叹了口气，开口道：“这样由着他发热不行的，你得让他降下热去。”她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木盆和帕子：“打一点冷水，用帕子沾水拧干，盖在他的额头上。”


    女人做了个拧干，折叠的动作，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隔一会儿就换，这样退热快。”


    陆吾一愣。


    这退热的方法，原来在军中也常用，他并不是不知道，只是玉玉一个灵官，本来就不是生病，这种人间用的法子能对他起作用？


    不过试一试也好。


    这回陆吾冲女人点了点头：“多谢。”


    “不谢不谢，”女人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然后转身离开了。


    屋子外边就有清泉，陆吾打来了水，照那女人的说法将拧干的帕子折成方块，盖在了叶玉的额头上。


    叶玉正热得厉害，脑子也晕得不清醒，忽然感觉到额头上似乎盖上了一块沾了冷水的湿帕子。


    可是不够，那帕子搁不了多久就不起作用，虽然换得勤，可他还是觉得浑身热得无处发泄。


    要是有块冰就好了。叶玉心想。


    好像是遂了他的心意似的，一个温温凉凉的东西在一次更换帕子的时候擦过他额头上的皮肤。


    “唔。”这个好。


    叶玉昏昏沉沉地，竟然准确地拦住了那“东西”的去路，一把捉住贴在了自己脸上。


    他立即感觉到热气降下去的舒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往上扒拉了一会儿，发现上面也凉，他拉了拉——拉不动，于是他自己攀了上去。


    陆吾微微蹙眉，看着那两只不安分的手先是扯过自己的手掌贴脸降温，似乎觉得手掌不凉了，又从素衣的大袖口里抱住了自己手臂。


    他的皮肤本就不算热，甚至较常人更冷一些，与此时的叶玉一比更甚，素衣单薄，也怪不得叶玉把他当成纳凉的物件。


    他本想把人甩开，但一见抱着他手臂的人那烧得半死不活的模样，又停了下来。


    算了，随他——


    心里这句话还没说完整，手臂上那个人又有了动作。


    叶玉稍稍抬起上半身，慢吞吞地朝他爬了过来，然后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将陆吾拦腰抱住，趴在了他胸口上。


    陆吾：……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芜湖~我冰冰凉凉的白玉床！


    陆·白玉床·吾：……


    第47章 喜欢


    叶玉晕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床上，眼前是陌生的浅青色帐幔。他试着起身，四肢依旧疲软无力, 不过好歹能动了。


    “醒了？”


    叶玉撑着手肘一转头，看见承钧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不远处摆弄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窗外夜色朦胧, 陆吾和孟阳不知道去了哪里。


    见他看过来, 承钧放下手问：“感觉如何？”


    “还成, ”叶玉重重地躺回去, 闭了闭眼，“承钧仙君，我睡了多久？”


    他的嗓音有些有气无力, 不过并不干涩, 迷迷糊糊中他记得好像有人给他喂过水。


    “一天一夜，”承钧道，“天都快亮了。”


    “喔。”


    那他这一觉睡得够久的。


    昨天下水之后不知怎的，越泡脑子越迷糊, 昏昏沉沉的，全身烧得厉害, 然后他好像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物件, 紧紧抱着才把体温降了下去, 不然这会儿他可能已经熟了。


    叶玉心里想着, 又闭上眼打算再养会儿神。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以承钧的闹腾劲儿, 他醒了竟然既没有跑去通知陆吾他们, 也没有拉着他叽叽歪歪。


    这很不对劲。


    叶玉倏地睁开眼, 偏头警惕地朝承钧看了过去。


    承钧手肘搁在膝盖上双手捧脸, 笑眯眯地看着他。


    叶玉：？


    “玉玉啊，”承钧笑吟吟道，“你还记不记得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问完他一看叶玉一脸迷茫的神色，就知道他估计什么也不知道。


    “啊呀，你这……”承钧埋怨似的“啧”了一声，他想了想，“那，溺水有没有印象？”


    “有啊。”叶玉点头。当然有印象，水经鼻腔入肺那一瞬间的窒息感，即使是晕着的状态也能够清晰地感知到。


    “那你记不记得，”承钧接着道，“谁把你捞起来的？”


    是喔，谁把他捞起来的？


    叶玉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答案立即就清晰明了了。


    这还用问？除了陆吾还有谁？


    他俩的池子离其他人远一些，晕之前他还在跟陆吾聊天呢，谁能比陆吾更快发现他溺水了？


    没有。


    草！关键是他当时没穿……哦，穿了。穿了个屁呀！那件薄透的浴衣，浸了水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一想到自己被捞起来的那个样子，一股燥热就要冲破脸皮。


    叶玉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的是提灯给的那件素衣，里面的浴衣……没了。


    承钧瞧见他的小动作，适时地补了一句：“可不是我和孟阳换的。”他们过去接人上来的时候，玉玉身上的衣服就已经是这件素衣了，想也知道是陆吾在池子里就给他换好了。


    “……”


    等等，镇定。不就是没没没、没穿衣服贴了一下，小场面。


    叶玉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把快要溢出天际的羞燥伪装成小小的欣喜之色：“是——大人?”


