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过陆铭发现林师弟好似对中原发生的一切在意了许多，平日里也经常往地里跑，都没见他怎么枯坐吐纳。


    相比那些修仙者用得上的芝草人参，林师弟反而是对那些平平无奇的谷物更加重视许多，基本上每天都会去地里转一圈，还一株一株地看过去，似乎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宝贝。


    “这谷物长得不都一样吗？”


    “林师弟在找啥？”陆铭疑惑不解。


    有些东西没办法跟这些修士讲，林默只能含糊其辞道：“找异种。”


    只有真正干过育种的人才知道，这东西碰不碰得到，很需要几分运气。


    “应该再过一个半月就能收获了。”


    林默望着眼前绿波荡漾的梯田，把玩着手中的镰刀，他也会不少单镰的招式，想着要不要编本武学秘籍，传些‘庄稼把式’出去。


    真要进入末法时代，修仙就变成仙侠，再变成武侠了。


    不对，其实已经进入仙侠时代了。


    “谢师妹？”


    “你怎么来了？”陆铭拍拍屁股起身，朝着林默挤眉弄眼了一下。


    远处的青石道上。


    一位身着淡青色长袖襦裙的温婉身影正缓缓走来，不愧是大家闺秀，哪怕只看背影也美得宛若画中人一般。


    可惜林默平素喜欢妖女居多，只是微笑点头示意。


    “陆师兄。”


    谢韫玉看着清瘦了几分，炼气修士在境界圆满前需要经常闭关，等于被动辟谷，她如今的修为已经追平了陆铭，练气八层，可以开始为将来筑基做准备了。


    炼气期最后几个境界需要冲关，对灵气的需求直线暴涨。


    “林师弟。”望向林默时，谢韫玉展颜一笑，如春风拂面。


    这股亲切感，陆铭都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跟宛若画中仙子的谢韫玉相比，田边的林默和陆铭就邋遢多了。


    一缕微风拂过。


    林默飘逸的长发被风吹起，身上就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袍衫，屁股坐在田埂上，裤脚扎起，简单束了道髻，光着脚丫子，腿上全是泥巴。


    种地的嘛，泥腿子。


    旁边的陆铭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沾着尘土，裤脚沾满泥巴，身边则垒着一堆黄精，年份也就二三十年。


    他最近在学炼丹，先拿黄精丹练手。


    以前陆铭还在乎一下修士的形象，这段时间跟林默呆久了，便完全不在意了，甚至脸都晒黑了几分。


    不过丰收的喜悦还是让他整个人看着都开朗了许多。


    东方人骨子里的东西，丰收就高兴，跟修为境界无关，自己种的，成就感不一样。


    “林师弟。”


    “这是纪师兄托我转交给你的，他下山历练去了。”


    谢韫玉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邋遢少年，那张脸就算是沾着泥巴也英俊非凡，看着便让人觉得心中欢喜。


    纪砚知如今已经炼气圆满了。


    他什么时候能筑基，谁也不知道，心关难过，修大衍之术的人，筑基比其他人更难。


    算得越多，困惑越多。


    林默抬手接住飞来的信函，打开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纪砚知又去了南疆。


    大概率还是在意瘟君的事情，想要去一探究竟。


    他一个人行动，其实比带着一堆人方便，大衍之术，测算因果，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不过纪砚知还是太执着了。


    要是林默，就不管那么多，碰到了就管，没碰到就算了。


    就好像是林默培育这些良种，他负责培育传播，将此世的粮食产量翻倍，然后世人能不能过得好一点，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天下事也是天下人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若还是不行，他就只能下山。


    但林默下山只会杀人，杀到血流成河，让他管那么多事，他还不如肃清寰宇，把该杀的人都杀了。


    反正他在蛮荒天域就是这么干的，杀国王，杀神选，杀贵族，杀财阀，杀一批换一批，一直杀到有贤人出世，让世道真正变得好起来了。


    没办法，他就一种地的，哪懂政治啊。


    杀到那些玩政治的都怕他，杀到那些搞出天灾人祸的也怕他，世人就可以休养生息了。


    大肃清的名单上，当时可是有七大王国的一半贵族。


    杀一半留一半，林默已经很仁慈了。


    此方世界前些年叛军起义屠戮门阀，那都是按照宗谱一页一页往下杀的。


    田埂上。


    林默拍拍屁股起身，随手掐诀，身上沾着的灰尘泥土便直接消失，瞬间又化作了一位风姿俊美的少年郎。


    避尘术。


    其实说白了就是魔法伎俩。


    仙门这样的小术一大堆，统统不入品阶，跟戏法一个级别，正经修士都是随手拈来。


    有品阶的法术就要难学很多了。


    他笑呵呵地看着面前的谢韫玉道：“师姐，上次说得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谢师妹的家底不是陆铭可以媲美的，哪怕是已经远不如当年，但是在江南、两广等地，那也是一等一的豪族。


