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顿真的很想问一句。


    你真不是单于流落在大秦的血脉吗？


    不过他觉得这样问，以韩硕那张破嘴的损劲。


    大概率不会一剑捅死他，但绝对会笑眯眯说一句“你爹他配吗？”。


    他不是没见过聪明人。


    部落里，也有一眼看穿敌军虚实的将领。


    可这些人的聪明都在人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韩硕不是。


    他就像是突然从平地上冒出来的一座大山。


    以蛮横的姿态碾压着地面上的一切。


    冒顿在心里又默默补充了一句：这山还特么的长在秦人的地界上。


    韩硕并不知道，在冒顿心里，他已经从“人”的范畴给划出去了。


    他领着冒顿，从甲字一号转到乙字号，又到丙字号。


    所有的种植方法，甚至是各种技术难点都介绍了一遍。


    既不炫耀，也不藏私。


    就像是真的怕冒顿学不会一样。


    比冒顿预想的更加详细和坦诚。


    这份坦诚让他很是不安。


    他想起了第一次和韩硕的见面。


    韩硕的眼里没有秦人惯有的轻蔑。


    为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客气？”


    当二人坐在骊山行宫的时候，韩硕突然问了出来。


    冒顿端在手里的茶盏猛的一顿，差点掉了下来。


    他没有否认，等着韩硕继续说下去。


    他也想知道答案。


    “我当你是朋友。”


    “当啷”一声，冒顿手中的茶盏到底还是掉了下来。


    他和须卜乌韦同时震惊的看向韩硕。


    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秦人，一个大秦的公子，是怎么能跟匈奴太子说出“我当你朋友”的话来的。


    “不必惊讶，虽然大秦和匈奴是死敌，但不妨碍我个人很欣赏你。”


    韩硕笑着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的很是纯粹。


    这股子纯粹让冒顿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可以接受嘲讽，接受威胁，甚至接受无端的敌意。


    但是……恰恰是这种纯粹，让他束手无策。


    “你的故事我听过，当质子，被排挤……”


    韩硕说完，看向冒顿：“你的经历，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韩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咸阳的方向。


    “当今陛下。”


    冒顿的脸色骤变。


    这个评价太重了。


    重到他自己都不敢接。


    “公子说笑了。”冒顿垂下眼帘：“冒顿不过丧家之犬，怎能和天朝圣王相提并论，公子是捧杀冒顿了。”


    “捧杀也好，真心也罢，你自己心里有数。”


    韩硕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刚才的话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同样的幼年经历，同样的雷霆手段。


    如果抛开双方的身份血脉问题，冒顿和嬴政，还真有八九分相像。


    冒顿，这个名字在现在或许不起眼。


    但是当他回到草原后，再过上十几年。


    冒顿的名字将会是整个草原甚至中原都如雷贯耳的存在。


    韩硕作为穿越者，了解他的经历，了解他的野心，更了解他未来的辉煌。


    面前这位年仅十四五的少年，将会是草原第一霸主。


    此时的韩硕，就像是一个游戏的GM，看着天赋异禀的小号在新手村痛苦挣扎。


    对方的技能点，天赋点和成长曲线了然于心。


    然后朝他招招手：我有攻略，免费给你。


    说白了，就是看的顺眼，欣赏而已。


    “我希望未来有一天，你能成为真正的冒顿。”


    真正的冒顿……


    冒顿在这一瞬间，只感觉有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这四个字就像是惊涛骇浪席卷着他。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真正知道，他想成为谁。


    而这个人，偏偏是他的敌人。


    冒顿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一段话：真正的认可，不是来自亲友的称赞，而是敌人的认可。


    回去草原的路上。


    “太子……你真的信他？”


    “信，所以我才更怕他。”


    “怕……他？”


    冒顿没有回答须卜乌韦，他只是拉紧了手中的缰绳，让胯下的马匹跑的加快了几分。


    回草原的路途并没有多艰难。


    只不过原路再走一遍罢了。


    可来时路和去时路，不是一个概念。


    来的时候，冒顿所求，不过是一个名头，一个能让他保命，争取时间的名头而已。


    回去的时候呢？


    能在冬日种菜的大棚技术。


    能让普通人也变成骑射高手的秦马三宝。


    最让冒顿在意的是，一个敌人对自己的认可。


    忽然，他勒停了马，驻在原地。


    冒顿回过头，朝来路看了一眼。


    来路迢迢，早已看不见咸阳城的轮廓。


    可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的锁在那个方向。


    仿佛穿透了一切，看到了那个人。


    转头，策马。


    当冒顿一行人经过一片枯田的时候。


    一名老者正蹲在田头。


    看到冒顿，他本能的大叫一声，可却没有逃跑。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大秦的土地上能看到匈奴人。


    冒顿没有停下脚步，风一般掠过老者。


    “秦人也不全是蒙恬等流，吓得腿都软了，连逃跑都不会了。”


    须卜乌韦嗤笑了一声。


    可冒顿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唏律律~”


    他猛的停住，马蹄在地上犁出明显的刹痕。


    “怎么了？”


    须卜乌韦连拉带拽，又转动马身，小跑两步才回到冒顿的身边。


    “太子，这可是秦地，千万不要惹是生非……”


    他还以为，冒顿想要对大秦平民动手，吓得他连忙劝阻。


    冒顿低着头也不说话。


    “太子？”


    须卜乌韦吓坏了，他不知道冒顿到底是怎么了。


    他刚想下马去查看，冒顿这才缓缓抬起头。


    可是他脸上的表情，让须卜乌韦的心脏猛的一颤。


    难看？不不不，是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太子，你怎么了？”


    须卜乌韦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冒顿身旁。


    冒顿整个人坐在马背上，人都恍惚了。


    他眼中的焦点尽失，像是一个没有魂魄的躯壳。


    “哈哈哈哈……呜呜……”


    冒顿突然伏低了身子，趴在马背上先是放声狂笑。


    然后紧接着竟然是呜咽着哭出了声。


    “太子！”


    情绪宣泄完，冒顿的身形一阵摇晃，直接从马背上跌落了下来。


    须卜乌韦手忙脚乱的接住冒顿。


    刚想松口气，冒顿呢喃开口：“无解……阳谋……无解……”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自己问出“你难道不怕养虎为患吗？”的时候，韩硕那充满自信和不屑的笑容。


    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他……永远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什么阳谋？什么无解？


    须卜乌韦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的冒顿，好像被打击的不轻。


    “先回去再说！”


    须卜乌韦将冒顿横摆在自己的马背上，然后带领一行人继续朝着草原而去。


    带走的，还有冒顿那撕心裂肺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