    “对，而且是他给你抱回来的。”


    “……”


    “也是他照顾的你。”


    “……”


    承钧顿了顿，一抹坏笑从脸上一扫而过。叶玉直觉他后面不会说什么好话，就听承钧接着道：


    “哎呀，换冷帕子都止不了你的热，非趴在陆吾身上抱着，折腾了他一晚上。”


    趴在……身上……折腾了……一晚上。


    叶玉的大脑宕机了。


    虽然他是要努力扮演好深爱陆吾的舔狗角色，可他以往都是嘴巴上占占便宜，这种实质性的动手动脚他可从来没敢，他怕陆吾把他的手脚给卸了。


    承钧的这个形容，跟他趁病刻意勾引有什么区别？


    完了……陆吾肯定觉得他死性不改，又来使这种上不来台面的小手段，意图不轨。


    前功尽弃。


    叶玉的心里此时只有这四个字。


    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陆吾眼中那种嫌恶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叶玉心口抽了一下。


    不是那么的舒适。


    好在玉玉仙君这壳子是个脸皮厚的，从外看过去只表现出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


    叶玉僵着脸，勉力维持笑容：“真的么，那真是辛苦大人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生气没？”


    承钧莫名其妙：“生气？为什么生气？”他想了一下，估计玉玉是被之前陆吾的态度给吓着了，才会第一反应是陆吾生气了。他宽慰道：“放心，肯定没有生气。”


    “哦。”那就好。


    叶玉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也被承钧给捕捉到了。


    啧啧啧，看陆吾那棵老铁树都把人吓成什么样了，这还能坚持不懈地喜欢他，那老铁树都不知道珍惜，啧，不过好歹有点儿长花苞的征兆了。


    “玉玉，我问你啊，”承钧拖着椅子挪近一些，压低声音道，“你真的很喜欢陆吾吗？”


    嗯？说到这个那他可就不困了。


    舔狗的自我修养告诉叶玉，这个戏他可得接好了。


    “嗯，喜欢。”叶玉温软又有点儿害羞道，“非常喜欢。”


    “从见到大人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他了，我想把我有的东西全都送给他，我觉得好的也都给他，”叶玉的声音又变得有些沮丧，“但大人都不要，不管我怎么做，大人都不喜欢我，后、后来我又一时糊涂，对大人做了那种事……”


    叶玉小小地哽咽了一下，似乎是要哭：“惹大人讨厌了，这都是我自作自受。”他难过地揉了揉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强颜欢笑似的：“不过没关系，只要我可以呆在大人身边，经常看见他就好。”


    “我很爱大人，爱得不得了。”叶玉为他这段表演收了个尾，语气郑重道，“就算有一天，要我为他死了我也愿意。”


    屋外天色渐明，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汩汩流动的清泉旁，脚边静静地放着一只木盆。


    他的手保持着向木盆伸过去的动作，却迟迟没有弯腰。


    他本来是出来换水的，一听见躺着那少年醒来的动静，注意力不自觉就移了过去，听着少年无比真心的剖白，一时忘了动。


    很多年以前，也有许多人说过“愿意为他去死”这种话，不过在最后黑云压城之时，他们还是背弃了他，他们推翻了自己曾经的诺言，同他刀剑相对。


    他孤孤单单地站在城墙之上，好像被所有人抛弃。


    那个少年如今也说了这样的话，那么真诚，炽热，和当初那些人对他的感情却是不一样的。


    他说他爱他。


    他想起在漆吴山上，这个人明明那么弱，明明怕得不行、吓得发抖，却还是扑过去挡在他面前。


    陆吾站了很久，久到耳边已经模糊，没听见后面屋内又说了什么。


    然后他弯下腰，舀起了一盆清澈的，干净的泉水。


    ……


    “好好！好啊！”


    承钧哭得稀里哗啦的，“太好了！”


    叶玉：“……”


    承钧使劲擦了擦眼泪，抽抽着道：“你会喜欢他多久？”


    “会很久的，”叶玉被他哭愣了，差点没接上，“不不不，会一直喜欢大人的。”


    承钧难得正经道：“玉玉，你性子爱玩，这是整个神京都知道的事，不过你要真铁了心跟陆吾在一起，可得收收心。”


    玉玉有前科，美人见一个爱一个，没个定数，如今就算表现得如此专一，还是难免让人不放心。


    “你知道陆吾飞升时……”承钧斟酌了一会了，还是掐断了话，“总之，”他严肃道，“千万不能背叛他欺骗他。”


    叶玉看承钧这正经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沉重：“……好。”


    也有点心虚。


    “陆吾真君，怎么不进去？”


    门外突然响起孟阳的声音，“哦，没手开门是不是，我来！”


    二人闻声望去，只见门从外面推开，孟阳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陆吾，他双手端着一个跟他身形完全不匹配的小木盆，莫名有些反差的可爱。


    叶玉跟他对上了一眼，又赶紧移向另一边。


    承钧的一番话，让他有点不敢跟陆吾对视，心里好像产生了一丝丝的……愧疚。


    嘶，有什么好愧疚的。


    陆吾又不喜欢他，他只是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一个忠实的爱慕者而已。


    叶玉一想通，整个人便轻松了下来，甜甜地迎着走进来的陆吾喊了声：“大人。”


    陆吾冷淡地应了一声：“嗯。”然后把小木盆放在了一边的架子上。


    孟阳上前道：“玉玉，醒了啊，感觉怎么样？还热不热？哎哟可吓死我了！”


    “吓个屁！”承钧呛他道，“昨天晚上提灯送来的东西谁吃得最多？我看你放心得很！”


    “那那、有陆吾真君看着嘛，有什么不放心的，”孟阳急忙辩解道，“还不让人吃东西了……”


    此时陆吾已经放好了木盆，转身走了过来，他只是朝坐了一晚上的床边看了一眼，然后在离叶玉一臂远的地方站定。


    叶玉小声道：“谢谢大人，昨天麻烦大人了。”


    他以为陆吾不会理他这句道谢的，岂料陆吾动了动唇：“不麻烦。”


    叶玉微讶地看了他一眼。


    陆吾神色如常，仿佛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他转向承钧和孟阳：“你们巡了寿华泽，可有什么发现？”


    被问到的两人一齐摇头：“没有。”


    寿华泽太平静，太正常了，平静正常得反倒有些诡异。


    承钧道：“这寿华泽不仅没什么不对的地方，相反还格外地养人。”


    叶玉好奇道：“养人？”


    “对，”承钧道，“你还记得那几个一起进来的人吗？”他停了一下，“除了那个贵公子凤羽，其他人的气色和精气神明显好了不少。”


    凤羽本来就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另外几个叶玉是知道的，面相不好的女人，凶狠的矮个子，温吞的壮年人，被神树选进来的这几个，都好像不太正常。