    谢氏南迁入豫章，与道门结缘，随后移至荆州，入巴蜀，下岭南。


    不管是巴蜀、荆州、江南还是岭南，谢师妹都有影响力，毕竟这一代的修仙者，仅有她一人。


    韫玉，本义是藏玉，比喻掩藏才智、怀才内敛。


    原诗是——‘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


    谢师妹倒是人如其名，怀才内敛，明明是诸多弟子里面学识最高的一人，比纪砚知也不多让，但平时极少显山露水，可一到关键时刻，她总能恰到好处的出手。


    微风吹起几缕青丝。


    谢韫玉仔细观察着这片梯田，轻声道：“若真如师弟所言，那是造福苍生的大事。”


    “我必全力相助。”


    说到田产，诸弟子应该没有谁比她家的地更多了。


    当豪强门阀都开始种占城稻。


    基本上整个南方的百姓都会纷纷效仿，这是推广普及最快的办法，不出两年时间，天下便会得知有良种出世，世人自会争相播种。


    湖广熟，天下足，估计也会提前应验。


    事情办到这，林默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毕竟他也就是个种地的，他已经把地种好了，接下来的事，应该交给天下人自己去解决。


    让他解决，那可就得死很多人了。


    对林默来说，只要世道能够一点一点变好，哪怕是慢一点，他也是愿意等的。


    毕竟他是个好人。


    王朝更替里面的因果实在是太大了，而且两三百年就换一个朝代。


    是个修仙者都不愿意沾。


    震旦龙帝能镇得住东方气数，那是因为龙帝能把普通神灵当陀螺抽，林默现在可没有这个本事。


    此方世界，释教的菩萨都还在还债嘞，他脑子抽风了才去沾这天大的因果。


    他已经为天下苍生做了自己该做的。


    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能人。


    “难得师姐来我这。”


    “稍坐片刻。”


    林默起身拍了拍手道：“在这吃过午饭再走吧。”


    这话说得一点不像是修仙者，倒像是家长里短的亲朋往来。


    可谢韫玉一听，双眸都笑成了一对弯弯月牙，点头轻笑道：“正好惦记师弟的手艺，今日有口福了。”


    修仙第一课，好好吃饭。


    他们这一脉的修士，对美食美酒都是来者不拒，宗门的那些猴子能吃又能喝。


    林默起身进山去采蘑菇，谢韫玉近一个月没来，正好奇地打量四周，她望着远处的云海翻腾，漫步于苍翠竹林中，望着已经长出来不少的紫竹，赞道：“师弟当真了不得。”


    “这荒凉的后山，竟然被他经营出了几分洞天的气象。”


    丰饶领域。


    只要万物都被勃勃生机笼罩，那可不就是洞天气象。


    可惜修仙者的尸体不多了。


    这话陆铭当然不会说出口，诸师兄弟里面，就只有他知道林默布下的阵法，林师弟带会来的那些尸骸，最近都被活化植物分解完了。


    陆铭正头疼从哪里找新的呢。


    总不能现杀些邪修吧？


    炼气修士能分解的灵气比较有限，经脉内的灵气，死了大多就消散了，身体里面的灵气，与骨血相融，才能一点一点分解。


    最好是那种死完还能肉身几十年上百年不腐的，这种分解起来能顶很长时间。


    但现如今的修士都穷得很。


    能死后百年不腐的，不是大能修士，就是吞过什么了不得的天材地宝。


    竟然还不好找。


    陆铭最近就在琢磨从哪里搞点邪修魔修的尸体，他听闻最近荆州有妖人炼尸，残害生灵，正想着要不要把那个妖人抓来，种在地里。


    但问题是上一次出手，他差点被妖道反杀，如今已有心理阴影，着实是犹豫不决。


    这种小事就没必要麻烦林师弟了。


    等刘继业回来，陆铭就不信他带着宗门这一代的最强剑修，还能收拾不了一个炼尸的妖人。


    这些邪魔外道，全都给老子种地里去。


    林师弟说过，活人也能种，就是太过残忍，除非是罪大恶极之辈，要不然还是得给一个痛快。


    陆铭心中琢磨着。


    罪大恶极嘛？


    那不是还有不少人能种吗？


    林师弟说只能种罪大恶极的，那他就只种罪大恶极的。


    这年头也不是特别难找。


    中原百年动荡，群魔乱舞，那些真正的邪修魔修可是日子滋润得很，到处都是他们能用得上的阴煞、尸骸、邪物、战场。


    道消魔长。


    别说是道门了，释教连邪魔公然‘披他袈裟，入他庙宇’的都有。


    这事民间还有典故。


    ——“魔王波旬对佛如是说：末法时，吾子吾孙为僧，披你袈裟，坏你佛法，有僧之名，行魔之道！”


