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张良看向韩硕，眉头没有舒展开。


    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他说下去。


    韩硕仰起脸，仔细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在梦里，那个张良也是韩国贵族，也在反秦。”


    “不过，他在梦里比你走的更远。”


    张良眼底波动了一下：“有多远？”


    “大秦亡了。”


    再一次，张良的眼底浮现出了疑惑和不解。


    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大秦的公子，可以把秦朝灭亡说的这么简单，这么轻松。


    就好像……就好像韩国被灭时，那么轻松……


    “梦里的张良跟随一个新的皇帝，推翻了大秦的统治。”


    “成了开国功臣，在梦里，他帮皇帝打了很多仗，皇帝夸他，说他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听到这里，张良的睫毛动了一下：“那可真好。”


    韩硕看了一眼他，他的脸上没有自豪，更多的是一种憧憬。


    “然后呢？”


    “然后，梦里的张良安稳的过了一辈子。”


    “他死的时候，说，这辈子，帮别人打下了一个王朝，可他自己，却从没回过家，哪怕一次。”


    “他不要立碑，不要种树，他说……活着的时候没有家，死了也不要了。”


    韩硕说完，张良一动没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韩硕能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手，攥紧又松开。


    “你编瞎话的本事真的不太高明。”


    张良抬头，看着韩硕那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韩硕没回答他，看着看着，然后自己也笑了。


    “你就当我是在安慰你好了。”


    “你说这些，就不怕你父皇砍你的头？”


    “不怕，我大逆不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哈哈哈哈！”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不像是刚才两军对垒时的对手。


    反倒是像多年的好友一样。


    等笑够了，韩硕看向张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大秦吗？”


    韩硕这个问题真的给张良问懵了。


    “你……你是秦人，你是大秦的公子啊。”


    这个问题算是问题吗？


    “是也不是。”


    对于韩硕的回答，张良撇了撇嘴。


    聪明人的好处就是，你不发问，别人就不知道你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那个梦还没结束。”


    韩硕继续开口：“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华夏这块地，分分合合，合合分分。”


    “有时候合，有时候分，合的时候，日子还能过，分的时候，就是苦难。”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些深沉。


    “你听过五胡吗？”韩硕问道，张良摇头。


    “那是北面的部族，中原一乱，他们就来了，烧杀掳掠。”


    “再后来，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韩硕的声音更低了。


    “大秦也好，别的也罢，都过去了，一个一个的朝代，就像是人的一生。”


    “生老病死，换了又换。”


    “中原这块地方，还是那块地方，人还是那些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侵略者，从东边来，八个国家联合在一起，入侵中原。”


    “他们抢了皇帝的园子，能拿的全拿走了，不能拿的就全烧了。”


    “他们让朝廷签条约，一条又一条，割地，赔款。”


    “那些年，侵略者走在路上，汉人见到要让道。”


    “汉人，成了奴隶。”


    张良的手再次攥紧。


    不过他没有打断韩硕的话。


    “再然后……”


    韩硕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是畜生来了，他们以杀人取乐，他们把杀人当游戏……”


    他的手也死死的攥着，就和那时的张良一样。


    “那年……一城，三万万……”


    当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张良的眼睛猛的睁大。


    他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


    三万万……这个数字让他的心狠狠刺痛了一下。


    “那场仗，打了十四年，死了三千五百万人。”


    三千五百万，这只是数出来的数字，还有那些没有数出来的呢？


    “没有碑，没有坟，甚至没有尸骨。”


    “他们的哥哥，弟弟，再也没有回来过。”


    韩硕停下了，没有再说下去。


    张良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韩硕，也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吸了一口气。


    “你说的这些……都是梦……”


    张良的声音很干涩。


    哪怕是一个梦，他听的，都无比真实。


    所以，心痛。


    “是啊……幸好现在还都是梦。”


    韩硕点头，勉强扯起一抹笑容。


    是啊，那是一场梦……吗？


    至少，在这里，还没有发生，他还有努力奋斗的方向。


    张良到底还是没有追问下去，忽然，他轻声开口：“所以……你帮大秦，是因为你不想在让那些事……经历一遍。”


    韩硕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是。”


    “哪怕那个人，不是嬴政。”


    “是，哪怕……不是嬴政。”


    “那为什么一定是嬴政？”


    “因为他现在是赢家。”


    张良被韩硕的话噎得半天没说出来话。


    “你的胆子……”


    “真是肥嘟嘟的？”


    张良：？


    “哈哈哈哈！”


    韩硕爽朗的笑了起来，逗得张良也无奈的跟着笑着摇头。


    他现在明白了，韩硕刚才说的，真没说错，他大逆不道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不想再来一次，哪怕是梦，都不想，不管是谁坐天下，至少……这块地方，不能再散了。”


    等笑完了，韩硕低下头呢喃了一句。


    张良看着他，猛然察觉。


    为什么自己一直在输，为什么，这个公子硕一直能压自己一头。


    这个满嘴胡话，毫无公子形象的少年。


    自己输了他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自己算的滴水不漏，却被他笑嘻嘻的一脚踹翻。


    不是他比自己聪明，也不是他运气比自己好。


    因为从一开始，他站的位置就比自己要高。


    高很多。


    张良反秦，反的是那个灭了韩国的秦，他恨的，是那个让他失去一切的秦。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回头望。


    可韩硕不一样，他在看前面。


    看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


    看那些还没有死的人。


    看的，是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记住、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一个往回望的人，怎么可能赢过一个朝前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