    “你要这样说，我也发现了一点儿不太寻常的事情，”孟阳道，“本来我觉得不值一提，想想还是跟你们说一下。”


    说着他从身上找出那张供奉，展开给三人看。


    拿出来的同时，承钧就下意识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但他立马就反应了过来，不确定地道：“怎么……”


    “不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叶玉：我爱你


    ———我装的


    ————————————


    第48章 疫病谷


    孟阳手里的这张供奉属“浊”, 从江夷把它捞起来开始就一直发出阵阵恶臭，而如今除了表面还有实在弄不干净的泥印子，已经闻不见一丝臭味了。


    承钧站回来嗅了嗅, 不解道：“怎么回事？”


    孟阳摇摇头表示不清楚：“这张供奉从我们到了寿阳，臭气就愈发浓烈刺鼻，到了圆楼最甚, 可自打进了寿华泽, 臭气就消散了。”


    凶奉之上的附着, 只有在完成了所求之后才会散去, 譬如头先那张阴奉上的阴气。


    这浊奉上难道求的就只是进寿华泽？那它上面那些污秽又是从何而来呢？


    四人一时静了下来，思索间忽然有人敲门。


    一个声音随着敲门声响起：“六六。”


    四人朝门口看去。


    早晨凉，又起了薄雾。凤羽披着他那身大氅站在门外, 曲指敲门的手刚刚放下, 身后依然跟着那个寸步不离的牧川。


    “醒了？”凤羽眼神清冽，丝毫不见困意，想必也是个惯于早起的，他与叶玉对视, 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可以进来么？”


    凤羽确实是个美人, 他的美跟陆吾的冷峻不同, 颇带了些温度, 笑起来的时候会让人格外想要亲近。


    他一问完, 叶玉便看着他点头道：“当然可以了, 凤公子。”


    凤羽听到叶玉叫他“凤公子”, 迈进来的瞬间忽地又笑了, 边走边道：“凤公子？我不姓凤。”


    啊？凤不是他的姓吗？难道凤羽两个字都是他的名字？


    叶玉还未来得及发问, 牧川已经寻了椅子放在床边, 比承钧还要离得近一些。


    “如何，”凤羽同其他三人点头示意，然后坐下来温声道，“可还有什么不适？”


    叶玉保证，凤羽的语气并不是因为对他有什么不同，而是这位贵公子性子就是这般温温柔柔，不紧不慢，哪怕有天大的事情也在他面前急不起来。


    不过以凤羽的家世，估计也没什么天大的事能闹到他面前来。


    这样的人，到底来寿华泽是什么目的？


    叶玉看着他，心里不禁这样想道。


    他心里想归想，不过在别人看来，他这副模样妥妥地就是被美色吸引得说不出话来了。


    “咳咳！”承钧重重地干咳几声，口气略微不满道，“玉……六六，人家跟你说话呢。”


    叶玉倏然被提醒，就见承钧看他的目光犹如在看一个被狐狸精勾引的渣男。


    叶玉：……


    叶玉忙道：“好多了。”


    “那就好。”凤羽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承钧的眼神，接着柔声道，“你哥哥不肯给你用药，我还担心你昨晚难熬。”


    一提起昨晚，叶玉就有点躁得慌，他下意识看了陆吾一眼，不知怎么，他觉得陆吾的脸色好像有点冷。


    不是说没生气么？叶玉心里嘀咕。


    “药？啊那是因为……”他接着凤羽的话。


    因为凡人的药对灵官没有作用。不过叶玉当然不能这样说，他编了个听起来相当确有其事的理由：“我身体弱，不太能受得住药性，所以我哥哥才不让我吃药的。”


    凤羽不疑有他，笑道：“原来如此。”


    美人一笑如沐春风，叶玉也跟着笑了：“不过还是多谢凤、呃……”


    “我跟你哥哥差不多大，”凤羽莞尔道，“你也可以同样叫我羽哥哥或者羽公子。”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打算把真姓名说出来了。


    也是，凡间这等身份高贵的，一来不屑于让平民直呼他们的名讳，二来也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不过此言一出，叶玉眼见着陆吾的脸色莫名黑了好几个度。


    叶玉：？？这又是怎么了？


    他直觉陆吾不大高兴，下意识道：“那我还是称呼‘羽公子’吧。”


    凤羽没有太意外叶玉的选择，反而顺着他的神色看了一旁的陆吾一眼，眼神讳莫如深。他笑了笑道：“嗯。”


    一旁的承钧突然开口：“羽公子大早上只是来探望六六的？”


    嗯？承钧仙君这话什么意思？


    就见凤羽停了一会儿，道：“确实不全是。”说罢他转过头，往屋外的寿华泽看了过去。


    屋外已然大亮，远处那些寿华泽人的房子影影幢幢，轮廓慢慢从晨雾中显现。


    孟阳跟着向外看，问道：“要关门？”


    凤羽：“不用。”


    “我来……”他回过头略一思忖，朝面前四人笑道，“只是好奇，诸位来寿华泽的目的。”


    几人对望一眼。


    有意思了，人家也对他们抱有一样的疑虑。


    “还能有什么目的？”承钧装不明白，“来寿华泽当然是为了拜神树。”这话打了个太极，看似回了凤羽的问题，其实什么也没说。


    谁来不是为了那棵神树？至于拜神树求什么，就各有各的原因了。


    “如此，”凤羽心知对方不愿说，便点点头，“我见四位竟然能同时进入寿华泽，因此问一问，冒昧了。”


    叶玉奇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同时进入寿华泽？”


    凤羽看了看叶玉，便知他不是在同方才那人一般在装傻，便道：“你们不知道神树择人的条件？”


    叶玉茫然摇头：“不知道。”


    凤羽正要再说，陆吾忽然沉沉开口：“执念。”


    凤羽转向他，眼中略微闪过一丝惊讶：“不错。”他道：“只有执念才能让神木木枝发芽。能进寿华泽的人必定要对进入这里有极其强烈的愿望。”