    那就只需要辩证一点了。


    末法之时，来了吗？


    陆铭感觉他们这一代的修士，若是再无一人成仙得道，那末法时代，应该是已经来了。


    “师妹。”


    “喝茶。”


    虽然心中想了不少事，但陆铭却是满脸笑容地给谢韫玉倒茶。


    若论亲近，林师弟还是跟他更亲近些。


    谢韫玉师妹只是知道一点小事，其他的大事，那可都是他在暗中操刀，诸师兄弟没有几个知道的。


    这说明什么？


    林师弟信得过他啊！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陆铭心中暖暖的，说什么也不能辜负林师弟的信任。


    不消片刻。


    林默的身影归来，炒了几个小菜，炖了一锅菌汤，三人随意落座，简单吃一顿家常便饭。


    修士的日子过得都挺慢的。


    若是不急于功成，也不用整日枯坐吐纳，现在的大环境，你急也没用，整日枯坐反而容易走火入魔，心生执念，倒不如四处走走，干点农活。


    要是有本事在身，能行侠仗义那就更好了。


    行侠仗义，行千里路，最大的奖励，就是自己给自己的。


    任何奖励，都不如自己证道脚下。


    这一关过了，就是明心见性，道基可成。


    金丹大道的修行法，是三教精粹合一，道门可从来不清高，这么多年跟秃驴吵架没赢过几次，辩法完还多次被秃驴剃了头，他们的好东西，自然是拿来用。


    历代两教辩法，道门经常吵不过释教，后面懒得再跟他们辩论了。


    反正释教吵架没输过，道门打架没输过。


    竹林内。


    “师弟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谢韫玉为自己盛了一碗菌汤，细细品尝，其中的鲜甜滋味让她闭关半月的精神都舒缓了许多，好似重新尝到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陆铭闻言笑道：“那是自然。”


    “这段时间，师弟可没少下厨。”


    因为有他在，而且他做饭难吃，林默只能自己下厨，小两个月下来，陆铭都胖了一点。


    “那师兄倒是有口福。”谢韫玉淡淡一笑。


    几人吃过便饭，谢韫玉便起身告辞。


    林默二人送到崖壁处。


    谢韫玉离去前，朝着林默嫣然一笑，宛若百花齐放，随即御风而起，如凌波仙子，飘然远去。


    云海翻腾间，佳人的身影隐于雾中。


    “谢师妹恐怕很快就能准备筑基了。”


    陆铭轻叹道：“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天资非凡的人。”


    有才能跟没才能，真的差得太远了。


    纪砚知过目不忘，谢韫玉蕙质兰心，心性天资都是一等一的。


    便是林师弟，平日里没怎么见他专心吐纳，那修为也是蹭蹭往上涨，应该很快就追上他了。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林默笑着拍了拍陆铭的肩膀道：“天道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勤奋的人。”


    “给你。”


    林默随手递给了陆铭一卷书。


    陆铭疑惑接过，摊开一看，上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嘶。


    师弟都开始研究这个了吗？他莫非在修大衍之术？


    天资果然恐怖如斯！


    纪砚知离开前，把自己修炼的《周天星斗术》也给林默抄录了一份，但是想要借周天星斗之力，还得先积累很多前置的学识。


    林默最近时不时翻一翻，等时机成熟，再感应四象之一，苍龙。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时代。


    知识丰富到修士都学不完。


    哪怕林默手中有不少秘法，但是大衍之术、清源妙法、三十六变等等，尚有许多神通术法他根本就没时间去学。


    知识没有困住他们这一代修士，资源把他们给困住了。


    以至于很多修士都没办法坐下来静心读书。


    陆铭还能说什么，学呗。


    比他天资好的人，还比他勤奋，躺平是不可能躺平的，哪怕是蜗牛爬，他也要一步一步爬到筑基。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陆铭随手一翻，顿时便乐了，喃喃道：“我把那些罪大恶极的人种到地里。”


    “那岂不就是暗合了厚德载物之道？”


    师弟，等等我。


    此时林默已经走远了，陆铭赶忙追上去道：“师弟，你给我讲讲地势坤呗？”


    “这厚德载物，咱们种的算不算？”


    林默还以为陆铭说得是种粮食，点头道：“算。”


    那就成了。


    陆铭高兴地一拍巴掌，既然师弟说算，那他的种人大业就可以开始谋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