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祭文说完了。


    可是他的声音却回荡在山谷之中，天空之上。


    “咚~”


    编钟被敲响，紧接着是沉闷的鼓点，磐鼓也同时响起。


    钟声与鼓声交织，浑重而悠长。


    皇帝说完祭文后的钟鼓声，明显变的比前段更加厚重。


    韩硕跪在下首，和扶苏并排。


    他感受着所有，有些不真切。


    当钟鸣声响起的时候，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紧接着就是跳跃的鼓点，然后是孔衍那带着古腔的祷唱。


    那一字一句都完美的混合在钟鼓声的余韵中。


    再然后，就是嬴政那带着睥睨天下霸气所说出的祭文。


    扫六合，统寰宇，四海归。


    那些语言变成一个个光点，从祭台上飘洒出去。


    落在嬴政的身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万万人的身上……


    那些光点又好似在往前飘。


    落在泰山的石头上，落在两千年前，这片刚被战火犁过的土地上。


    此刻韩硕脖颈后的汗毛是竖着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站在泰山脚下。


    是以一个皇子的身份，是以一个参加封禅大典的身份。


    嬴政站在祭台上，双手捧着祝板，正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石碑下的燔柴堆去。


    十二旒的白玉珠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的眼中倒映出吞吐的火苗。


    嬴政缓缓弯腰，将手中的祝板掷入燔柴之中。


    溅出的火星随着焰浪猛地窜到半空。


    然后火焰矮了一下，火舌舔舐在祝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然后慢慢裹住边缘，猛地一窜。


    整个吞没了那块刻满祭文的祝板。


    火焰跳跃着，把嬴政的脸庞映的通红。


    他的影子在他的身后慢慢拉长，盖住了身后的所有人。


    一股青烟自燔柴堆上升起。


    笔直，粗壮。


    仿佛没有受到那风的影响。


    或者说，连风也不能动摇这位天子的决心。


    那道青烟直直的没入天穹。


    所有人仰头，看向烟柱。


    从泰山脚下，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就像是在天地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火焰也顺着这道青烟，不断往上窜。


    “砰砰砰……”


    哪怕是经历这么多，韩硕从未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此的迅猛，如此的澎湃。


    他真的站在了这里，真的见证了这一切。


    “始皇帝万年！”


    “大秦万年！”


    “天下万年！”


    一声声呼喊声从山脚涌起。


    先是孔衍，然后是百官，然后是甲士，然后是百姓……


    数万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轰鸣声。


    不断撞击着大地，不断撞击着苍穹。


    也撞击着……所有人的心神。


    久久不绝。


    这天地之中，仿佛只剩下了这一道声音。


    韩硕甚至能感觉到，身下地面的颤动。


    是大地的回应吗？


    还是这江山的应允？


    他的眼眶酸涩，喉咙被堵着。


    他随着众人，慢慢伏低身子，将额头轻轻触碰在泰山的石面上。


    冰凉而粗粝。


    那震动还在持续。


    不是回应，是脚下这片土地，连同着数万人同时呐喊的力量。


    是……这个民族从最深处传来的共鸣。


    他慢慢抬起头。


    嬴政站在祭台上，背对着他们。


    晨光从云层中渐渐苏醒。


    道道光芒洒在这秀丽江山之上。


    铺满了大地，填满了天穹。


    也照亮了人间。


    他就站在那里，高大，魁梧。


    像是一根钉子，钉在了泰山石上，钉在了这天地之间。


    韩硕忽然想起书上的一句话：秦始皇是华夏第一位皇帝，也是第一个，试图将整个天下抗在他一个人肩上的人。


    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秦始皇很厉害，但是这话很虚。


    一个人，怎么可能扛得住。


    可此刻，他看着嬴政的背影……


    他背对数万人，独自面对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韩硕好像读懂了那句话。


    嬴政真的在扛……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扛着这片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


    扛着这片大地上千万黔首，扛着那些恨他的，算计他的，爱他的，仰仗他的人。


    这担子很沉重，可他却扛得很稳，站的很直。


    嬴政，他用自己的方式，为华夏文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论他的初心如何，他的目的如何。


    他把“中国”这两个字，从一个地理概念，变成了一个政治实体，变成了一种文明认同。


    韩硕一直觉得，“秦始皇统一中国”这句话，是一句结论，是一个结果。


    可此刻他跪在泰山脚下，看着嬴政的背影。


    才猛地发觉，这不是结果，而是起点……


    嬴政从头到尾都不是在“完成”什么。


    而是在“开创”。


    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人！


    这不是疆域的统一。


    是人心的统一，是文明的统一。


    嬴政为这片土地铸造了一个灵魂。


    他用血与泪，铁与火铸造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灵魂。


    在此后两千多年的时间里，不论经历多少分裂和战乱。


    最终，都会重新走向统一。


    “统一”这两个字，已经深深的刻进了这片土地里，也深深的刻进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骨子里。


    韩硕低头，看向覆盖住自己，属于嬴政的影子。


    它覆盖的，不仅仅是此刻跪在泰山脚下的数万人。


    还有……此后两千年的这片土地。


    从此以后，所有人，都活在这个影子里。


    甚至于，“天下”这个概念，都源自这个站在祭台上的人。


    另一股情感突然从心底窜出来。


    不再是澎湃和激动，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不是对嬴政这个人，而是敬畏他所做，正在做的事情。


    嬴政迈出了扛起天下的第一步。


    他站在泰山石上，面对数万人，面对天地，面对此后两千多年的历史。


    迈出了第一步。


    当太阳的金光铺满整个祭台的时候。


    风也起了。


    吹散了余烟，也吹散了人们心头的悸动。


    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蓝天。


    如果说历史像是一条长河。


    那么最璀璨，最开始的地方，一定属于嬴政。


    身后的呼喊声已经停止，可韩硕知道，这道声音永远不会停歇。


    始皇帝万年，大秦万年，天下万年。


    华夏……万年！


    它会一直在，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