    “所以啊，”凤羽看着叶玉又笑着道，“我真的是很想知道，六六你如此小的年纪，哪里来的那么深的执念。”


    叶玉心下了然。


    进来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有无法放下的心愿，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那棵神树，执念越大，所持的神木木条也抽芽越多。


    怪不得当时凤羽一下楼就朝他看了一眼，进寿华泽之前还主动上前来打招呼，感情是被他那一把叶子吸引，起了好奇心。


    承钧和孟阳闻言立即看向床上的叶玉。


    叶玉：？


    看他做什么？他可没什么劳什子执念，不要的心肺倒是一大堆。


    “呃，我、”他顶着这两道审视的眼神，不自觉地看向陆吾，“我嘛……”


    叶玉本是想向陆吾求助，岂料这二人一见他这反应立即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噢！”


    尾音不约而同地离奇上翘。


    承钧冲叶玉使眼色：懂的懂的。


    叶玉：……


    陆吾看了他一眼，唇线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承钧靠近他，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吾面无表情道：“猜的。”


    承钧：“……”


    “因此我想，”凤羽道，“几位既然相识，莫不是有同一执念？”


    同一执念应该是没有，同一棵盆栽倒是真的。叶玉心道。


    他听出来凤羽是在二次试探，不动声色地转移方向道：“那在‘地载寿华’偷神木木枝那人，难道不是对活下去有强烈的执念？为什么他也不能进来？”


    “因为——他已经没救了。”凤羽解释，“神树虽据传可以治百病，但不能给将死之人续寿，更不能起死回生。”


    “那人身上的毒早已侵入五脏六腑，”一直站在凤羽身后的牧川突然出声，他语气淡淡，仿佛只是为了佐证凤羽的话，“体内烂得差不多了。”


    凤羽接着他的话道：“牧川是用毒的高手，他既这样说，那人便一定是这样的情况。”


    说完他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叶玉，似乎在等他回答他上一个问题。


    直盯得叶玉开始有些局促，好像必须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可。


    这场景让叶玉有点儿似曾相识，之前陆吾用这种目光盯着他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受。


    只不过陆吾的眼神是蔑视的，带着冷冷的凉意，而凤羽的眼神是温和的，轻轻柔柔，但都是一样的压迫感十足。


    叶玉忽地觉得这两个人不仅是长相有两三分神似，连气势也有些一脉相承。


    就在他被凤羽的眼神压得快要开口之时，只见有人身形一晃，面前投下来一道阴影。


    陆吾原本站在床头偏后，此时他向前跨了一步，隔在凤羽和叶玉之间，挡住了他看过来的视线。


    叶玉坐在床上，眼前是陆吾被腰封收紧的腰身，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微弯，仿佛十分随意，但他知道那其中蕴含的力量能轻易地扭断一个人的脖子。


    这个姿势意味太明显，既是保护，也是对面前二人的警告。


    叶玉有些受宠若惊。


    若是放在之前，这种没有半点实质性伤害的举动，陆吾才不会管他，哪怕凤羽用眼神把他剜了，陆吾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现在陆吾这不带一丝犹豫的庇护，让叶玉不禁呆了呆。


    他感觉陆吾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对面也有了动作。


    牧川瞬间就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威慑，也立即上前一步，单手护在凤羽身前。


    气氛一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别紧张，”凤羽轻轻将牧川的手拨开，对陆吾身后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叶玉笑道，“六六，吓到你了？”


    “啊？”叶玉从陆吾的腰后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没有啊。”


    其实是有那么一点儿的，但他可不会说。灵官被一个凡人吓到，说出去多长脸啊。


    “大人。”他悄悄扯了扯陆吾的袖子。


    陆吾微微回头。


    叶玉小声道：“我没事。”


    陆吾垂眸看了他一会儿，似是在确认他的状态，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朝旁边让了让。


    牧川见状，这才退到了凤羽身后站好，不露声色地扫了陆吾一眼。


    这个人分明只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平民，也就是个子高了一些，怎么会让他这样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危机的人都感到……被压制。


    他从小保护公子，遇到的各种对手不计其数，没有一个像这个人这样，让他觉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种从强者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场让牧川本能地感到恐慌——方才这人若真动起手来，别说保护公子，他恐怕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一来一回间，承钧这才反应过来叶玉被“欺负”了，语气不善道：“羽公子怎么唯独对六六如此感兴趣，不还有其他人么？再说，怎的只许你问？那羽公子来寿华泽又为了什么？”


    “其他人一看便知，不用去问，”凤羽好整以暇地抱臂道，“那小个子一脸凶相，应当是个凶徒，他求的不出意外跟他所犯的罪有关，那女子颧骨突出，鼻峰起节，是个……”


    他好像觉得在身后议论一名女子不太妥当，隐去了后边的话不说，继续道：“应当是来求和睦顺遂，余下那名男子中虚，宗气不足，形容痴愚，有郁结在心，故而想来沾一沾神树的灵气。”


    “牧川的也很好猜，”凤羽偏过头，从下往上去看牧川的脸，“你啊，就是不放心我一个人进来，生出了非要保护我的心思。”


    牧川没有说话，自始至终没有垂下眼睛，似是不敢用这种俯视的姿势去看凤羽。


    但从他的神色也能看出，凤羽说对了。


    “至于我么，”凤羽顿了顿，“……是来治病的。”


    他眯了眯那双凤眸：“一种还不至于死掉，但让人每天都很想去死的病。”


    凤羽说这句话时，脸上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狠戾稍纵即逝，若非几个灵官目明，常人很难发现。


    就好像……这张笑意盈盈的皮下掩藏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好了，”凤羽冲叶玉眨眨眼睛，“我都告诉你了，六六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你进寿华泽是为了什么？”


    这话说得十分之不讲道理，凤羽把其他人的所求剖析了个彻底，等到他这里就是一句“治病”带过，至于是什么病，半个字也没透露。


    叶玉虽没心没肺，心眼子倒是有八百个，不过即使他没被绕进去，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个像样的理由。


