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的身体僵硬着。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面那个年轻人，那个大秦的人，嬴政的儿子。


    竟然对自己这个刺杀嬴政的反贼说……你们走吧？


    韩硕的身影在他前面，逆着光。


    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我说。”韩硕又重复了一遍：“走，带着虞妙戈走，藏起来，做一个普通人。”


    项羽挣扎着站直了身体，他很高，至少比韩硕要高。


    可依旧是逆着光，他还是看不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


    可有人比他更激动。


    是虞妙戈。


    她原本以为，自己和项羽要死在这里了。


    她已经做好了，和项羽一同赴死的准备了。


    可没想到。


    这位公子，竟然打算放过他们！


    普通人……虞妙戈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么想成为一个普通人。


    只要，他跟自己在一起，做什么人，她都愿意。


    哪怕，他只是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民夫，她也愿意。


    韩硕偏过头，看向浑身激动到颤抖的虞妙戈。


    这个姑娘，满脸是泪。


    可她的眼睛亮了。


    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你要放我走？”


    不是疑惑，而是带着浓浓的质问。


    项羽往前迈步，周围的北军瞬间围了上来。


    老桩子也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抵在脚前。


    项羽停住。


    刚才的咆哮让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你把我逼到这里，把我项氏一族尽数杀害，把我，把妙戈的命都算进去。”


    “就为了……放我走！？”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


    他感觉自己脑袋中有一根弦快要绷断了。


    原本绷紧的那根弦，被韩硕一句“你们走吧”给绷到极限。


    “你凭什么？凭什么放我走！？”


    项羽再次喊出声来。


    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更没有逃出生天的兴奋。


    有的，只有满满的愤怒和憋屈。


    韩硕看着还在发疯的项羽，沉默了一会。


    然后才缓缓开口：“我没兴趣了。”


    项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质问谁的神态了。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韩硕到底是什么意思？


    费尽心思，在这江边布下陷阱。


    就等着自己往里面钻，可真等自己钻进来了。


    他……又因为“没兴趣”了，要放过自己……


    “呵呵……哈哈哈……”


    项羽突然仰天长啸。


    等再次低下头，他脚下一个趔趄，高大魁梧的身形晃了一晃。


    “你在施舍我？在可怜我？”


    韩硕抬眼，淡淡的看了一下，然后又收回了自己的眼神。


    “你知道吗？你大秦的铁蹄没有踏入我楚国的时候。”


    “我项氏一族，何等风光！”


    项羽抬起头，面朝乌江，晨光已经漫过了对岸的山脊。


    江面上的波浪被照的熠熠生辉。


    可他的眼神，是空的。


    像是在看江，像是在看韩硕，又像是在看没有的东西。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


    “等一下。”


    项羽还想说什么，也许是回忆，也许是自己的故事？


    可是韩硕打断了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呵呵，你口口声声说，我项氏一族是反贼，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项氏……”


    “你已经输了。”


    项羽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僵硬的转动眼珠，看向韩硕。


    韩硕的表情很淡然，仿佛对他嘴里说的话没有任何兴趣一样。


    “不是每一个人的过往都值得一场回忆。”


    “项羽，我对一个丧家之犬的过往……没有兴趣。”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捅进了项羽的胸膛里。


    “到现在为止，你还在怨天尤人。”


    韩硕再次开口：“你觉得，是老天欠你的？还是我大秦欠你的？”


    “都不是。”


    “是你欠那些为你而死的人的！”


    韩硕深吸一口气，仿佛不想再为这个话题而纠缠下去。


    “你输给了你的冲动，你的自负。”


    “你的愚蠢害死了你身边的人，你输给了每一个，替你死的人。”


    项羽慢慢低下头，伸出自己的手掌。


    上面全是泥浆和血水。


    指节粗壮，掌心和指肚上，都是老茧。


    这是他自己的手，这是一双，能扛鼎杀敌的手。


    也是他引以为傲的手。


    这双手，他一直坚信，能复兴项氏一族，能覆灭大秦统治，能复国……


    可现在再看。


    自己这双手，什么都干不了。


    什么也抓不住。


    叔父的命，虞妙戈的命，项氏一族的命，那些追随他的人的命。


    他一个都抓不住。


    “走吧，带着虞妙戈，隐姓埋名，别再回来了。”


    韩硕转身，他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等着把历史上那个万夫莫敌的西楚霸王逼上绝路。


    等着杀他。


    可此刻站在这里，真正面对项羽的时候。


    对面这个只会把所有不幸都推给老天的年轻人。


    永远觉得是别人亏欠他的。


    那些人的命，在他眼里，都没有他自己的委屈重要。


    韩硕觉得有点累。


    不是疲惫，而是有种……这样的人，也配西楚霸王四个字的累。


    原本的他，根本没有想放过项羽。


    可是这个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放过他们的想法从脑海里蹦出来。


    韩硕挥挥手，看着虞妙戈的北军让开了一条路。


    虞妙戈跌跌撞撞的奔向项羽。


    然后死死的抓着他的手。


    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中满是泪水，那是带着憧憬的泪水。


    那是带着希望的泪水。


    “郎……我们……”


    虞妙戈满腔都是想要跟项羽诉说的话。


    她幻想着，自己和项羽成为普通人。


    找到一个村落定居下来。


    然后像所有的民夫一样。


    他耕作，她织布。


    抛却了所有的家仇国恨。


    只是做一对普通的夫妻，过完余生。


    这样……不好吗？


    可当她的眸子对上项羽的眼睛后，她的手微微一颤。


    在项羽的眼睛里面，她没有看到希望。


    甚至，她连自己都没有看到。


    “郎……你……”


    项羽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是笑，又不是笑。


    他握紧了虞妙戈的手。


    然后抬脚，两个人，慢慢的走到了江岸边。


    韩硕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船，就在脚下。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了西楚霸王项羽。


    轻轻摇了摇头，韩硕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锵”的一声，项羽抽出了一柄短剑。


    他低头，看向虞妙戈，眼神中满是温柔，以及那丝毫不加掩饰的不舍。


    “妙戈……”


    “郎……”


    “怕吗？”


    “郎在，妙戈就不怕……”