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的话轻飘飘的，但是落在郭忠的耳朵里，就像是利刃扫过脖颈。


    不疼，但是却让他脊梁骨一阵发凉。


    他听的分明，是“拿”，不是“借”也不是“请”。


    “吕小姐，草民最后一个问题。”


    “郭家主客气了，请说。”


    “这藏书……只交我郭家的还是……”


    吕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郭家主放心，旁人如何，那是旁人的事，郭家如何，公子都记在心里呢。”


    郭忠闭上眼睛，他听懂了，谁交了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第一个带头。


    “好……”再次睁眼，郭忠的眼底带上了一丝决绝：“草民……交，三日内，郭家藏书全部造册，送交扶苏公子。”


    这次他很聪明，没说送去朝廷，因为这件事没有任何一点风声从朝堂传出来。


    那么就是只有韩硕和扶苏两位公子在摆弄这件事了。


    而明面上的主事人，就是扶苏。


    那自然是送给扶苏最好了。


    吕雉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才算是真正的笑。


    她慢慢站起身，对着还跪在地上的郭忠微微欠身。


    “郭家主果然是明白人，公子常说，这咸阳城中郭家主这审时度势的本事当属第一，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郭忠苦笑一声，什么审时度势，说难听点不就是墙头草嘛，不过这些跟保住小命想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吕小姐，那龚家，裴家等……”


    “郭家主，既然咱们是合作伙伴了，有些小道消息也该告诉郭家主了。”


    吕雉好像早就知道郭忠会这么问似的，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小了一号的纸。


    “这是匿名举报，说是郭家主田头，有人看见了其余几家的人鬼鬼祟祟，许是跟公子遇刺有关。”


    吕雉说完，就将手里的纸随意的递给了郭忠。


    郭忠本来还很惊讶，没想到这些狗东西背着自己真的想谋反啊。


    可怜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当了回挡箭牌。


    心中正不忿呢，等他展开纸又懵了。


    因为那就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吕小姐……这……”


    “郭家主，既然是小道消息，在小范围内传播就好了，你说对吧？”


    郭忠瞬间就领会吕雉的意思了，小道消息，那不就是谣言嘛。


    想说什么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难怪给一张空白纸呢。


    这是告诉自己，能拖谁下水，怎么拖，都看自己的了。


    直到此刻，郭忠才是真正露出了笑容。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龚畀你们几个提心吊胆了吧？


    郭忠“欢天喜地”的走了，临走时他还想找韩硕签个什么协议。


    吕雉直接摆手表示不用。


    你答应了敢不干吗？到时候再找你的恐怕就不是公子而是甲士了。


    将郭忠送走，吕雉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


    她觉得，这比在单父帮父亲管账可有意思的多了。


    郭忠走后一天的功夫都没过，家门口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那些说得上名号的世家家主纷纷派人前来打探口风。


    口风打没打探出来不知道，倒是有消息渐渐在世家圈子里传开：几家说的上名号的家族，和这次扶苏公子遇刺恐怕有莫大的牵扯。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是大家都知道，龚家，裴家，赵家等都算是榜上有名。


    据说龚畀那天砸了不少孤品陶器。


    最后几家都去了郭家府上，没人知道谈了些什么。


    只知道，当龚畀他们从郭家出来的时候，如丧考妣。


    世家的热闹还没完全下去，朝堂这边更热闹。


    没有了世家使绊子卡脖子。


    造纸工坊的产量一日高过一日。


    而大家用过纸张后，自然是赞不绝口。


    竹简和纸张一对比，那简直啥都不是了。


    甚至已经有不少朝臣开始有意无意的和韩硕套关系打听这纸张的售卖。


    韩硕一概含糊其辞，表示这个得等新学宫建好后，根据消耗速度来定。


    而新学宫这三个字，是近几日朝堂上议论最多的。


    今日，同样又是因为这三个字，韩硕被迫上了早朝。


    没办法，他作为提出这个概念的人之一。


    确实得在场为大家解惑答疑。


    依旧是淳于越，不过这一次他倒不是提出反对意见的。


    自从上一次造纸的事被韩硕“教训”过后，他现在也明白了。


    跟这位公子明面上对着干，绝对没好处。


    那么咱们就迂回着来。


    抄录局那边就是这么整的。


    校勘标准，抄录准则，他们是一遍一遍的往扶苏那递。


    扶苏那性子，又不可能真的无视这些博士的要求。


    所以总的来说，他们是占了些便宜的。


    这新学宫既然不能阻拦，那就用同样的方法，谋取一定的“利益”。


    “陛下，臣以为，新学宫既立，何以为纲，此乃关乎天下士子之大计，需得慎重考量。”


    他站在桌案后，朝着嬴政微微躬身。


    “哦？淳于博士，你觉得该以什么为纲呢？”


    韩硕坐在扶苏旁边，斜了一眼淳于越，这老东西，上次吃亏还没吃够是吧？


    这个时候还要跳出来。


    这也不得不佩服这群读书人了。


    那脑子真就是一根筋啊。


    也难怪扶苏会被他们教成那样。


    淳于越看向韩硕，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


    “臣以为，新学宫之教，当以圣贤之言为本，先王之法，周公之礼，孔圣贤言为教。”


    “你意思独尊儒家呗？”


    “你……臣并无此意，其余学说，可设专科，但，不可与圣贤之言并列。”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


    “你就有！”


    “我……你……”


    淳于越都快气疯了，这韩硕怎么跟个混不吝似的。


    他有这个想法吗？当然有，不然他好端端的跳出来说这个事干嘛。


    但是这想法不能明说啊。


    现在的儒家还没到汉代那个时候，地位在百家学说中虽然占据高位，但远不到独尊的地步。


    更何况，诸子百家的传人要是知道，自己在朝堂上说出独尊儒家。


    他们会不会疯了一样冲进咸阳把自己给分喽？


    他可不想去COS商鞅。


    果然，听到两个人的争吵，朝堂上不少别的学派后人纷纷面露不虞。


    其中就包括李斯。


    “淳于博士，老臣记得，你当初是支持前朝分封制的吧？”


    李斯突然开口，淳于越当场就吓傻了。


    “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没有？来人，呈上来。”


    李斯面无表情，大手一挥，很快就有甲士抬着托盘走上了殿。


    上面是大大小小的竹简。


    看到这些竹简，淳于越和几名博士都傻眼了。


    “李斯！你敢强闯我等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