    凤羽这样的人，只需听上一句半句，就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了。


    “好了，”凤羽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犹豫，竟然没有像刚才那样压迫着等他回答，反倒是主动放了他一马，“既然你实在不想说，那就算了。”


    “不过，”他托着腮，手肘支在一侧的膝盖上，“我很高兴，六六你虽然不想说，但也没打算编假话来骗我。”


    叶玉：……不，我想编但脑子不够用。


    承钧道：“羽公子知道得真不少。”


    凤羽笑了笑：“没办法，既然想解了自己身上的病症，若不去查证一番，只怕连寿华泽的门都进不了。”


    叶玉道：“那……神树能把你的病治好么？”


    “不一定，”凤羽坦然道，他随意地叹了口气，“希望它能不负它‘疫病谷’的名声吧。”


    “疫病谷？”


    “嗯，”凤羽道，“传说一千多年前，这寿华泽原本就叫疫病谷，是寿阳各地将无法救治的各种重病患集中处理的地方，他们将染病之人丢弃在这里，任其自生自灭。”


    “曾经这一片山坳，说是尸横遍野也不为过。”


    众人闻言都有些震惊。


    “不过好在上天怜悯，”凤羽继续道，“据说那时天降恩泽——也就是那棵神树，才使得那些染病之人得到了神灵的庇佑，在这人间地狱中活了下来，后来么，由于神树的存在，这里便成了现在的‘寿华泽’。”


    承钧立即反驳道：“不可能，我一千……我听说那时候，这里就是现在这样。”


    “都是传说罢了，”凤羽笑了笑，“也许我听说的在前呢？”


    承钧一时无言。


    凤羽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忽的又回头对叶玉道：“六六，我给你说了这么多，那咱们算是朋友了吧？”


    叶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算。”


    凤羽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带着牧川走了。


    承钧等他一走，便很不高兴地过去关上了门。


    “玉玉，”他转身怒气冲冲地道，“你才答应我的！你……”他顾忌着旁边的陆吾，自以为跟叶玉的谈话只有天知地知，“你怎么能……”


    承钧话藏一半说一半的，叶玉竟也接收到了他的意思，他无辜道：“我没、是人家来找的我嘛。”


    又不是他主动招惹，总不能一有美人在场，他就把眼睛捂起来吧？跟个二十四孝好男朋友一样。


    叶玉：。


    呸，他在想什么。


    他正想着，身边的床榻突然往下一压。


    陆吾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坐在他坐了一晚上的床边，跟他只有一拳之隔。


    他甚至不用回头，就闻见了陆吾身上的冷香。


    但此时不知道为什么，他僵着脖子不敢动，连下意识地转头都做不到。


    昏沉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清醒着，陆吾突然的靠近，让他没来由地——


    紧张。


    真是见鬼。


    “我也好奇怪啊，如果凤羽说的是真的，为什么玉玉你的木枝能长出那么多叶子？”孟阳丝毫没有看出叶玉的僵硬，皱眉一副深思的模样。


    好！好样的孟孟！干得漂亮！就是这样！把话头转到转到正经事上去！


    叶玉心里为孟阳鼓掌叫好。


    孟阳看看陆吾，又看看叶玉，不可思议道：“你对陆吾真君的执念已经如此之深了吗？”


    叶玉：“……”


    孟阳说完这句，收到了承钧的大拇指还有叶玉咽下去，没能让他看见的一口老血。


    孟阳：？


    被叶玉暗地里扎了小人的孟阳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思绪又被敲门声打断了，他一脸迷茫地过去开门，只见提灯领着两个人站在门外，越过孟阳向内望了一眼：“小公子醒了？”


    那两名寿华泽人手里端着同昨日同样的木盘，不过盘子里装的是一些食物。


    他们是来送饭食的。


    孟阳侧身让几人进屋，提灯吩咐身后两人将食物放在桌子上，冲叶玉关切地问道：“小公子身体如何？”


    叶玉就等着有人问这句，他连忙下了床原地蹦了蹦：“好了！早好了！”


    再不从陆吾身边走开，恐怕他要硬成一张铁板。


    “哎哟，可慢些，”提灯连连制止，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叶玉，见他确实已经没事了便道，“那便好，既然如此，诸位来吃点儿东西罢，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提灯转身要走。


    “长老，”陆吾突然开口叫住他，“什么时候开始赐福？”


    提灯脚步一顿，返身看了陆吾一眼，恭敬道：“很快的。”


    他的眼神又落在一边的叶玉身上，有些意味深长道：“大族长也很期待见到诸位。”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提问：请问你从本章节了解到了什么？


    陆吾答：男朋友对我执念深重。（再三肯定）没错，他超爱我。


    叶玉：……给他零分


    ——————


    第49章 心愿


    送走这两拨人, 屋子里才清静下来。


    叶玉干巴巴地站在床前，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他其实没有完全恢复，身体还有些发软, 以他的懒性子，按说应该会立刻躺回床上，什么时候休息饱了什么时候起来。


    但现在床边坐了个陆吾。


    头先就是为了躲开他, 叶玉才跳下床的, 现在让他再回去躺着, 且不说那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就是让他现在转身面对陆吾那张脸，他都有些怵得慌。


    椅子不坐偏要坐床上，难道坐一晚上还坐出感情了？叶玉心里嘀咕。


    一想到陆吾是为什么在床上坐了一晚上, 他后面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行, 让你坐。


    谁叫他既讲道理又大人大量。叶玉心道。


    他眼神扫过提灯送来的吃食，干脆长腿一迈走到桌子边，捞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吃。


    不用花功德买，不吃白不吃。


    提灯送来的一半是各种瓜果, 一半是几碟不同颜色的饼子，大概掺杂了青豆红豆之类, 再有一只大肚小黑罐, 里面装的是略微有些烫口的豆浆, 跟凡间普通山村里的差不多。


    承钧对方才凤羽的话耿耿于怀, 叶玉嚼着饼, 听他在旁边絮絮叨叨。


    承钧愤愤道：“我当年还没成灵官就来过这里, 这儿就是一平常山野, 什么‘疫病谷’？听都未曾听说, 诶, 你们信他还是信我？”


    孟阳闻言，指着叶玉随手放在床尾的叶子问承钧：“那当年进来也要这样吗？”


    “那会儿哪需要这个，”承钧道，“自由来自由去，很多人来拜神树，热闹得很。”


    叶玉鼓着腮帮子，嘴里塞多了，说话也糯乎乎的：“承钧仙君见到那棵神树了？”


    “没有，”承钧有些可惜道，“我进来打个盹的功夫，就被人给烧上去了。”


    这个烧，自然不是真点火把他给烧了，说的是信徒的香火够了，再加上天道时机，便飞升成了灵官。


    叶玉“哇”地赞叹道：“大手笔，那得烧了多少？”


    “饼渣都糊嗓子眼儿了，喝口豆浆吧，”承钧道，“那时应了皇室之请，给他们锻造了一柄灵剑，皇帝很满意，命人给我烧了足足一个月香火，我就坐地飞升了。”


    承钧铸剑十分有名，人还活着就有信徒替他建造庙宇，皇室请他去铸剑也理所当然。


    “那这里……”


    叶玉还没说完，一个温热的东西触到了他捏着饼子的指背。


    他下意识一看，一只小碗里盛了多半碗豆浆推到了他手边。


    陆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坐了过来，在承钧提醒他时，默不作声地给他倒了半碗豆浆。


    陆吾目不斜视，自顾自地挑了几颗圆嘟嘟的果子，好像那碗豆浆是自己从罐子跳到碗里的。


    幸好陆吾没朝他看，不然他可能喝不太下去。


    但即使这样，叶玉心里仍一阵悚然。


    这种被照顾呵护的诡异之感是怎么回事？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陆吾？他不会被邪祟附身了吧？


    豆浆放糖了吗？


    叶玉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吾的侧脸，脑子里各种念头层出不穷。


    陆吾见他没动，微微抬眼看向他道：“喝了。”


    叶玉点头：“哦。”他听话地端起小碗，然后一边小口地喝着豆浆，一边极其狗狗祟祟地又偷瞄了陆吾一眼。


    陆吾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但他刚刚刻意放柔的那两个字，只要不是耳朵聋了，都能听得出与他平时冷淡的语气大相径庭。


    有点像虽然不会，但试图学着温柔地哄人。


    哄……人？


    叶玉被脑子里冒出的这两个字惊到了——这种举动跟陆吾八竿子都打不着，就跟陆吾提着休与剑不去斩妖除祟，而是拿来给他削苹果一样离谱。


    昨天晚上被烧坏脑子的不是他，是陆吾吧？


    叶玉喝着豆浆，终于觉得这寿华泽的风水果真有问题。


    他收回念头，转眼就看见承钧冲他笑得十分之欣慰。


    叶玉：“……”


    孟阳拿着他的小本本，兴冲冲地“歘歘”写个不停。


    “承钧仙君，”写了一会儿他似乎卡住了，抬头问承钧道，“那这儿岂不是你飞升之地？”


    承钧：“是啊。”


    孟阳：“喔，怪不得你要跟着过来。”


    承钧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咳，故地重游嘛，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叶玉都快把脸泡进豆浆里了，听到孟阳发问，终于找到了机会转向另一边，嗤道：“我才不信。”


    故地重游，要么是睹物思人，感怀过去，要么就是有遗憾想要弥补。


    前者不大可能，承钧对寿华泽也就来过那一回，有什么可感怀的？感怀皇帝那把火不够大，没把他腚给燎了？？


    叶玉拿眼睨他：“老实说吧承钧仙君，你回这儿想干什么？”


    “啊……”被捅破心思的承钧略微有一点点尴尬，对着手指看天，“就是……有那么点小心愿未完成。”


    “什么心愿？”


    “啊、那个、我吧，”承钧含含混混道，“我想弄一根红母母鸡……”


    叶玉：“什么鸡？”


    承钧见躲也躲不过了，干脆道：“神木木枝。”他举起两根食指比了个距离：“大一点儿的，长一点儿的。”


    叶玉：“？”


    “砍一根。”承钧道，“做剑鞘。”


    叶玉：“……”


    什么玩意儿？！


    砍神木？他们会先被寿华泽人砍死的吧？！


    孟阳道：“哦~所以你飞升之前也是来砍树的。”


    承钧想点头，立马又否认道：“别说得我好像要把那棵神树拔了一样，”他又比了一次距离：“我只要这样、这样一截枝条就行了。”


    叶玉：……


    有什么区别吗？结局都会被寿华泽人砍死。


    孟阳的关注点却在别的地方，他好奇道：“神树做的剑鞘很厉害？”


    “那可太厉害了！”承钧一下变得兴奋起来，眉飞色舞道，“传说中的不死树是万木之灵，自鸿蒙之初就生长于天地间，如果拿它做剑鞘温养剑身，一定会大大增强灵剑的威力，助我铸出世间最厉害的剑！”


    他那神情，好像已经把神木的树枝拿到了手里。


    “先别做梦，”叶玉忍不住泼他冷水，“……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按提灯所言，不久之后大族长就会举行赐福仪式，总不至于当着人家族长的面明抢吧？


    承钧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还是觉得不大好，”孟阳犹豫道，“我们受着寿华泽人的招待，却盯上了人家的东西……”


    “这神树本就不属于寿华泽人，他们最多算是守护人，”承钧反驳道，“再说，我只是要一根树枝，也不算太贪心。”


    “可……”


    陆吾默默地听他们交谈，然后放下了只在手里滚了几圈却迟迟没有入口的果子，对承钧道：“昨夜你们巡了寿华泽，没有找到神树。”


    他不是询问，而是得出了一个结论。


    若非如此，不论事成与否，承钧和孟阳都不会绝口不提见到神树半句。


    承钧：“……确实没有。”


    孟阳道：“我和承钧仙君把寿华泽翻来覆去地找，就差把田也给他们犁一遍，愣是没见到那棵神树的影子。”


    寿华泽山多树也多，虽然他们没见过真正的神树，但既是神树，必定与那些凡间的普通树木有大区别，他们灵官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然而他们在山里找了两个多时辰，什么都没发现。


    想也知道神树不可能直截了当地摆在面前，至于为什么找不到……


    陆吾一贯不喜欢将猜想说出来，只到极其确认之时，才会诉诸于口，对公事如此，对感情也同样如此。


    如果不是确定心意，怎么会轻易地说出口呢。


    想到这，他往旁侧看了一眼。


    少年把各个颜色的饼都捡出一个吃了，倒的豆浆也见了底，拍着手上的饼屑满足地打了个嗝。


    见他看过来连忙捂住了嘴。


    陆吾：“……吃饱了？”


    叶玉：“饱了。”


    陆吾：“走。”说罢起身出了门。


    叶玉对他这种不解释的命令口吻习以为常，只道是要出门去打探一下那棵神树的踪迹，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他跟着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一回头承钧拉着孟阳朝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叶玉转过来问陆吾：“大人，他们去哪儿？”


    “分开找，”陆吾言简意赅地应道，顿了一下看向他，“你想跟他们走？”


    陆吾语气淡淡，但叶玉心里立即警铃大作。


    “不！”叶玉赶紧表忠心，“我当然是想跟着大人了。”


    陆吾听了，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叶玉：？


    他竟然从陆吾的这个“嗯”中听出了一丝愉悦。


    叶玉越想越觉得不对。


    自他醒来陆吾对他的态度就隐隐有了变化，明显温和了不少，不仅如此，还对他多了些纵容。所以……他昨晚究竟干什么了？


    草！不会是献身了吧？！


    某人脑补了一出滚烫烫的肉|体天雷勾地火，然后小心翼翼地吸气提臀，往不可描述的地方感受了一下。


    唔。想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单纯的陆崽：难道不是确定心意才会将爱意说出口吗？所以男朋友一定是很爱我没错了。


    玉崽：心虚……


    ——————————


    作者（磕）：前两天事情多，今天会再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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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刺青


    二人经过另外三间屋子, 凤羽和牧川意料之中地不在房内，其他三人倒是规规矩矩地呆着。


    那女人见到他们走过，起身冲他们点头示意。


    透过镂空的葡萄藤雕花木门, 叶玉注意到那女子的面相确实比在圆楼内初次相见之时缓和了许多。


    这就是承钧说的养人？


    叶玉想着，回过礼跟上了陆吾。


    寿华泽地处一个大山坳中，地势平坦, 一眼便能看尽。入口处是他们昨日沐浴的汤池, 还有供他们暂住的联排小屋。


    再过去一段小路, 便是一亩又一亩的农田。


    眼前的山村白雾散去, 景物逐渐清晰明朗起来，一切都跟过了水似的鲜活，田间已有农人在劳作, 如同寻常山村一般恬静舒适。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田边的小路上。


    说是探查神树的踪迹, 叶玉觉得更像是陆吾溜着他消食，饭后惯常侵袭的困倦也没了，被陆吾溜得精神抖擞。


    那些农人只顾做着手上的事，似乎没有留意到他们。


    叶玉记起那车夫的话, 不由得往田间的寿华泽人多看了几眼。


    他提速拉近了跟陆吾的距离与他并肩，小声问道：“大人, 他们真活了上千年么？”


    陆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生灵寿限有定数, 人活千年则近妖, 你看他们像妖物么？”


    田里那些人相貌普通, 穿着虽样式奇特, 但也是粗衣麻布, 跟外边的人没什么不同, 寿华泽灵气充沛, 妖气么, 更是没有了。


    只是……


    这些人的眼神太平和了，平和到不含一点恶意，也没有半分善意，比他们几个灵官还要显得超凡脱俗。


    但凡是人总有七情六欲，可整个寿华泽他们所见到的人里头，除了提灯还有几分人气，其他人都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像是一个个看破红尘的圣人。


    难道神树的灵气还能涤荡人心，把他们都度化成清心寡欲的和尚么？


    叶玉正想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身影。


    凤羽带着牧川走在田埂上，正从另一侧向田边往回走，与小路上的二人打了个照面。


    “六六！”凤羽看见他便跳下田埂，快步走了过来，“来得正好！”


    叶玉猝不及防被他捉住手腕子拉了过去，就要往田埂上带，听见他低声道：“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叶玉对他突如其来的触碰本想挣脱，听他这么一说又起了好奇心，一时跟着他走了几步：“什么东西？”


    “离近点儿我指给你看。”


    “喔。”


    叶玉应完，忽然感觉身边少了点什么，他一转头发现陆吾没跟上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朝他看了过来。


    “怎……”凤羽发觉叶玉停了下来，他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然后手中一空。


    叶玉只回头看了一眼，就挣脱了凤羽拽着他胳膊的手，小跑回了陆吾身边，微微仰脸笑道：“大……哥哥，羽公子说他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咱们过去看看？”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他对上陆吾看过来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人轻轻地掐了一下，不是那么舒服。


    就好像他刚才，是把陆吾扔下了一样。


    而且他下意识觉得这样做不对。


    嘶，为什么觉得不对？在等待陆吾回答的那一瞬叶玉抽空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凤羽才认识不到两天，还不太熟。


    嗯，还是呆在陆吾身边比较安心。一定是这样的。


    “哥哥？”


    陆吾不发一言，垂眸跟他对视。


    叶玉：“去不去？”


    凤羽站在七八步远的地方，唇角一弯，玩味地看着那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然后陆吾先动，二人一齐朝他走了过来。


    叶玉边走边道：“羽公子，我和哥哥一起去。”


    陆吾方才那眼神看得他不明所以，也不知道人高兴还是不高兴。


    凤羽笑了笑，让牧川开道，四人上了田埂。


    田间有三两个人在劳作，一个挥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驱使着它犁地，一个跟在后边，弯腰从犁开的泥巴里，把杂物揪出来甩到岸上。


    还有一个人站得远些，在背篓里翻找着。


    那三个农人只顾着干活，并无其他动作，甚至连看都不看田埂上的几人一眼。


    叶玉观察了一会儿，没瞧出有什么异常。


    “离的有点儿远了，”凤羽也不卖关子，低声对叶玉道，“等那个犁地的人走近，你注意看他的后颈。”


    叶玉有了指向，立即朝那人的后颈看去。


    那农人在田里来回犁地，为方便劳作，头发都束了起来，随着他行走间的甩鞭左右晃动，颈部时隐时现。


    只见后颈那块皮肉之上，竟然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黑纹。


    那黑纹是两个藤蔓状的圆环相连，赫然便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缠枝纹。


    那人赶着牛经过他们跟前，叶玉甚至闻见了他颈上缠枝纹的纹理之中若有似无的臭气。


    跟孟阳手里那张浊奉的气味一模一样。


    之前他们见到的寿华泽人都戴着大毡帽，若不是刻意留心，很难发现后颈上的玄机。


    总算是找到了一点儿眉目。


    叶玉跟陆吾交换了一下眼色。


    “看见没？”待那人一走，凤羽便压低声音道，“那个纹，是不是跟我们在‘地载寿华’房门口的一样？”


    他抱臂思索道：“方才我就想，这个是他们寿华泽的图腾吗？每个人都有，还是烙在崇骨那种命门之上……牧川，那是刺青？”


    牧川摇头道：“不像。”


    叶玉心说这东西这么邪门儿，能是刺青？


    凤羽又转向他们。


    叶玉以为他要跟自己讨论，不料凤羽却越过了他，对陆吾道：“陆……大哥怎么看？”


    凤羽说“陆大哥”的时候，他和牧川的神色都有些许微妙。


    叶玉有点惊讶，一来他们几个人中，凤羽也就跟他熟一些，跟陆吾几乎没讲过话，二来么，他总觉得陆吾好像不是很喜欢凤羽。


    而这种感觉，凤羽那样心思深沉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凤羽突然朝陆吾发问，叶玉也跟着转头看过去。


    众人都看向他，陆吾难得开口答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如既往地冷漠，惜字如金。


    “我也觉得。”凤羽对他这模棱两可的话却很是赞同，“要是进寿华泽拜神树都要打上这么一个东西，那我可不要。”


    他语气略带嫌弃：“难看死了。”


    叶玉：“……”果真是娇气贵公子。


    不过凤羽的话却给了他一个提醒，他记得承钧之前给他说过，缠枝纹有长寿之意，加上那车夫对寿华泽人的岁数传言……


    ——进寿华泽都要打这么一个东西。


    ——长寿。


    ——图腾。


    这几个念头囫囵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叶玉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凤羽：“想什么呢？都出神了。”


    叶玉坦诚道：“我在想，提灯所说的赐福，会不会就是在人身上烙下这个印？”


    闻言众人静了一瞬。


    凤羽眯了眯眼睛：“你这个想法……”


    他还没说完，陆吾忽然道：“很有可能。”


    对吧，连陆吾都觉得他的这个推测可能性很大，那么……


    等等。


    陆吾竟然肯定了他的猜测？！


    以他的行事风格，向来不会将这种尚未定论的猜想说出口，更别说肯定别人的推测了。


    叶玉惊讶地望着他。


    陆吾微微侧目：“怎么？”


    叶玉连连摆手：“没有，没事。”心中却道：有事。莫非陆吾知道了什么，正巧被他说对了？


    陆吾收回眼神，停顿了一会儿，忽然又道：“长脑子了。”


    叶玉嘴角刚准备上扬，就听他又道：


    “但不多。”


    叶玉：……


    说完陆吾转身就走，几步就下了田埂，回到了田边的小路上。


    叶玉连忙跟凤羽匆匆道别，然后追了上去。


    “大人，”叶玉道，“怎么突然就走了？”


    “怎么？”陆吾目视前方，语气却莫名有些凉丝丝的，“你还想跟他多站一会儿？”


    他？凤羽？


    叶玉飞快地往田埂上看了一眼。凤羽跟牧川也走了下来，但没有追上他们的意思，反而往居住的小屋那边走了回去。


    陆吾见叶玉不出声，以为他默认，沉声道：“他不简单。”


    “啊？”


    陆吾问他：“你可曾见过另外三人跟他们说过话？”


    叶玉一下子被点醒。


    以凤羽在凡间的身份家世，绝对不会同平民有太多交集，那其他三人心里有数，所以从来不敢招惹，离他主仆二人远远的。


    凤羽自然也不会理睬他们。


    但叶玉四人下来前在相貌外表上施过法术，在他人眼里也是粗布烂衫的平民，若他是因为那一把茂密的神树叶子引起了凤羽的兴趣，那方才凤羽突然对陆吾发问又是为何？


    叶玉想起早晨时承钧对凤羽的试探，言语间是有点火气的。


    要么凤羽性子里就十分之平易近人，热衷与民同乐，就算平民对他不太尊敬也宽容大度。


    要么，就是他察觉到他们四人并不像他所看到的这样——仅仅是四个普通人。


    叶玉恍然道：“我们被发现身份了？”


    “没有，”陆吾见他终于明白，淡声道，“许是以为我们是哪里来的能人异士也不一定。”


    “所以刚刚他……”


    “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叶玉“啊”了一声。


    陆吾伸手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拍了一掌，把他大张的嘴巴合拢：“走吧。”


    叶玉：“去哪？”


    陆吾冷声道：“别人都递到面前了，不去查探那不是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作者有话要说】


    陆吾：我被男朋友扔下了，但他回来接我了，他爱我


    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